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还记得在久远之前的上次见面，乐阳翁主和崇三娘二人几乎算是落荒而逃，今日忽然在这么一片野生花草甸中再次偶遇，一时也拿不准他们是恰巧也来亲自摘艾草，还是故意追着过来堵她的。
若归一边冲着他们微微颔首，一边满是怀疑的瞅了瞅他们三人过分华丽的衣裳。
崇文晖倒是非常惊喜的样子，热情的冲着他们挥手：“崔公子，崔姑娘，端午安康！”
他扔下行动不便的两位姑娘，大步朝他们走过来：“二位也是来摘艾草的吧？你们到的真早，拔得头筹了呢，今年一定会五毒不侵、健壮安康的。”
崇文晖看着好像不太清楚上次自家妹妹被予安赶了出去的事情，笑的毫无芥蒂，举止也非常自然。
毕竟不知者不怪，何况刚刚他的几句讨巧祝语正说到了予安心坎上，予安自然也不会给他脸色看，便只是将若归遮在身后，也露了个笑脸出来：“承崇公子吉言，同愿重五安康。”
崇文晖更开心了，狭长的眼睛中迸出几分期待来：“迟点的飞舟竞渡，崔公子和崔姑娘是要前去的吧？我们家的棚子搭的离王家不远呢，而且也资助了一支飞舟参赛，到时候可要与你们比试一番了！”
参赛？
若归还是第一次听说，比赛的飞舟是有大家族资助的，不由在予安身后挑起了眉毛。予安却不动声色，表情一如既往：“看情况吧，我家小妹不喜热闹，到时候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再做决定。”
不喜热闹？
若归本来打算探出头说两句话的，听到予安给她的新人设，默默又退回予安身后，将脸上的面纱整的更严密一些，摆出一副文静内向的样子来配合。
“啊？”崇文晖有些发愣，“这……重五节飞舟一年才一次……”
他显然很是失望，看着像是想要试着说服他们一下，可还没说完，崇三娘和乐阳翁主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跟了上来。
崇三娘毫不客气的打断了自家兄长：“崔公子和崔姑娘既然不方便前去，一定是有什么缘故的。阿兄，你就不要再说了。”
说罢，还带些挑衅的越过予安的肩膀，瞥向只露出发上钗环的若归，拉长了声调：“我说的是吧，崔——姑娘？”
若归离着予安还有一点距离，可也发现了他背脊上的肌肉一紧，生怕他再次发飙，急忙安抚性的戳了戳他的后背，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扯出一个笑容，毫不客气的点头接住她的话尾：“是。”
“……”崇三娘显然没有料到她如此不给面子，一时被噎住了。
若归看看站在靠后的位置有些手足无措的乐阳翁主，颇有些无奈。
崇三娘这么针对她，不过是因着小姐妹乐阳翁主钦慕予安，可是她现在的身份是予安的妹妹，她们不是该想着如何与她搞好关系么？怎么还将她看做了乐阳翁主的假想敌，如此致力于挖出她的身份，力求将她拍扁才好呢？
在崇三娘出声时，予安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许多，此刻抓住无人出声的机会，对着崇文晖点头道：“艾草已经离根，不好久放，我们先走了。崇兄自便。”
转向若归时，声音温柔了许多：“走吧。”
说罢，已经率先转身，一手帮若归掀开了车帘，另一手横于胸前，等着搭若归登车。
若归自然是全力配合，朝着他们微微颔首全了礼仪，便也朝着自家马车走去。
在与崇三娘擦肩而过时，崇三娘忽然挽住她的手臂，面上一副亲亲密密的样子，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崇三娘最不信的就是谎言，最喜欢的就是抽丝剥茧、找出真相。崔姑娘，你的狐狸尾巴可要藏好了，我一定会找出你的真面目！”
嘴上恶狠狠的宣战，手上却亲热热的拍着她的手背。
若归无奈之情几乎要溢出天际，心底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不喜热闹、文静内向”，这才强忍住了想要暴打她一顿、让她好好清醒一下的冲动，只是当着崇三娘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挣开她的手，自顾自的搭着予安的手臂钻进了马车。
予安并没有听到崇三娘在她耳边说的悄悄话，只是看到若归的表情不太好，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便肃颜开口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若归很是信任予安已经将一切都处理的完美无缺，本来不想让他担心。可是又想了想，如果崇三娘动用家里的关系去查她，她现在根本无力自保，万一被崇三娘查出点什么来，还是会将予安一同拉入危险之中。
这样看来，还不如告诉予安，早做准备的好。
若归老老实实道：“她说让我藏好尾巴，她一定要拽出来呢。”
予安被气笑了：“口气倒是不小。我倒要看看，就凭她还有他们崇家，她怎么去查你，怎么敢查你。”
若归好心提醒道：“还有乐阳翁主呢。”
“乐阳翁主？”予安很明显的楞了一下，满脸疑惑，“我看她胆子挺小的，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
若归很是有些无语。果然，予安根本没有意识到，崇三娘究竟是为何如此针对于她。
他帮了自己很多，为他背一些锅做一些戏什么的，若归一定毫无二话，可她看乐阳翁主品貌还不错，对予安也是一片真心，如果因着她害予安错过良缘，这可就是她恩将仇报了。
若归默了一会儿，开始旁敲侧击：“崔阿兄，你年纪也不小了吧，你家人没有催你成婚么？”
予安一直板着脸，注视着晃动的窗帘，听到若归发问，这才将目光转回她身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若归有些局促，手指摩挲着腕上的白玉镯子，好让自己看着不那么尴尬：“刚刚……看到乐阳翁主想到的。”
予安偏了偏头，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若归看到乐阳翁主，会想到自己的婚事。可是他的视线顺着若归目光的方向，也投在她皓腕上通体洁白的镯子上，面色就和缓了下来，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唔……可能快了吧？”
他又坚定了些语气，笑道：“我希望快了。”
若归缓慢的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这听起来，是已经有了目标喽？
既是有了目标，那个人必然就不是乐阳翁主了。
既然如此，那她来为予安未来的夫人分担一些压力，也是应该的。崇三娘和乐阳翁主的怀疑嫉恨，就都冲着她来吧，见招拆招，她还接得住。
若归立刻释然了。
她这一释然，心思立刻又回到了今日的重五节上来。“崔阿兄，今日的飞舟竞渡几时开始呀？若是赶不及，你就不必送我了，先回家去吧，不要耽误了你们出发去凉棚中的时辰。”
予安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有些懒洋洋的：“不必。我小时候在祖母家长大，曾经去过棚子里，简直像是杂耍艺人手中的猴儿，不要提认真看比赛了，就连坐下来安心吃口茶的功夫都没有。我跟你一起回小院去，咱们先赶紧把艾草扎好挂起来，然后一起去飞舟竞渡终点附近等着去。”
予安说着，边朝若归眨眨眼睛：“我已经提前去踩好了点儿，占了一个绝佳位置，保管让你看的清清楚楚的。”
若归如何不知道，予安嘴上振振有词说不想回去，其实不过是在迁就自己罢了。她怔愣了一会儿，又几次尝试让予安不必管她，可是他却非常坚决，咬定就是不要去搭好的凉棚中，甚至连崇家的棚子挨得太近，他看到崇三娘就心烦的理由都搬了出来。
若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点头道：“好吧，咱们先回去扎艾草，然后一起去。”
等到两人回到南泽镇，天已大亮，路上路过一些积极的人家，门口已经挂好了艾草束，小孩子们也都起了，叽叽喳喳聚在一起，互相炫耀攀比着手上颈上已经挂好的五色丝。整条街巷上都弥漫着艾草的馨香和甜粽米的香味，伴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脚步声与欢笑声，真真是人间烟火气。
若归一直长在高门大院中，经年都是安安静静、沉稳贵重的，很少有这样的市井味道和鲜活声音。她喜欢的紧，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小院门口，看着家家户户飘出的炊烟，与孩子们一起笑开来。
予安走到她身后，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若归笑眯眯的，感叹道：“真快活，真好啊。”
曾经她以为，因着阿爹阿娘并不将她拘于家中，她已经见识到了许多高门贵女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事物。可是直到真真正正走出那片熟悉的地方，才能真切的知道，这天下是多么广阔，不同地方的人，不管是贫穷还有富有，他们都在是多么真挚的生活着。
若归的手下意识抚上了腰间葱黄色香囊，将悬着的花穗卷在指尖，像是勾着婴孩软软的手指。
不知道未来的未来，她有没有机会，可以带着她的子遥一起，走遍万水千山，见识这大千世界呢？
若归不说话，予安便也站在她身后沉默的陪着她。在朝阳的晨曦中，她的视线朝着前方，看着那一群正玩的快乐的孩子，予安的目光也朝着前方，只是定在她的身上，随着她的微笑一起微笑着。
月灯帮着风露一起将马车上的艾草都搬进院子里，一出来便看到了这样的场景。这幅画面太过美好，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也太过般配，一时间，月灯心中曾经隐隐浮出的猜测便有了答案。
可是自家主子……
月灯叹了口气，忽然就觉得这一幕变得扎心起来。
她缓步上前，打破了两人之间萦绕着的静谧美好的氛围：“主子，崔公子，早食已经好了，赶紧趁热用吧。一会儿还得赶着出门呢。”
若归回过头来，笑道：“好。崔阿兄，一起啊。”
予安的笑容更大了些。他点头，柔声道：“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