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若归如何邀请,卜红最后还是没有留下来用晚食。她对着一直送她到门口的若归露出一个笑容,并不多灿烂,但已经是少见的爽朗:“铺子里的管事正在在城门口等我,我们得赶在今天城门关闭前上路。我走了,不用送了。”
在离别面前,曾经的隔阂已不值一提。对于卜红的选择,若归很是担心:“你们要去那么多地方拣选货品,走那么远的路,只这几个人可以吗?不然还是找元协派几个护卫给你吧。”
“我现在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要护卫做什么?快回去吧。”卜红挥挥手,迟疑了一下,看看远远跟在若归身后、在离着她们还有一些距离的地方站定的元协,还是补充道,“其实我不该多说什么的,但是作为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至少我认为可以算是你们的朋友……还是希望你们都可以幸福喜乐。能一起最好,若是不行,各自安好也可以。”
她耸耸肩,直接又洒脱:“我走了,下次再见。”
元协此时才缓缓从后面走上前来,与若归站在一起。他看着卜红的眼神,里面有真真切切的不舍,却也有着明明白白的希愿:“遇上什么麻烦随时来找我们。保重。”
卜红点头,对着他们挥手,红色的衣袖在空中扬出好看的弧度:“保重。”
她转身,大步离开,矫健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彻底隐没在夕阳的余晖中。
若归还沉浸在离别的怅惘中,元协反而很快收拾好了心绪。他的大掌再次不老实的绕上若归的腰:“晚食已经备好了,赶快吃饭吧,早早吃完以后到睡前还能有些时间,我可以跟你说下近些年来府里的情况……”
话还没说完,大手已经被若归从腰上拂了下去,若归转过身来面对着元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谁说我要留下来吃饭了?又是谁说晚上要留下来住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要知道王府的情况做什么?”
“……”面对若归出人意料的反问,元协少见的无言以对了。
他看着若归清澈而又认真的眸光,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轻轻的,透出几分脆弱与小心翼翼,好像下一刻就要消散在空气中一般:“你……不回来的吗?”
“我回来了啊,”若归理直气壮,“只是你或许搞错了,回来的是李家四姑娘若归,而不是前彭城王妃若归。”
她特意在那个“前”字上加重了些语气。
“卜红应该告诉你了吧,我们从来没有什么,并且已经和离了。”元协一字一顿,说的很是认真,“在城外时我就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件事,但是外面太吵了,你没有听到。诺诺,早在我第一次从南朝返回时,就已经与她协议和离了。你不是什么前王妃……”
“哦,那我就是前前王妃了。”若归语气轻快的打断他,一点都没受影响。
“……”元协再次沉默下来。他好看的眸子里渐渐浸润上无措、凄凉与哀伤,定定的看着若归,似乎是出乎意料又难以置信,又似乎是早已做好准备后收到了最后的宣判。
她离他这样近,却又这样远。
若归看着他这样的表情,终于也收起了之前故作轻松的姿态。
她抿着唇,沉吟一会儿,字斟句酌之后才缓缓开口:“元协,我以为我已经与你说的很清楚了。我回来,一是想着照顾子遥,二是为了劝阻王上随心胡来,在这两点上,我会全身心的信任你和配合你,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元协觉得有些冷,更有些真真切切的意识到了她与他之间存在的距离。
他的表情让她心软,最后还是若归让了步,先打破了沉默。
他太高,她踮起脚尖,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我逗你的,今天是见到子遥的第一餐饭,我一定会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吃的。”
元协的面色顿时明亮了起来,双眼亮晶晶的,满满的全是惊喜与期待。
若归看他这个样子,急忙把话说完:“但是我也没有骗你,今晚我是一定要回家的,我们几年没见,阿爹阿娘和兄长们早就等着我了。”
元协的失望显而易见。他垂下眼帘,静静思索了一会儿,再次抬起眸光时却微笑起来:“应该的。既然你已有安排,那就去做吧,只要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常来看看子遥,多陪陪他,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元协看着她姣好的面庞,和无论何时都让他心动不止的明亮眼眸,笑着补充:“我也是的,只要你愿意经常过来,不管是吃吃饭还是聊聊天,也不管你可以待多久,哪怕只是看一眼就走,我也很开心的。”
元协一边说着,一边自然的挽起若归的手臂,带着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臂弯,让两人可以亲密的依偎在一起:
“走吧,今天的晚食有你最喜欢的甜汤,还有我看你在南边时总吃的小虾。既然晚上要走,那得赶紧着一些,你今天累了一天,回去还有的折腾,早点吃完早点动身,你也能早点回去休息。”
“……”
若归被元协带着半搂半抱的朝着里面走,却觉得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元协这个狗男人,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不管元协内心是不是情愿,可他答应过她的话,就真的是说到做到。在三人一起吃过饭后,还没等若归说要走,元协便主动开口催她赶快回去,甚至还在子遥很是不开心、嘟着嘴攥着若归不放手的情况下,积极担负起了开导安慰子遥的责任。
“子遥,你想你的阿娘,阿娘也会想她的阿娘。你是小男子汉,应该要保护她,不能拖她的后腿,知道吗?”
就算是安慰,也带着几分身为严父的教导之意。
若归不满的暼元协一眼,觉得他对子遥有些太过于严格了。
子遥却很听元协的话,委委屈屈的松了拽着若归的手:“那好吧,阿娘,今天你去看望你的阿娘,明天我去看望我的阿娘,还有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你们要欢迎我,不能不见我。”
他想了想,紧张的又补了一句:“你也不要偷偷回天上去啊。”
子遥这一句话,差点又将若归的眼泪说出来,一直到出门坐上马车,若归还有些闷闷不乐的,仄仄的不愿开口说话。惹得元协在心里暗自嫌弃了子遥好久,下决心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他。
马车走的很快,没一会儿,便停在了李府的大门前。
李府中,李家众人都聚在正屋里翘首以盼,李夫人更是激动不已,要不是李冲和琰休拦着,她差点就想直冲到彭城王府去找人了。
随着天色渐晚,她也愈发急躁,手指将帕子搅个不停,不住朝着门口张望。
忽然听外面传来车马声响,李夫人立时站起身来,也顾不上什么贵族仪态了,口中低喃一句“诺诺”,便朝着门口的方向飞跑了出去。
李冲平素严肃的面容也带上了激动兴奋之情。他虽然不像李夫人那般失态,迈出去的步伐却也凌乱匆忙,紧跟在李夫人身后快步而行,竟也不比李夫人慢了多少。
若归刚一下车,就看到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的母亲父亲。琰实和琰休二人满脸笑容跟在他们后面,隐有骄傲得色,显然是在彰显他们曾经见过若归了。
若归也顾不上正小心翼翼扶着她下马车的元协了,甩开元协搀着她的手,也朝着他们跑去:“阿娘!阿爹!长兄!二兄!”
一家人阔别重逢,好一番热闹。李夫人本来想好了的,见到若归得先狠狠骂她一顿,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也不提前跟家里通个气。
可是等真的见到了人,李夫人早就将计划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忙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若归,爱怜的抚着她的脸颊,不住的念叨:“瘦了,瘦了,是不是水土不服?是不是银钱不够?我的诺诺一定是受委屈了,现在终于回来了,得好好补补才行。”
说着说着,就“吧嗒吧嗒”的掉了眼泪。
李夫人一哭,若归强忍的泪水也忍不住了。她将脸颊埋进李夫人怀里,似乎仍然是那个腻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小孩,深深嗅着母亲身上独有的香味,哽咽着:“阿娘,诺诺好想你啊。诺诺也很想阿爹和兄长,但是诺诺最想你。”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一声接一声的抽噎。
李冲站在一旁,一手轻揉李夫人的后背,一手在若归肩头轻轻拍着,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不住重复:“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琰实和琰休也赶了来,一个劝慰母亲,一个逗乐妹妹,终于让两人破涕为笑。
一家人亲亲密密的挨在一起,看也没看立在不远处的元协一眼,仿佛没有他这个人一般,簇拥着若归朝着家里走去。
李家众人是对元协视而不见,若归却是真的完完全全忘掉了元协的存在。重新回到家中见到家人,若归整颗心都被激动兴奋填满,只忙着与父母家人分享这几年的经历,一直到明月高悬,她收拾妥当躺在闺房的床上,才猛然想起来,元协是送了她回来的。
只是他并没踏进李府大门。
算了吧。
若归翻了个身,很快释然了:元协肯定不是头一次得到这样的待遇了,想来也该习惯了。
明日元协需得早早去上值,上午她要先去老宅看望外祖母,然后去王府陪陪子遥。还有王上那边,下一步要怎么办,还得等元协回府以后好好计划一下……
对了,还有崔阿兄,回城之后就被王上带入了宫里,出宫以后又直奔彭城王府待了半天,然后赶着回了家里,都没能与他见上一面,也不知道他的住所有没有安顿好……
重返洛郡,有千头万绪需要处理,前路更是遍布荆棘,终局难测。
可那又如何呢?
她回到了她的国、她的家。她的家人,朋友,他们都与她在一起。
她无所畏惧。
既然要追妻,那就要有追妻的样子,诺诺是不会那么轻易原谅元协的~
元协:我手持子遥,信心满满。
子遥: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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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