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回到洛郡,若归曾经在南朝那般悠闲自在的生活便彻底离她而去了,每日都过的极其充实,经常是阳光初露就出了门,繁星漫天时才归家。
李夫人对此非常失望,好几次都在若归面前絮絮叨叨的,抱怨她好不容易回了家来,却也不在家里多待,简直像是将自己家当成客栈在住了。
若归却是真的很忙。她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隔上那么两三天,她就会同元协一起入宫去。元协去宫内参加朝会,她则先去后宫看望于王后。
于王后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医官说,发动的日子应该就在最近。越是临近预计临盆的时间,众人的神经就越是紧绷,各个都是紧着一根弦,严阵以待着。
若归作为一个有经验者,入宫去陪于王后说说话,两人再一起准备小孩子的衣服用具,时间也过得很快。
忙完政事之后,元轲也会到于王后这边来,三个人就能一起为着即将出世的小殿下忙碌一会儿。
每当这个时候,若归总会有意无意的打探一下最近的朝政大事,再以此为基础,光明正大的说些贺首坤的坏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若归这种告状骂人的行为过于坦坦荡荡,开始元轲还面色不虞、总是找理由提前离开,到了后来,他已经可以带着笑容边听边摆弄手头的小金锁了。有时候听的脸上挂不住,元轲还会指着若归气哼哼的要挟,说他要把她一直在他面前骂贺首坤的事情告诉贺首坤,让贺首坤去找她算账。
“你去告诉他吧,他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厌吗?”若归拨开元轲指在自己鼻尖的手指,非常无所谓的态度,“不只是在你面前,就是在他面前,我也会骂他的。”
若归摆烂,元轲就没辙了。他一边撇着嘴,一边继续去叠精致的小衣服。
元轲果然只是说说而已,不仅贺首坤没有来找若归算账,就连那位在宫中风头无二的贺樱贺娘娘,若归都还没有遇见过。若归也乐得不与她碰面,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当场与贺樱撕打起来。
后宫争宠也便罢了,个性张扬也不是不能忍,她竟然敢引诱着王上服用那种东西,教训是肯定得教训的,只是现在若归实在是顾不上她。直接从元轲身上下手,慢慢让元轲疏远贺家的人,釜底抽了薪,以后再与她算账不迟。
不管如何,若归这段时间既喋喋不休、又见缝插针、还软硬兼施的游说还是有一些成效的。元轲近来意气风发、心情大好,若归听于王后说,元轲私下服用逍遥散的频率已经大大减少,就算是在朝堂上,也对元协和颜悦色了许多,甚至还恢复了些元协被褫夺的优待与权力。
而每一次离开王宫,若归总能看到元协等在宫门处的身影。他身姿挺拔,有时会微微垂首,认真的听着旁人与他汇报政务,再简单又直接的一一回复;有时又只一个人双手背负,微微昂头,眺望着远方出神,阳光勾勒出他线条流畅分明的侧颜。
而不论他在做什么,与谁在一起,却总能在第一时间敏感的察觉到若归的出现,从正在做着的事情中抽离出来,侧脸望向她,对着她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
是抚慰,也是迎接。
若归也会回他一个笑容,眉眼弯弯,仿佛重回旧日时光。
元协有事时,若归会站在一旁,耐心的等着他处理事务;如果没什么事情,两人便会一起登上马车,返回彭城王府去。子遥会欢快的跑来迎接他们,然后骄傲的将自己的每一点进步展示给他们看。
可能是写的一张大字,可能是折下的一朵小花,也可能只是抬起小脚,给他们看他不小心穿反的两只鞋子。
不管子遥拿来给他们展示的东西有多么平常,若归总是会笑着接过来,认认真真的翻来覆去看上半天,然后高兴的夸奖他,再在他的额头印上一个香喷喷的亲吻。
元协就没有若归这么温柔可亲了,他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就蹙了眉头,严肃着面容要他“多练腕力”,或是评价他“粗心大意”。
兴致勃勃的来,最后得了如此评价,子遥的眼角唇角都耷拉下去了,没精打采的样子,闪躲着元协的目光不看他,仄仄的卷着若归的头发。
若归一边抱起子遥,一边嫌弃的瞪元协一眼:“子遥好厉害喔,都可以不让月柳姨帮忙自己穿鞋子了!穿反了鞋子难受吗?脚趾头疼不疼?”
子遥更委屈了,眼里雾气蒙蒙的,噘着嘴点头。
若归不失时机的指给他看:“鞋子就是你小脚丫的家,很好分辨左右的,长一些的在里面,短一些的在外面。你看,你这样穿反了,长的在外面,是不是就是外八了?子遥就成了小鸭子呀!”
一边说着,若归一边摆弄着子遥的小脚,模仿鸭子摇摇晃晃走路的样子,笑的开怀:“小鸭子子遥,是不是呀?”
子遥浑身就像没有骨头一样,脖子如同面条一般软绵绵的,撑不起脑袋的重量似的,全身连带着小胳膊和小脑袋都跟着脚丫一起摇过来又晃过去:“不是!我才不是鸭子!我是威风的大老虎,才不是小鸭子!”
子遥本来有些生气的,但是被若归晃的很是开心,说着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一时间,母子两人笑闹作一团。
元协就在一边冷眼看着,微蹙了眉。
对于子遥的性格,元协其实是有些不喜的。
因着他的漠视与冷怼,子遥是跟着月柳长大的,虽然月柳非常小心的想要避免子遥对她的依赖,可毕竟身边缺少一个冷静强悍的男性长辈,子遥的性子养的有些软,还有些分外的天真,在元协这般崇尚绝对实力的人看来,是少了些男孩子的气概的。
这些个问题元协之前是不甚在意的,可是自从知道了若归并没有死,子遥害死了若归这样的心魔立时消散,子遥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便陡然上升起来。
他一返回洛郡,立刻便将子遥接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导,只是性格养成非几日之功,让子遥不再怕他,已经是很大进步了。
若是在以前,看到子遥这般模样,元协是一定要冷脸呵斥他一顿的。可是现在……
元协看着子遥与若归两人腻在一起笑靥如花,就连眉眼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一颗心蓦的也软活了下来。
算了吧。
他对自己说:来日方长,以后他会一直陪在他们身边,亲手来带,慢慢的教,总会好起来的。
一家人可以在一起,总是幸福的。
对于若归来说,这段日子虽然忙碌,但这忙碌还是很有一些成果的。元轲的情况日益向好,子遥也与她愈发亲密,就连她与元协的相处也越来越平和默契。除了卜红突然的告别让她有些失落外,她的生活中满满的全是重逢与再见,似乎世界上再不会有别离。
却没想到别离来的如此之快。
“你要走了?真的要走了?”就算已经反反复复确认了许多次,若归仍是有些不敢相信,不死心的追问,“不走不行吗?”
虽然语气里也是满满的不舍,予安的笑容却仍然那般和煦:“是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准备在大后日出发。之前离开时,我已经将这边的事务都交接清楚,这次回来也没什么事情需要处理,现在你已经安顿的妥妥当当的了,我也得回去了。”
若归不想轻易放弃,挣扎道:“崔予宏不是回去乐阳跟稚妃成婚去了吗?你对这边多熟悉啊,你再跟他交接一次,把这些事情都拿回来不成吗?”
看若归用如此真挚的表情说出这么幼稚的话,予安唇边笑纹更深了些,都不须说话,只用他那含笑的眸光盯着若归,她就已经知晓他的意思了。
若归扁了嘴,失落、难过、亏欠、不舍,她对予安复杂的情感交织着席卷而来,以一种无法阻挡的方式几乎将她吞没。
在她最为绝望的时候,是予安给她提供了全新的选择;而在她最为消沉的时候,又是予安陪在她身边,扶持着她一点一点从痛苦的深渊中爬了出来。这些年,他们相互陪伴着,她见证了他参与家族事务从焦头烂额到游刃有余,他也见证了她舔舐伤口从自我怀疑到重新振作。
他们一起度过了最单纯轻松的生活的三年,而现在他要离开了。从此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乐阳城到南泽镇,而是几万里路途、几千座城池。
这让她几乎想当场就大哭起来。
予安看出了她的难过。他换上了活络一些的语气,打趣着:“我回去手里掌着族中事务,可比在这里做一个王爷伴读风光的多。你不是说过的吗,让我再努力一些,争取早点能在族里呼风唤雨。我不回去,如何敛权去?”
“是啊,你说得是。”若归嘴角努力上扬,挤出一个笑容,只是眉眼仍是仄仄的,水波潋滟,脸上又是哭又是笑,表情难看的紧。
予安看她这个样子,笑着笑着,渐渐笑成了叹息。
“诺诺,这次回到洛郡以来,我故意不经常出现在你面前,看着你一步一步的朝着你的目标前进。看到没有我你也可以做的很好,我可以放心的走了。”予安的语气是他一如既往的温柔,“你不必担心我,我是很厉害的,你知道的,对吧?”
“你也别难过,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你在你这边努力,我在我那边努力,等下一次见面,我争取可以带着崔家的权势来,呼风唤雨给你看。到那个时候,一定让你体验一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感觉。”
若归终于被逗笑了,拼命点头:“我知道的,崔阿兄最厉害了!我还等着抱你的大腿作威作福呢。”
终于哄好了若归,予安看看外面的天色,有点担忧:“阿协还在忙吗?我本是想着一起来跟你们道别的,现在我该走了,他却还是没有回来,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吗?”
若归有些迟疑:“他在前院与臣属们议事,按理说应该回来了的……可能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
予安却有些难办。他在北朝生活了很久,向来人缘极好,听说他要走,故交朋友们一定要帮他践行,约定好的时间就快要到了。
他想了想,还是站起了身:“既然这样,今日便如此吧,改日我换个时间再约阿协见面。”
若归非常不舍,却还是柔顺的应了下来。她站起身,如往常一般与予安东拉西扯的聊着家常,一直将予安送到府门外,两人站定对望,离别的愁怅才真真切切的涌了上来。
若归依依不舍的拽着他的袖子:“崔阿兄,大后日我去送你。”
“好。”
予安笑容温柔,抬手揉了揉若归发顶,深深注视着她,一字一顿的轻声开口:“我走了。诺诺,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