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这两日洛水城的街头巷尾里什么东西出现频率最高,莫过于“彭城王”这三个字了。不论是疑似叛国的彭城王爷,还是死而复生的第一任彭城王妃,就算放在戏剧话本里都颇有看头,更不论这可是真真实实发生在这洛水城的事情了,更是一石激起了万千波浪。
大家见面只要一个眼神,都心领神会,定是有什么新消息了,很快就能聚起一群人窃窃私语。
“我今儿个听说,全将军派回洛郡的人已经面见了王上,据说王上新遣的特使已经在路上,不日就能到咱们洛水城了呢!”
凑在一起的众人一阵哗然,却不敢发出什么声响,只是小声倒抽着凉气。
一位大婶急急忙忙问出大家最关心的问题:“特使是来接王爷回去的吗?还是真的要来诛杀王爷呀?”
“这谁能知道。”一位面白无须的读书人立起一根手指,朝着天空一指,“那位……心思哪是咱们能猜到的。”
大婶将手里提着的鱼朝篮子里塞了塞,也顾不上它会不会在到家前死掉了,急道:“他们说是王爷叛国,我才不信!王爷多好的人呀,怎么可能会叛国!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见这么一个不识几个大字的婶子还议论起王亲国事了,旁边有人嗤笑一声:“朱婶子,咱们这里也才并入北朝不久,您知道些什么国家大事啊,怎么还敢如此笃定啊?”
朱婶子言之凿凿的,很坚信的样子:“我一个老婆子是不懂什么政事,但是我知道,王爷是个好人。当时我们做南朝边城的时候,不仅时刻担心着北边攻打过来,朝廷还天天征兵征税的,哪家哪户没有折进去的男丁?
后来王爷打下了咱们洛水城,没有杀人没有抢钱,还给我们分了地种,派将士来保护我们。我们的日子过得好了,时不时还能割点肉买条鱼打打牙祭,这都是托王爷的福,我当然相信王爷!”
朱婶子说的都是实情,顿时在人群中激起了共鸣,不住有人点头附和。
那位读书人也连连点头:“是呢是呢,南边的官员都被那些世家大族把持着,我们这些读书人每日笔耕不缀,却没有一点入仕希望。王爷大力支持新政改革,尤其推崇咱们汉人的诗书礼仪,只要有才学,都能去试上一试。
王爷可是真心为朝廷好,说是他叛国,我也不信!我们这些念过几本书,知道些王爷处事的,都不信!”
大家纷纷响应,这个也说不信,那个也说不信,还都举起例子来佐证,一时间乱成一片。
这这时,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咱们这些人信不信的又有什么用,现在可是贵人们要王爷死。我跟你们说,我家就住在那头巷子,那天晚上我可是亲眼看到王爷的,啧啧啧,王爷那情况……”
那人摇摇头,满眼不忍:“可真是糟糕。几乎都站不直身了,那么多个人扶着,都只能一小步一小步的挪着走。要是这次特使真的来取王爷性命,我看王爷没什么反抗之力啊。”
彭城王受了重伤的事,早就在洛水城内传来了,大家都知道。眼下又有一个亲见过的人出来,说出王爷身体的确是不好,刚才还热热烈烈气氛顿时一冷,大家都各自担忧不已,不再说话了。
许久之后,还是朱大婶打破沉默:“王爷是好人,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们须得感恩。我老婆子没什么本事,但若是特使真的来杀王爷,我老婆子愿意去特使那里磕头,为王爷求个恩典来。”
大家一怔,有人面露喜色,急忙应和,说自己也愿意去。也有人很是讥讽,说是她一个老太婆哪能求来恩典,就算是磕死了也没用。
眼看双方要吵起来,那个读书人沉思一会儿,却扬起声音,斩钉截铁道:“一个朱婶子没有用,但若是我们一起去,这就是民意!王上和大人们或许不会理会一个人,但若是我们全部都去,想来特使也不敢再众目睽睽之下诛杀王爷!不论最后结果能否改变,至少……”
他又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才小声继续道:“至少我们能为王爷拖延一些时间,让王爷身体恢复更好一些,就算真的去南边去,也能有更大的成算呀!”
众人一听,觉得就是这个理儿,顿时都像醍醐灌顶一般,纷纷说到时候要喊着一起去,又说要回去告诉亲戚邻居们,让大家都去。
还有脑子灵光的,找到那个说是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留意着王爷那边的动静,千万不能让他们避着众人偷偷下手,害了王爷性命。
那人立刻拍着胸膛应承下来,若是有什么异样,一定立刻通知大家。众人这才心满意足的散开,按着约定各自回家通知去了。
百姓们的这般想法,全尔充很快就得了消息。
他的副将站在一边,不知道是欣慰还是不安,将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一次,试探道:“将军,若是百姓们真的如此作为,等特使到来,可能会降咱们一个治民不力之罪。可需要将那几个领头的抓起来?”
全尔充嗤笑一声,蒲扇一样的大手在腿上拍了两拍:“抓谁?那个大字不识的市井大婶?还是那个呆头呆脑的迂腐书生?”
副将不说话了。
全尔充毫不在意道:“他们说的也没错,这是民意。我一个粗人都知道,汉人有句话叫‘和民意以安四乡’,这该是王上头疼的问题。就这样吧。”
又问道:“彭城王那边如何?”
副将摇头:“听说不大好。王爷伤得很重,那天晚上出来已是勉力为之,听说回去以后就又发起了高热,好像还严重了些。”
全尔充沉吟了一会儿,吩咐道:“既然如此,你拿些药送过去,然后把咱们的人都从药铺医馆撤回来,他们想去求医问药,去就是了,别伤害他们,只是也要留意,别让他们跑了。”
那位副将心头一松,可是想到自己的职责,犹豫了许久,还是期期艾艾的提醒:“可是王诏上说……”
全尔充顿了一下,抬起眸子看他,忽然问道:“你相信彭城王叛国吗?”
副将下意识摇头,却又立刻反应过来:“可是王上说,手上已经有了彭城王叛国的确凿证据,而且……而且彭城王是要往南朝去的没错……”
全尔充点点头,平静道:“没错,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至于现在……”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挥挥手:“特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最终到底如何,我们看好他们,等着就是。”
另一边的陈平宅子里,若归也听说了百姓们的计划,心里满是感动,紧接着便接到了全尔充派人送来的药材和口信,更是大喜过望。
陈平虽然会医术,却也是不如那些专攻医科的大夫们的,立刻自告奋勇出门去请人了。若归便重新在床边坐下,将元协额头上已经有些发热的帕子拿开,另换了一块冰冰凉凉的盖上去。
可能是帕子太凉了,元协紧闭着的眼帘微微颤动,眼珠子滚了一滚,才又重新安静下来。
若归一直紧密关注着他的情况,自然立刻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看元协又是一副毫无知觉的样子,若归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最后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元协的眼珠子又滚了一滚。
若归对着他紧阖的双眸,没好气的:“醒了就翻翻身,小心长褥疮。”
元协睫毛颤了颤,终于还是缓缓抬了起来,露出他烧的有些发红的双眸来。
“哦。”元协乖乖应了,声音沙哑,身子微微一弹,又一弹,却没能挪动分毫。
若归看他这个样子,又不忍起来。
她拿出备在一边的干净帕子,沾了些晾的温热的开水,在他干燥的起了皮的唇瓣上沾了一沾,浸润了些,这才放下帕子,揽住他的肩膀,板着脸:“我一会儿往外挪,你也配合点使点劲儿,知道吗?”
元协又乖乖点头:“好的。”
然后摆出一副随时准备配合她使劲儿的样子。
若归看他这么积极,却又不放心了,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再次开口:“稍微一点儿就行了,你也别太用力,知道吗?”
不管她说什么元协都应:“知道了。”
若归念念叨叨着,使劲儿搬起元协的身子,他也很是顺从,跟着她的力道挪动了一下。
元协向来是身体强健的,他的臂膀宽厚有力,很轻松就能将她抱起来或是举起来。若归曾经攀附在上面许多次,感受过他遒劲的肌肉和宽阔的肩膀,现在搂抱起来,却有些可以摸到骨头了。
若归心里一酸,忍不住数落他:“你好好在你的王府里待着,做你的彭城王爷多好,非要到处跑来跑去,还总是往南边跑。这下好了吧,终于让人抓住了把柄,什么脏水都能往你身上泼了。”
元协眸子盯着她,紧紧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不说话了。
若归越说越气,不住对着他翻白眼:“看把你厉害的,受了伤躺床上就行了,非得强撑着出去,把自己搞成这样。陈平也是,明明说你吃的药有安眠功效,打了包票说你醒不来,结果呢?你是怎么醒的?”
若归嘟嘟囔囔的:“果真是半吊子,庸医!”
然后又恶狠狠的看向元协:“怎么不附合了?”
元协不太赞同若归的话,但又不想惹她生气,几次张开唇瓣,干涩出声:“你怎么找到我的?”
说起这个,当时的牵肠挂肚仍历历在目,却与他的人见面不识,若归又是一肚子委屈:“呵,你说我怎么找到你的,要不是你……”
她忽然顿住了。眼睛一转,若归收住了口:“那你当时是怎么找到南泽镇我的小院的?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的,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找到的。”
这是若归心里惦记了许久的问题了。当时在南朝与元协见面,她将他带回小院养伤,元协却说他曾经找来过这里,若归再问是如何找到的,他却一直都不肯说。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若归急忙旧事重提,想要讹出答案来。
元协扫她一眼,然后忽然闭了眼:“我累了。”
就再不开口了。
剩下若归气得不行,隔着空气对着他的脸不住挥拳头。
有了专业的大夫来诊治,元协的伤势终于渐渐有了起色。而当他可以艰难的短暂坐起身来时,从洛郡远道而来的特使也终于到了。
若归看向风尘仆仆踏进门的人,怔愣许久:“你……就是特使?”
特使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有没有小天使可以猜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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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