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在金阁寺的会面被意外打断,若归很是小心谨慎了一阵子,生怕那些不知来历的人会循着踪迹找到她这里来,然后给予安带来大麻烦。可是等了又等,也没等到有人来找她,日子仍如流水一般,平平淡淡的滑过,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时间长了,若归便也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一心一意准备起即将到来的重五节来。
重五节,也叫端午,《风土记》里说:“仲夏端午,俗重五日,与夏至同。”虽然南朝的天气早已炎热不已,却在重五节这天,才算正式进入了夏季。
在这一日,不论南朝北朝,大家都会佩戴五色丝、悬挂艾蒲束,热热闹闹过重五节,只是比起北朝来,南朝还有一种更独特的风俗——飞舟竞渡。
若归早就听说过南朝重五节时飞舟竞渡的盛况,据闻是旌旗飘扬、锣鼓喧天,几乎都是全城出动,齐聚河道两旁观赏,热闹至极。只是她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早就心生向往了,这一下想到终于可以亲眼所见,更是非常积极,恨不得重五节这日早早的到来才好。
予安看着一会儿跑到这头、一会儿跑到那头的若归,手指抵着鼻尖默默的笑。若归一边张罗着重五节的布置,一边还眼尖的看到了他的笑容,于百忙之中停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气势很足的质问他:“怎么?崔阿兄你在笑什么?”
予安轻咳一声,将手放下,脸上笑意却没有消失:“我不是在笑,是在赞美……唔,你今天的搭配不错。”
他朝着若归青绿色的衣裙示意一下,点头道:“很符合近日的气氛,也很搭配你正在做的事情。”
若归低头看看自己,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予安唇边的笑纹更深了一些:“不信去问月灯,你今日像不像一棵青翠的艾草苗?”
月灯本来一脸严肃侍立在若归身侧,听到予安这样说,她一眼接一眼的瞥着若归,最后实在忍不住,忽然笑出了声来:“之前婢子不觉得,听了公子这样说,好像越看越像哎。”
若归也露出一个微笑,不知怎么,却让月灯看出一些狰狞来:“你有什么资格笑我像一棵草?这一身是谁帮我搭的?”
月灯立刻正色起来,坚决摇头:“婢子认真看了一下,其实并不太像的。那绿不拉几的艾草哪有主子这么青嫩呢。”
予安安坐在一旁,看着主仆两个的互动,更觉有趣。他笑着开口:“想不想去见见青嫩的艾草?玉留山下有一片花草甸,这个时候甸里的艾草长得正好,几乎能有一人高,香味扑鼻,正好可以摘回来捆艾束。”
“玉留山?”若归立刻被吸引了注意,“那不是金阁寺所在的那座山么?那里竟然还有花草甸?”
“是啊,”予安点头,“早就想带你去来着,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虽然予安说的含蓄,若归却听的明白。
前两年的重五节,她还深陷在过去无法自拔,尤其是在这种小孩子最喜欢的热闹节日里,她心中对孩子的惦念就更加无法自抑,更不要说出去与大家一起玩乐了。
想到孩子,若归又有些黯然。
上次琰实琰休二人来看望她的时候,也给她带来了那个孩子的近况。他叫做元子遥,养得聪明伶俐又健康强壮,元协没有阻止他与李家的亲近,新的彭城王妃也对他很好。
除此之外,他们还特意带来了子遥的一副小像,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公子,虽然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却满是狡黠,与她小时候的画像如出一辙。
这幅小像,现在就在她身上佩着的荷包中妥帖收藏着。
若归的手不自觉的捏上了腰间葱黄色的荷包,不住摩挲着,手腕上的白玉镯子滑了下来,在她腕间轻轻晃荡。
予安恰好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声音也更柔和了几分:“怎么样?要一起去么?”
若归回过神来,对上予安温柔的双眸,点头:“好啊。”
艾草的事情解决了,还有采买五种颜色的丝线编织戴在腕上的五色丝,准备好楝树叶、黏米、枣子等物包煮角黍,打酒回来在里面泡好处理干净的菖蒲草……零零碎碎事项繁多,若归每日忙忙碌碌却乐在其中,日子倒是过得很是充实。
很快,就到了五月初五这个“正日子”。
重五节这天,天还黑着,若归就已经起了身,弃惯常穿的长尾宽袖绛纱复裙于一旁,换上了便于行动的小袖窄衣,下面着沃裤单裙,准备大显身手,定要摘得最新鲜的艾草回来。
等到天蒙蒙亮,予安上门时,若归已经饱饱吃完了早饭,正在与月灯一起检查要带的工具。看到予安的身影从清晨薄雾中慢慢清晰起来,若归不由晃了下神,才招手喊他:“崔阿兄,你快来掌掌眼,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没带?”
予安今日也打扮的很是干练,他几步上前来,微微俯身看着若归面前摊着的手套、护腕、剪子、铲子等等,失笑:“你带这么多东西,不嫌重么?”
若归满眼认真的回答:“重也得带着呀,难道不需要么?”
“自然是不需要的。”予安探手只捡起一双手套,朝着若归晃了晃,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走吧,我们出发。”
事实证明,予安是对的。
从玉留山上金阁寺,需要从前山的青石石阶上登顶,而在山的另一面,被遮掩在玉留山侧峰之下的,则真的是一大片旺盛繁茂的花草甸。
与山上被僧人们精心养护的柳树植被不同,山下这片花草甸没有什么人认真侍弄,完全是野花野草们在自由自在的生长着。除了艾草、菖蒲等等有名常见的种类,更多的是形态各异、若归根本叫不上名来的新鲜植株。
绿草茵茵之中,点缀着粉白蓝黄各色小花,有的花朵舒展、层层叠叠,有的却只有几丝细如勾蕊般的花瓣,各有不同,非常水灵可爱。
若归看多了人工精心培育设计的花园、花圃,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肆意生长的野生花草甸,不由为这些小植物的旺盛生命力所叹服。这里最高的植株几乎要比她还高,最矮的也没过了脚踝,若归陷在它们的包围中,摸摸这个,碰碰那个,看哪个都心仪的紧。
予安在她前面几步倒退着走,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看着她蹦蹦跳跳的好奇身影,脚下却不动声色的将尖锐带刺的野花野草折下扔到一边,又把各种虫子或是挥开或是赶走,为她开出一条安全清净的道路来。
若归对此无知无觉,一路开开心心的左看右看,直到闻到一阵浓郁过一阵的艾草香味,这才注意到前面就是一大片艾草丛了。
予安在前面停下脚步等着她。若归几步小跑过去,兴致勃勃的踮起脚尖,越过予安的肩膀张望着:“要采艾草了么?怎么采?能用手生拽出来么?”
予安戴上了手套,率先走进艾草丛中:“没什么方法,你想怎么采都可以,只摘叶子也可,掐掉嫩蕊也可,你如果喜欢的话,直接折掉半截也可。”边说着,边示范性的捏住一根嫩芽,手指微一用力,便将艾草从根茎处折断,葱郁的一束便握在了手中,展示给若归看:“瞧,这不就好了?”
“学会了!”若归瞪大眼睛,搓搓手掌,急忙往手上套手套,“崔阿兄等我一下啊,我马上就来!”
挑选嫩嫩的艾草株,拨开茂盛的叶片,找准粗一些的主茎,然后用手一扭,一株艾草就落进怀中了。若归掐的兴起,一会儿子功夫月灯怀中就满满抱了一捧。
予安本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在一边,陪着若归一起采摘,看收获已然很多,便停了手,示意风露接过月灯怀里的“战利品”先送回车上去。
“已经足够了,你是想要把这里薅秃么?”他上前从若归手下拯救出一株即将被折断的小苗,笑着对她说。
“啊?”若归回望风露蹒跚的背影,意犹未尽的停了手,“这么快?我没摘多少啊。”
说着,她满是怀疑的上下打量予安:“其实是你摘的吧?然后全栽赃到我身上?”
予安一边帮她解开手套,一边笑着回:“既然要栽赃,那我怎么能承认呢?”
若归想了想,似乎很有道理,勉为其难的点头:“也对。那就当你承认了吧。”
予安带着她朝外走去,无奈摇头:“好吧,那就当我承认了吧。”
若归就在他身后吃吃的笑,一边笑一边作势要打他。予安一只手臂护住自己的头,装作一副狼狈躲闪的样子,另一只手却还不忘帮着若归摘下几朵开的鲜艳灿烂的花朵儿。
两人笑闹着穿过花海、行过草丛,从花草甸中跋涉而出,回到自家马车旁,这才互相看看有些纷乱的头发和被草木汁液染得花花绿绿的衣服,无语又嫌弃起来。
月灯和风露分别帮着他们收拾仪容,两人面对面伸展着双臂,嘴里还互损个不停。四人正热热闹闹的,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
“呦,这么巧呀。”
予安和若归两人停住了嘴,循声看去,就在这条小路稍稍靠前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那边正站着一位公子和两位姑娘,三人都是一身精致衣装,尤其是那两位姑娘,裙摆曳地、披帛飘逸,一人身后跟着一位侍女,看着像是专职帮她们捧着裙裾的。
正是自从上次私自找到南泽镇小院中,却被予安训斥一顿赶了出去之后,就许久未再见过的崇文晖、崇三娘和乐阳翁主。
崇三娘看看不发一言也满是默契的若归予安二人,缓缓笑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二位啊。”
“崔公子,还有……”她唇边的笑意更深,看着满含深意,“崔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