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卜红了。
她还记得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卜红前来与她辞行，那个时候，她与卜红和谐的关系因着卜红追随元协一同出征而落入冰点。虽然后来是元协主动解开了她的心结，可是平心而论，她对于卜红这样一个在元协心中特殊的存在，还是很吃味的。所以她提出要离开，她也没有挽留。
她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卜红的这次离开，竟然最终导致了她的离开。
听闻卜红到了，月柳却明显紧张起来。她往前蹭了几步，看看若归又看看元协，再朝着门口张望几眼，最后期期艾艾开口：“主子，既然有客人来，奴婢带小主子出去玩。”
子遥好像对于卜红这个名字不甚熟悉的模样，听月柳说要带他出去，从那一堆小玩意儿里抬起了头，满眼懵懂的看着他们。
若归有些迟疑。
按照道理上来说，现在卜红才是子遥的母亲，才是这王府的女主人，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若是说谁是客人、需要避开的话，那个人该是她才对，怎么也不该卜红来“求见”，而她来“接见”。
元协却没有这么犹豫，他非常快速又坚决的做出了决定：“月柳，你带子遥出去。诺诺，你留下来。”
“我留下来？”若归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指指自己的鼻尖，迟疑道，“她来找你，我留在这边，不好吧……”
元协看向若归迟疑的动作，扯了扯唇角：“找我？不，我想，她是来找你的。”
果然还是元协了解卜红。
当卜红出现在若归面前时，若归颇有些惊讶的瞪大双眼，元协却非常淡定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而当卜红坐下第一句话便说出是来找她时，元协还能给她抛一个“我说什么了”的眼神，很有些洋洋自得。
元协非常自觉的站起身来，整整自己非常整齐的衣摆：“我去收拾一下东西，你们聊。”
然后非常彬彬有礼的问卜红：“晚食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人去准备。”
卜红摇摇头，没有开口。
元协点头示意他知道了，却没有问若归想吃什么，迈开腿便朝外走去，只在路过若归身边时，亲昵的揉了揉她的发顶：“别贪嘴，等着一会儿吃饭。不然点心吃太多了，你又要喊着肚子疼了。”
然后施施然的离开了。
元协的话语和动作虽然平常，可两厢一对比，与谁更为熟稔亲密却不言而喻。在现任的彭城王妃卜红面前，这让若归有些尴尬。
尴尬之余，若归急忙露出一个笑容来，与卜红打招呼：“好久不见，卜红，你，额……”
若归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让自己的目光显露出过于明显的端详之意：“几年不见，你变漂亮了好多。”
这倒不是客套话，若归是真心这么觉得的。这也是卜红刚一进门让若归很是惊讶的原因。
在若归的记忆中，卜红是一个健康到有点点健壮的姑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野性的美丽，平时也多穿颜色低调的轻便装束，束着利落的简单发髻，与她的气质很是般配。
可是现在的卜红，眉眼还是原来的眉眼，却换上了一身若归之前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红色裙裾，头顶也戴着贵族女子偏爱的高髻，发上点缀珠宝环佩，额心一点花钿，竟然有了些贵女那般妆点态度，与之前的风格大相径庭了。
卜红抬手抚上自己发髻，明明装扮尽改，表情却还是原先那副不刻意亲近、却也不故意疏离的冷淡态度：“是吗？哦，也对，你当然会觉得这样更漂亮一些。”
她看着若归点头：“我为了让你的梳妆风格放在我身上不那么违和，已经反复尝试了许久，闹过了许多笑话，才最终摸索出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模样。既然是在刻意学你，你自然会喜欢了。”
卜红说的平静，却让若归强自镇定的神情再支撑不住。
她实在是有些不明白：“学……学我？”
“是啊，自被王上赐婚，担了这个王妃的名头开始，我就开始学你了。或许还要更早一点，从你靠近了王爷，走进了我们的生活开始，我就想要学你了。”
卜红目光没有丝毫躲避，声音仍然是平静的，好像说的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般：“王妃，其实我很羡慕你。”
“从小阿娘就与我说，六王子是我的主子，是我全部世界的中心。我需要跟他一起学习骑马射箭，因为他没有可以保护他的兄弟，那就由我来。我需要保持低调不能引人注目，因为这样会为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我渐渐的不常说话，习惯了穿暗色的衣服，拒绝一切好闻的脂粉和华贵的首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让我成为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影子。我从来不觉得这样不好，甚至心底还有隐隐的骄傲，我可以帮到他，是他身边最忠心的属下，和最值得信任的人。”
说到这里，卜红微微停顿一下，忽然笑了起来：“直到我遇到了你。”
她遇到了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姑娘。
她总是穿着好看的衣裙，五颜六色的每天都不重样。她总是装扮的很精致，就连头发丝都打理的恰到好处。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脸上永远都带着笑容，声音清脆像黄鹂鸟一样动听。她总是能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她，能让人不知不觉的跟着她一起开心起来。
她竟然有些羡慕她。
所以她偷偷去买了一盒胭脂，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沾了一些，对着镜子颤抖着点在自己的唇上，然后左看右看，却觉得这一点红摆在她寡淡的脸上过分醒目，并不好看。
想了想她的样子，她试探着扯了扯嘴角，想要学她甜甜的笑。
镜子里有一张怪异的脸。嘴唇鲜红，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两边嘴角一个高一个低，是一个僵硬的表情。
不是她自己，也不像她羡慕的她。很难看。很丑。
她用力的用手背擦去唇上的颜色，然后把那盒胭脂紧紧的盖上，藏到了抽屉最深的角落。
再次回想当初的心情，卜红倒是已经淡然了，若归却有些红了眼眶。
她去拉卜红的手：“你不要这样想，卜红，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很羡慕你的。”
“我羡慕你有一身好武艺，不仅能够保护自己，还能守护别人。我羡慕你有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如我一般还得偷偷摸摸的做贼一般。我很喜欢你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麦色光泽的样子，那么健康又有活力，是我永远没办法成为的样子。”
“卜红，你拥有许多我没有的东西，你不必羡慕我的。真的。”
卜红的手被若归握在掌心，怔怔的看着她，有些傻，却脱离开了她努力模仿着的别人的躯壳，是她真实的自己。
在若归心中，卜红算是她的一个心结；而在卜红心里，想必她也是她的一个心结吧。
她们曾经面上和谐的相处，却又默契的保持着距离，直到这一刻，好像才终于真真正正的亲近起来。
卜红看着若归满是真诚的双眸，忽然笑了。她的笑容灿烂，再没有什么包袱或是心虚，而是在她曾经非常羡慕又拼命模仿的人面前，堂堂正正的接受了自己。
“我以为你会说，你羡慕我与王爷一起长大，或者是现在是我陪在王爷身边了。”卜红打趣她，语气中竟然还带上了些许揶揄。
若归的动容刹那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她甩开卜红的手：“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们如何，与我何干，我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卜红点点头，非常赞同的样子：“你现在如何待他，也与我无关，只是我一定想要与你解释清楚，王爷与我并没有过一丝越界举动，只是冠了名义罢了。”
若归相信卜红，可同样，她也是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这……”若归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再次结巴起来，“你们……你……他不是喜欢你吗？”
“你不该怀疑王爷待你的心的。”卜红摇摇头，神色平静：“王爷从没有喜欢我。”
“可是……”
他若不喜欢你，如何会长跪于安乐殿上求娶你？
他若不喜欢你，如何会处处维护你？
他若不喜欢你，如何会奋不顾身去救你？
若归想说的太多，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卜红却好像看出了她的未尽之语：“王爷表面上温润如玉，实际上却是冷心冷情的。他本觉得娶谁都无妨，我是最不麻烦的那一个，可后来，他娶了你，然后知道了什么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你出事那晚，王爷急着去救我，可他更着急的，其实是用最少的时间救我然后赶回来陪你。这些，想必他并没有与你说吧？”
若归沉默了。
那次事情，不仅是她心头的一道伤疤，更是元协的。他的确没有与她说过。
卜红看若归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很了解王爷，他一定想着，因着他的失误导致难以挽回的后果，再解释又有何用？所以他一定不会与你说这些的。”
“从小到大，我一直与王爷在一处，也不怕与你说，我是喜欢过王爷的。曾经眼见他那般用心待你，我已然放弃，可你的死讯和王上的赐婚，让我重新燃起了些奢望，我告诉我自己，要再争取一次。”
“但是后来，越是靠近他，我越是看的清楚，他并不爱我，也永远都不会爱上我。他的脑里心里，满满当当都是你，再没有别人的地方了。”
“你不在，他靠着你们的回忆过活，你回来了，他就更不允许旁人侵占应该属于你的东西了。”
卜红看着若归，轻轻的，说出了她这次来找她最重要的一句话：
“其实，我早已经不是彭城王妃了。”
新年到啦~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看到了这里的大家，也祝所有曾经有缘相伴过一程的小天使们新年快乐哦~
新年里要健健康康，万事顺遂呀~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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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