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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北归

自见过了钟晓之后,元协本来的气定神闲消失无踪,明显变得急切起来。他一改往日慢悠悠养伤的闲暇姿态,每天非常上心的包扎换药,努力的锻炼复健,就差把“想赶回去”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他这种拼命恢复的状态落在若归眼里,让她很是心疼。她很想要对他说,慢慢来不要着急,也很想要敲醒他,元轲已经并不单纯是他的侄子,更是一个打定了主意要取他性命的王上。

他为了一个要杀他的人透支着自己的身体,实在是不值得。

但是她更知道,元协是清楚的。他自己的处境和状况,元协全都清楚,但是他做不到对元轲的困境袖手旁观。

所以,她咬牙陪着他一起。

每日,元协想要增加药量重新包扎伤口时,若归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新鲜配好的药粉和干净的绷带,在他将手伸向那个狰狞的伤口之前拦下他的动作,忍不住埋怨几句:“别乱动了,好不容易好了一些,你老是动它老是动它,还就等着哪天伤口再裂开你才安分?”

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的,双臂环绕着他的胸膛,将绷带一圈一圈解开,然后小心吹走他伤口周围没有吸收的药粉,再重新厚厚的敷上一层,细密的缠起来。

每日,元协艰难的在院子里迈步,想要尽快锻炼双腿的肌肉和支撑力时,若归总是“恰好”也在院子里忙着。有时是在打理院子里种的花花草草,有时与陈平蹲在一起翻晒着草药,忙忙碌碌的做着手头的活计,连个眼风都懒得给元协一个。

可是在元协走的久了伤口疼痛时,她却总是“恰好”忙到他的附近,总能在绝佳的时机出现在元协身边,给他一个不算坚实却足够温暖的肩膀,然后一边念念叨叨怪他急于求成,一边扶着他回到屋子里去休息。

每日,元协明明没有什么胃口,却强迫着自己吃下一碗又一碗的饭食时,若归什么也不说,在一边安静的扒着饭粒,却也总会陪着他一直不停的吃着,直到他放下竹箸,才一副刚刚吃饱还意犹未尽的样子跟着放下手里的饭碗,连声夸奖陈平选厨子的眼光出众,做的饭菜味道绝佳,下次能再多加一个排骨汤就更好了。

然后她向来雷打不动的午休也不休了,一个人偷偷躲在后院里走上八百个来回,一边走一边揉着鼓胀的肚子,时不时还打个饱嗝。

予安看她这样,很是心疼。他手里端着山楂果煮的汤水,看着若归走过来了,就递过去一盏,然后接过她喝空了的杯盏,再晾上一盅:“下次不要吃这么多了,你每天这样暴饮暴食的,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你说得对。”若归走的气喘吁吁的,不住点头,“我今天已经很注意了,看来还是不行,下次得吃的再慢一些。”

予安再了解她不过,知道她平日里乖乖软软,什么都好说的样子,可一旦下定了决心做什么事情,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性子。

他虽心疼她,却也只能帮她将消食的果子准备的足足的,再格外叮嘱厨房多做一些好克化的东西来吃。

他们在洛水城里努力修养,元轲那边收到了钟晓的回报确认说真是若归,顿时急的不行,隔几天就派一位特使来,都是来催他们赶快上路返回洛郡的。

王上亲派的特使,从来都是代表着王上关切,若是为着同一件事来两位特使,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若归活了也挺久了,一次性见着这么多特使,这还是她生平头一回。

开始的时候,特使来到,百姓们还会聚在路边看看热闹,全尔充也郑重其事的亲自带着特使来到他们的院子面见元协和若归。

到了后来,特使再入城,连街边的小商小贩都没了兴趣,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货品为特使车队让道,一边嘟嘟囔囔的:“都说了王爷受了重伤正在修养,这怎么又来人催了,不知道王爷烦不烦,我是要被烦死了。”

旁边就有人拍他:“可不能这样说,来的人越多,我们越得小心,谁知道哪个忽然就抽出刀来刺杀王爷?或者哪个身上就带了毒药毒粉的?我们可不能烦,更得小心着呢!”

众人纷纷点头,盯着陈平宅子的人就愈发的多了,大家有事没事就去那边溜达一圈,关心一下王爷身体恢复的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若归也烦。元轲让特使带来的信,她都是看了就算,懒得回复,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的回信,让他不要再派人来也不要再催了,他们看着时候差不多了,自然会回去的。

可是信还没发出去,就被元协驳回了。

他的解释也很有道理:“让他写吧。王上天天写信、天天派人,就须得天天处理事务、天天面见臣属。这样一来,贺樱和贺首坤投鼠忌器,至少不敢狗急跳墙,赶在我们赶回去之前对王上做些什么。”

若归被说服了。于是好吃好喝的接待了特使们,却也彻头彻尾的无视了他们,只一心放在帮着元协康复的事情上。

伴着元轲越来越急切的催促,和元协越来越好转的身体,秋日渐渐深了,树叶开始慢慢转黄,他们在洛水城拖延了月余的时间,终于快拖不下去了。

在元轲赌咒发誓,要是他们还不动身上路他就亲自过来接他们之后,若归与元协终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踏上北归的路途。

听闻彭城王爷和王妃殿下终于要准备动身了,特使们都长长松了口气。

他们与先来的钟内侍不同,既没有那么得王上信任,又没有与王妃有什么旧日交情,每日实在是过的提心吊胆,恐慌自己这趟差事要是没办好,回去以后人头就落了地,根本不敢去打扰王爷和王妃,生怕拖慢了回去的步伐。

钟晓却去求见了元协和若归一次。

他满怀担忧:“后面来的特使中再有没有旁人接到了诛杀命令,奴婢不清楚。回京的路上有没有平原郡公布下的埋伏,奴婢也不能确认。此回洛郡,路途遥远,王爷的身子还没大好,奴婢实在是担心……”

“没关系。”经过这么长时日的冷静,若归已经明白自己之前是迁怒了钟晓,再加上他至少现在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于是对待他也和颜悦色了许多,“我会一直与王爷待在一起,王爷的一应吃食,我也会全部先试吃一次。”

“这……”钟晓一惊。他想保下王爷没错,可是却更不想让王妃陷入危险之中。

元协倒是也不知道若归竟然是这样打算的,一听这话,很是惊讶的看向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忽然就松动了一下,整颗心都柔软起来。

“不必这样,该是我保护你的。”他柔声道,伸手想揉一揉她的发顶,“你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

若归躲开他的手,非常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又不能号令群臣,也不能统领宗室,王上现在那个状况,只有你有机会力挽狂澜。你比我重要的多。这个时候就不要推让了,先保住命苟回去,才能考虑后面的事情。”

然后没有理会元协刹那怔愣的神色,转身对着钟晓道:“你若是还不想让我死,那就赶紧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尤其是你宫里的那位主子。另外也可以顺便放个风声,我天天在屋子里怒骂贺首坤逼杀忠良,万一我死了,那肯定是他动的手。”

元协本来还在失望之中,可看着若归面色红润、心情极佳的说她每日怒骂贺首坤,还不管不顾直接提前将罪名安在了贺首坤头上,又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他的夫人,不管曾经经历过什么苦痛,好像永远都会重新成为长邕城头那个鬼马精灵的小姑娘,不按常理出牌,却永葆有一颗赤诚的真心。

让他沉迷,让他无法放弃。

离开洛水城的时候,几乎是万人空巷,百姓们纷纷拥挤到路边为他们送行,还有正好也要往洛郡方向去的人,索性就跟在他们的车队之后一同上路。

元协和若归也没有制止,反而还会照应他们些许。

于是,就在他们的车队后面不远处,遥遥又缀着一支队伍,不时有人到达目的地后悄悄离开,也有人在半路上默默加入,相互照应,一路同行。

久而久之,他们的车队规模愈发庞大起来,在他们到达下一个城池的至少三天以前,当地官员百姓就能收到消息,迎着他们来,又送着他们走。

也不知道是若归的小聪明起了作用,还是他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目标过于明显,他们北归的路途竟然比想象中要顺遂的多。

在叶子变成深深浅浅的黄色,高高挂在枝头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洛郡城郊。

洛郡,北朝都城,若归阔别三年的城池,已经在晴朗天空之下遥遥可见了。

若归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可还没等她整理好心情,好好感受一下这阔别已久的故乡的清风,就被远处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

若归有些瞠目结舌,手还撩着帘子,全身却顿在了原处:“这……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