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若归的记忆里，从这里到洛郡的南城门还得走好一会儿，甚至离着南城门外月城的城墙边儿也远得很。
可是，在这就算是送别也过于遥远的地方，已经站上了身披崭新铠甲的兵士，看那盔甲服制，甚至是平日里专事宫城禁务的羽林卫们。
他们军容齐整，面目英俊，都严肃着一张脸面，在他们身后飘扬的精巧大气的王室旗帜的映衬下，更是一派威严气势。
车队最后面的大伙儿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还有一些还是第一次到王都洛郡来，纷纷引颈张望，赞叹于洛郡的恢弘大气，窸窸窣窣激动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还有欢呼雀跃的夸赞声音，就连走在前面的若归和元协都能听到。
若归也见没过如此隆重的欢迎列队，更别提现在走在中间的人还是她自己了。
她觉得这仪式着实是有些过了，颇有一些汗颜的将头缩回车厢里，用脚尖不住的踢元协：“你这地位不错啊，走了没多久，回来都有这么隆重的欢迎仪仗了。”
元协轻笑，并没有嫌弃她的脚，俯下身缓缓拍拍自己袍子下摆的尘土，然后动作自然的也拍拍她的绣鞋，将浮尘脏污都拍打下去，才直起身子，找了一块帕子来慢慢擦拭着手掌：“我可没有这地位。要不是有你跟我一起，恐怕我都不必进城，直接抬去王陵也就成了。”
若归“扑哧”笑了。她点点头，非常赞许的样子：“非常有自知之明。”
元协冲着她微微颔首，眉眼低垂，好看又无害：“多谢王妃殿下夸赞。”
若归的笑容却忽然僵在了脸上。
之前在他们最甜蜜的时候，她冲着他撒娇，哀求一些他其实不太乐意让她做的事情时，就不会喊他“阿协”，而是会娇软着声音学着旁人那般唤他“彭城王殿下”。元协总是会在开始的时候板着脸的，但是她多拉着他的手摇一摇，腻在他身上求一求，元协最终还是会无可奈何的败下阵来。
这个时候，他就会喊她“王妃殿下。”
之前在南泽镇，在洛水城，她见到了金羁白马、阮申钟晓，他们仍是用着旧日称呼，都喊她“王妃殿下”。
那个时候，若归总是一心扑在各种事项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非常自然的应下了这个名头。可是当她回到这里，停驻在洛郡城前，再听到元协用这种脉脉缱绻的语调喊她“王妃殿下”，她却忽然醒悟过了一个事实。
北朝已经有了新的彭城王妃，她早已不是什么“王妃殿下”了。
元协虽然看着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却一直在小心关注着若归的一举一动，因此，若归的神情刚有变化，他便立刻发觉了出来。
他又向来是心思玲珑的，只稍微一想，就猜到了若归情绪变化的原因，早已萦绕在心头许久的那些话语再次冒上唇间。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在这里与若归坦白。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好……”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好……”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又默契的同时住嘴，出口的话却一字不差。
若归与元协对视着，又同时沉默下来，等着对方先开口。
不知静默了多久，最后还是元协先打破凝滞的氛围。他微笑着开口，朝着若归轻轻抬手：“你先说吧，我在听着。”
若归只短暂犹豫了一下，非常爽快的应了下来：“好。那就我先说。元协……”
她抬头直视着元协的双眸，认真的道：“既然我已经回来了，我们还需要合作扳倒贺首坤，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我们之间相互往来应该会很频繁。最重要的是，这一次，我是一定不会再放弃子遥的。”
她的神情坚定，并不是在与他商量，而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语气平和的告知他结果而已：“我们会是同一阵营的战士，是最为可靠的盟友，我绝对不会背弃我们的合作，只是，我也绝对不会再是你的王妃了。”
“彭城王妃李若归，已经在三年前离世，现在的我，只是李家的若归，仅此而已。”若归耸耸肩，却不自觉的回避了元协那带着早已猜到的明晰和掩藏不住的悲凉的眼神，故作轻松道，“所以不要再叫我王妃殿下了，真正的王妃殿下会难过的。她很喜欢你，我早就知道的。”
一向能言善辩、反应极快，最擅长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默打机锋的元协，面对着这样的情况，竟然脑中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归在这长篇大论之后的沉默中有些尴尬，又伸出脚去轻轻踢他：“该你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元协苦笑。在她这样的一番言语之后，他想说的话，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若归等了很久，也不见元协开口，不由得有些怀疑起来：“你该不会是诳我先说完，然后不准备告诉我了吧？你刚刚到底想说什么啊？”
一边还小声念叨：“早知道该让你先说的。”
“我会与你说的。”元协终于开了口。每一个字都是从他心底最深处，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艰难挤出，“我会与你说的。”
若归来了精神，立刻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是想说，我……”
忽然，车队外面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围的氛围突然燥动起来。就在这一阵高过一阵的杂乱声响之中，若归只能看到元协唇瓣翕动，好像是在说什么，只是他的声音却被彻底淹没在噪声里面，消失无踪。
“你说什么？”若归也顾不上掀开帘子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赶忙提高了声音，凑的也离元协更近了一些，追问道，“我什么都没听到……”
车帘忽然被人粗暴的掀开了。
明亮的光线骤然从门口蜂拥而入，伴随着更加震耳欲聋的嘈杂声响，让若归和元协都是一惊。
两人动作一致朝着门口看去，就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前部踏板之上，单膝点地，另一条腿曲在身前，姿势潇洒无比。
他逆着光，脸部都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太清相貌和细节，只是那明亮的灼灼视线却分外逼人，里面饱含着显而易见的怀念、狂喜、迫不及待和难以置信。
“是你。”
他死死盯着若归，一双明亮的眼眸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在她身上逡巡，再开口时，语气里就满是确定了：“是你，真的是你。”
虽然他的声线与她记忆中已经并不完全相同，更加低沉粗哑，比起那个单纯的少年更像一个成熟的男人了。可是细细听去，那声音里却还是留着当年的几分热忱与信任，似乎让那些旧日的依靠和争吵都争相翻卷而来。
若归也定定的与他对视，渐渐的，唇边就漾出笑来。
“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到这里来，却留下高内侍可怜巴巴的帮你打掩护了？”她熟络的开口，似乎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那般突然的分别，“二爷？”
元轲大笑起来。他的笑容爽朗，没有一点阴霾，更看不出丝毫的疯狂，伸出双臂搂住若归，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仿若一只毛茸茸的乖巧大犬。
“你回来了，真好。”
他喃喃低语，就像当年那个骤然失了父母的孤独孩子，在宁光殿中依偎着她一样。
元协在一旁冷眼看着这温馨感人的重逢场景，凉凉开口：“王上是完全没有看到臣吗？”
元协的声音忽然响起，若归明显感觉到元轲的身体骤然一僵。他虚虚挂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渐渐用起力来，勒的若归有些疼。
元轲抬起头来，侧脸看向一旁的元协，似笑非笑的：“是五王叔啊。”
他将若归又朝着自己身边揽了揽，上下打量他，然后再次开口：“听说五王叔受了很重的伤，在洛水城盘亘良久修养生息，迟迟不肯动身回来，可孤看着，五王叔很是康健啊。”
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带上了几分若归不熟悉的阴狠。
元协还是一贯的温润平静，却没有丝毫让步：“让王上失望了。”
“呵。”元轲冷笑一声，没再搭理元协，转头面向若归时，又换回了真诚的欢喜。
他将右手展开，平举在若归面前，满是期待和喜悦：“走吧，你很久没回来了，洛郡有不少新变化，开元斋还出了新的糕点，你肯定会喜欢的。文月也很想念你，只是她现在怀着身孕，行动不便，正在宫里等着你呢。”
虽然早就听说了于王后身怀有孕，现在听到元轲亲口证实，若归还是很开心。她笑弯了眉眼，拍拍元轲摊在她面前的手掌：“太好了，真是恭喜你了！二爷也做父亲了，以后真就不是小孩子了！”
一听小孩子，元轲脸立刻黑了下去，对着她嚷嚷：“你怎么还提小孩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若归仍是按着以前的模式与他相处，很轻易就哄好了他。元轲开心了，立刻便继续缠着她，要带她进宫：“当时你的消息传进宫里，我都吓傻了，过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前一阵子听闻你回来了，我高兴的快要疯了。我还……”
他话风一转，若无其事的继续道：“文月还亲自盯着筹备了家宴，就是为着给你接风洗尘的。你可一定得去！”
若归扫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的元协，又将视线转回元轲身上，终于还是点头应了下来：“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元轲立刻欢呼一声，就像找到了玩伴的小朋友，又紧赶着让若归下车：“为了迎接你回来，我可是把我的精锐羽林卫都派出来了，仪仗一直摆到城外十里呢！你快下来看一看，也算我们不白张罗。”
若归顺着元轲的力道起身，在钻出马车的瞬间对着元协微微颔首。
元协对着她轻轻眨眼，然后车帘放下，阻隔了他们的视线。
可若归却知道，至少这一刻，元协与她是心意相通的。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若归抬起头，出神的看着高大巍峨的洛郡城楼，过去的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般在她面前闪过。
她最甜蜜的记忆和最心碎的过往，都发生在这座宏伟的都城之中。
在离开之时，杨柳依依，她满身伤痛，暗暗下定决心几年之内再不回还。可是，当远远早于计划之中的时间再次回到这里，耳边都是熟悉的乡音，金叶满枝，她却没有一丝后悔或是畏惧。
而是斗志。她的浑身充满了无所畏惧的斗志。
她的情爱痴怨并不能左右她的祈愿，可是她的家国可以。
她不能看着元轲任性乱来，白白葬送这大好河山。即便他上瘾已深、神志不清，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会尽全力去试一试。
深秋，正是洛郡最美的季节，或许寒冬将至，但永远会有阳光照耀在这片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