按照道理来说，扎艾草这件事情，富贵人家自有手巧的绣娘，普通人家都是夫人带着家中姑娘们来做，向来没有男子亲自动手的，月灯甚至都没有为予安准备小矮凳过来。
予安却非常自动自觉，自己去动手拖了个凳子过来，坐在一边挽起袖子，跟着上了手。
若归自然不会去阻止，两人用过早食，乐呵呵围坐在一起，一边笨拙扎着艾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若归低着头，努力想要将几枝艾草团成老虎的样子，鸦黑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排阴影。予安左手卷着一枝艾叶，望着若归姣好的侧脸，近日以来愈发汹涌的暖意再次澎湃而来。
他不由将右手缩回了袖筒中，手指轻轻触到那片藏在袖管中布帛的柔软一角，按捺住纷杂心绪，状似无意的开口：“你这扎好的艾草，准备在外面挂上多久啊？”
“十天吧。”若归仍在全心全意与艾草缠斗，闻言头也不抬，“我记得小时候，每年重五节，艾草都要在窗外挂上整整十天，到了日子，阿娘就会带着阿姐阿兄和我，我们一起把摘下来的艾草束解开，亲手丢进火盆里烧掉。”
说着说着，若归想到了当时的趣事，笑着抬起头：“那个时候，大姐姐还没出嫁呢，我调皮，想把烟吹到阿姐那边去熏一熏她，结果吹的脱力，不小心吸了一口，倒是把我自己呛得眼泪汪汪的。”
予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跟着她一起笑了：“你和你长姐关系很亲近吧？”
“那是自然，她是我的同母阿姐，夏天的晚上，我们俩经常一起躺在院子里看星星，她还会给我讲故事呢。”若归回想起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忽然察觉到那么简单的快乐好像很久都没有过了，“她给我讲上古神兽的故事，还有女娲和伏羲，嫦娥和大羿……”
若归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长姐柔和的声音好像又在耳边响起：“嫦娥是很爱大羿的，她决定要离开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在她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孤独也好，还是别的也罢，她都会义无反顾的。”
“可是，既然她很爱大羿，为什么要离开呢？有什么理由能够拆散他们呢？”
“诺诺，世间之事，并不会十全十美，很多苦楚，别人是无法窥探、甚至永远都不会知道的。这些泪和痛，只能自己去承受，没有人可以分担。嫦娥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受伤了，谁知道呢？”
“大羿好可怜啊，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抛下大羿的，我要拉着他的手，生生世世都跟他在一起！”
清脆童稚的声音，满怀憧憬、信誓旦旦，那是她啊。
予安看若归的指尖无意识的在艾叶上摩挲着，已经停下了很久都没有回神的意思，便将修长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晃了几晃：“然后呢？”
若归对着予安笑了一下，低下头重新折腾起手中的艾草：“然后啊，长大了，我终于才理解了大姐姐的故事。”
予安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探手从一旁的篮子中勾了一根红色丝络过来，仔仔细细将艾草和菖蒲卷成一束，再细细密密裹上红色丝络，左右看看，确保连一片叶子都掉不下来，才将这束翠绿的草植送到若归面前，笑道：“完成了。”
若归一边惊道：“这么快？”，一边抬起头来，看到的却只是一束被捆扎起来的艾草和菖蒲，深感被欺骗：“这就完了？不是说好要做老虎的样子么？”
予安理直气壮的摇头：“不会啊。”
说完，又看看若归手里团成一团、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艾叶，更觉明智，故作沉吟的点头：“你那么聪慧灵活都不会，我粗手笨脚的，更做不来啊。”
然后轻轻拍拍若归的肩膀，严肃道：“咱们的老虎就靠你了，努力。”
若归本来已经蠢蠢欲动想要抛下手里的“半成品”的，被予安的这一句话噎了回去，若无其事的悻悻点头：“好的。”
然后皱紧眉头继续去跟手里的艾草搏斗。
予安饶有兴致看着若归带着苦大仇深的表情又“努力”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从她手中将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艾叶抽了出来抛在一边：“咱们不做老虎了，发挥你插花的功力，捡几枝艾草和菖蒲、石榴花捆起来，样子整的好看一点就好了。”
若归忙不迭点头：“好啊！”
磕磕绊绊，终于扎好了艾草束，若归又指挥月灯拿小马凳过来。两人不要旁人帮忙，予安亲自踩上去，若归在下面指挥着：“崔阿兄小心……高一些，高一些，再往左边一点，放在那朵桂花木雕旁边……对对对，就是这里……”
予安站的极高，避开若归的视线，暗暗确认了小楼门前悬挂的这束艾草就是他亲手扎的那一束，才动作潇洒从马凳上跳下来，拍拍手上浮尘，退后几步与若归站在一起，两人并肩抬头，看着随风轻摆的青葱艾叶。
若归笑的很是开心：“真好看，我都有点不舍得摘下来了。”
予安笑了，侧头看她鸦黑的鬓发：“还是挂十日么？”
“昂，”若归点头，目光仍然不离高高悬挂着的那束艾草，“挂高只是招福，十日到了，得把它们摘下来，拆开，然后一根一根烧掉，这样才算是驱邪呢。”
予安追问道：“既然是招福驱邪，那得你亲自拆、亲自烧吧？”
“那是自然，”若归笑眯眯转向予安，“不过崔阿兄放心，我也会帮你做完的，如果到了十日你没空过来的话。”
予安看着若归无知无觉的笑容，不自觉的跟着她一起笑了，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说好了，如果那天我没空过来，你要亲自帮我拆开艾束、亲手去烧。招福驱邪什么的，可不能到时候推给旁人啊。”
若归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当然是我来，不会推给旁人的。”
予安一颗有些惴惴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弯腰搬起小马凳，朗声道：“这里挂好了，还要挂在哪里？”
在若归的指挥下，两个人在小院子里绕了一圈，终于挂好了最后一株艾草束。
予安一路攀上爬下的，可仍旧是神清气爽的样子，连粗气都不喘一口，仍是异常的丰神俊朗，倒是跟在他旁边只需要动动嘴唇和胳膊的若归累得够呛，用手掌在脸颊旁边扇着风。
予安失笑，也将五指并拢起来，帮着她一起扇：“一会儿还要去看飞舟竞渡呢，到时候河边的人极多，你还走的动么？”
若归长叹一口气，故作忧伤道：“走不动也要去啊。”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笑开了来。
与北方大多人工引水不同，江南河泽密布，仅在南泽镇中就有三条水系穿镇而过，最后在乐阳城外汇合成一支，浩浩汤汤继续向南奔流而去。重五节的龙舟竞渡，就在乐阳城外的沅陵江上举行。
看着时候快到了，若归与予安一起乘上马车，朝着沅陵江而去。
若归靠坐在窗边，身体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着。她今日一大早就起了床，又是采摘艾草又是编织悬挂的，忙的脚不沾地，现在安逸下来，困意便沉沉席卷上来，本来只是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可是等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是予安在轻轻推她了。
“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必须得过去了。”
若归迷迷糊糊直起身来，很是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予安一边收拢着在她睡熟后为她盖上的薄被，一边笑着催促道：“提前跟你交代，我可没能给你搭个凉棚，去得迟了，站在最后，以你的小身板，恐怕连飞舟拍起的浪花儿都看不到。赶紧醒醒，我们去占个好位置。”
说完，他推开三折车门，就准备先跳下车去接着她。
若归眼疾手快，趁着予安还没有下去，一把拽住他的袖摆：“崔阿兄等一下。”
她出门时腰间佩了两个荷包，除了最近不离身的葱黄色那个，还有一个浅紫色的，是她出门时特意带上的。她解开浅紫色荷包，在里面翻找一遍，指尖勾出一条五色丝来，小心翼翼捧在手上招呼予安：“崔阿兄，先戴上五色丝再走啊。”
予安怔了一下，盯着五彩斑斓、色泽鲜艳的五色丝，实在不能说服自己一个大男人，戴着这么姑娘气的东西。可是抬眼看到若归正眼巴巴盯着他，予安欲言又止，终是将左袖撸到小臂之上，露出有力的手臂，无奈的伸到若归面前。
若归笑眯眯的将五色丝缠在予安手腕上，欣赏了一会儿，深觉找回了早上编织艾草时丢掉的面子，满意点头：“攒只老虎我不会，编几条手绳我还是可以做到的嘛。”
予安收回手臂，仔细翻看着：“是你编的？”
“是啊，”若归点头，还不忘叮嘱他，“崔阿兄你要小心，不要弄丢或者弄断啊，等到重五节后的第一个下雨天，才能摘下来，然后扔到雨水中让它漂走，知道么？”
马车车门刚刚已经被他推开了，阳光从前方斜斜照射进来，让若归的眸子熠熠闪光。在她啰啰嗦嗦的叮嘱中，予安只觉得心中温暖又妥帖。
他将袖子放下来，珍而重之的盖住手腕上的五色丝，认真应诺：“好的，我记得了，一定照做，你放心。”
予安右手放在左手手腕，隔着衣服轻轻按在五色丝的位置上：“我从少年时，就孤身去了北朝，再热闹的节日，于我来说，与平日也没有多大不同。上一次有人给我戴上重五节的五色丝，还是孩童的时候，已经太过久远，我都记不清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
他直直望进若归明亮清澈的双眸中，真挚的开口：“谢谢你，诺诺。”
谢谢你，让我终于停止了一个人的孤独跋涉。
谢谢你，让我终于开始希冀，想要有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