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第一次知道了贺樱。
在她离开的第二年,于王后就怀了身孕。这是元轲的第一个孩子,于王后在欣喜之余,不得不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她再没有办法侍奉元轲了。
元轲身边的位置空了下来,不仅后廷已有的妃妾都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亲近王上,就连朝中有些想法的大臣也都盯着这个位子,心思浮动。
在这其中,嗅觉敏锐又不择手段的贺首坤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就是趁着这个时候,把自家侄女贺樱送到了元轲的身边。
于王后是一个柔软的人,她不喜与人争执,对待元轲的其他妃妾也态度可亲,从来不会仗势压人,怀有身孕后,她更是将全副身心都扑在了孩子身上。这本来是好事,可这也就意味着,她本来就没有多少的威严迅速散失,也渐渐失去了对王宫的掌控。
贺樱青春年少,明媚又张扬,很会讨人欢心,又善于拉拢关系。趁着于王后无暇于宫务,她在兄长贺首坤的帮衬下,慢慢将大权揽在了自己怀中,一跃成为元轲后廷实际上的第一人,风头甚至压过了闭门保胎的于王后。
元轲的风格,也就随着后廷的更迭渐渐发生了改变。
于王后掌管后廷时,有时元轲也会做一些冲动的决策,她虽然恪守着底线并不直接干政,但却总会选上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温温柔柔的规劝几句。元轲就算并不是每一次都听,说得多了,十次里总也会进耳几次。
贺樱却与于王后不同。她最是喜欢奢华享乐的人,信奉的是自己开心就好,别人的事情与她何干?什么斟酌,什么取舍,都是不存在的,想如何做便如何做,若是做了王上还不能随心所欲,那这个位置又有什么意思?
时间久了,贺樱的行事作风终是渐渐影响到了元轲。他越发听不进去旁人的劝诫,性情也变得更加急躁,面对朝中渐渐滋生的不满,又加上了沉郁和多疑。
久而久之,现在的元轲,刚愎自大,偏听偏信,见不得旁人的一点反对,就连对着他的亲叔叔元熙或是元协都不顺眼的紧。
“贺首坤和贺樱两个人,一个在前朝顺着他,一个在后廷捧着他,元轲现在越发的不成样子了,已经接连罢黜了好几位直谏老臣。阿熙一直尽力约束他,他听不进去嫌阿熙烦人,就逼着阿熙交权。阿熙实在是退无可退,心灰意冷,主动辞官离朝,他却还不罢休!”
舒和一声声控诉,重重砸在若归心上:“前几天传来的消息,他在朝会上突然癫狂,对着虚空喃喃自语不说,还抽出佩剑,当场胡乱砍杀,好几位臣下躲闪不及,都被他刺的头破血流。葛大人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被当胸一刀劈下,又惊又吓,抬回家没能过夜就咽了气!协弟收到消息就连夜赶回去,这才走了多久啊,刺客都已经派来了!”
“元轲,他叔侄之情,君臣之义,已经什么都不顾了!”
听到元轲的那些荒唐事情,若归已经很受惊吓,待听到他竟然还当朝疯癫杀人,若归震撼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喃喃道:“竟然这般严重……”
怪不得,怪不得元协都来不得等到天亮,连夜就匆匆离开。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舒和已经愤怒到极致,不住的咒骂着元轲。若归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扭头便走,边走边对跟在一旁的月灯道:“月灯,回去收拾东西,乱七八糟的那些统统不要了,只拣重要的带上,咱们明日天亮就出发,先回北朝去。”
她的决定做的过于突然,月灯还陷在震惊中,没来的及作出什么回应,一个高大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若归身前,严严实实堵住她离开的路:“你去哪里?”
若归抬头瞥他一眼,想要绕过他继续前行:“回南泽镇收拾行装。”
金羁眉头紧皱,眉心攒出几道深深的纹路,身子一转继续拦在若归面前,一口回绝:“不行,王爷说了,让你暂时不要返回北朝,在这里待着等他的消息。”
“情况都这样了,我还能待得住吗?”若归再次被他阻了道路,一时有些气急败坏,“你要等消息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先走,不必与你一起。”
金羁没有半分退让,还是冷言冷语的:“不行。”
金羁身手是极好的,此时他刻意要阻拦若归,若归打也打不过他,还真的拿他没有办法。
尝试了几次都被金羁堵了回来,若归也冷了神色:“待在这里等消息?要等到什么时候,要等什么消息?难不成要等到王上也派刺客去跟你们王爷打一架才行?”
金羁迟疑了一下,脚步稍微后退,却又很快挺起了胸膛,坚定道:“不行。王爷说让你待在这里,我就是得在这里看着你,你不能走。”
若归对金羁这种冥顽不灵的态度愤怒又无奈,正想找个法子将这个碍眼的大个子赶到一边去,舒和也追了过来,拉住她的手:“诺诺……”
若归终于找到了援军,急忙反握住舒和的双手,急切道:“五嫂嫂,你快让人把金羁拖下去,他一直堵着我的路算怎么回事?现在已经不早了,时间紧急,我没有时间与他纠缠。”
谁知道,舒和却不是她的援军。她牢牢拽着若归的手,好像生怕她一松手她就跑了似的:“诺诺,你冷静一下,金羁说得对,你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在这里等消息比较好。”
“为什么?”若归已经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回北朝去,困惑的看向舒和,“王上现在的情况很不对,他连已经远走的五哥都不放过,还能对元协有什么慈悲吗?他已经赶走了你们,若是就连元协也难逃一劫,恐怕真的就再没有人可以约束他了。若是到了那一天,忠臣远走,众叛亲离,那我们北朝……”
若归心急如焚又忧心忡忡:“那我们北朝,乱局甚至覆灭,就在眼前啊!”
她的话音落下,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静默。没有人再开口,所有人都在暗暗思索着,心中生出恍然和担忧来。
舒和握着她的双手越发使劲,简直可以说是在钳制着她了。若归与她对视着,不闪不避,两人目光相接,一犹豫纠结,一急切哀求。
不知过了多久,舒和长叹一口气,终是开口:“诺诺,对不起,但是,不行。”
“五嫂嫂……”
舒和一直都是一个爽利的人,现在既然下定了决心,也不再给若归反驳的机会:“诺诺,协弟已经赶回去了。他是一个心里有数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说让你暂时不要回去,定然有他的理由。”
“可是……”若归还想挣扎,她们身后紧闭的屋门忽然打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提着药箱,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是在帮元熙处理伤势的医者出来了。
舒和顿时也顾不上若归了,急急忙忙向着若归扔下最后一句话,就回身快步朝着老者走去:“你应该要相信协弟,不要给他添麻烦,也不要给我添麻烦。”
最后,面对着态度强硬的金羁和忙忙碌碌的舒和,还有一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元熙,若归即没有立刻踏上返回北朝的路程,却也没有返回南泽镇,而是就此在元熙和舒和这里住了下来。
第二日,她让赵护院载着月灯和金羁回去小院一趟,将路途上需要的东西包个包裹,里面也不用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几页籍册,一些干饼,一些零钱,几件衣服,还有一个小小的袋子,仅此而已。
他们带着包裹回来之时,已经只剩月灯和金羁二人。赵护院是南朝人,并不用跟着他们一起长途跋涉,也就此留在了小院,不必再来了。
人员、物资,若归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要时机成熟,元协的消息一到,他们即刻就能启程,朝北而归。
只是,若归苦苦等待着的消息,实在是太慢了些。
她等啊等啊,每日都期盼着,可是谁知,却等来了一个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还能再次主动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更没有想到,他们再见的地点,竟然会是元熙和舒和暂居的院子。
元熙和元协兄弟在南朝的联络之地。
那人还是那一副精干的模样,脸上却没有了之前见过的灿烂笑容,反而面色有些苍白,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很长的路跋涉而来。只是在见到若归之时,才微微扯起嘴角,依稀可见当时在乐阳城热情又爽朗的少年模样,一点儿都不局促的对着若归点头打招呼:“好久不见。”
不同于在这里看到他时若归明显的惊讶,对于她出现在这里,那人竟然露出没有一点儿意外的表情。
若归几乎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你……”
“王妃殿下,”那人忽然对着她单膝跪地,深深一拜,整套动作熟练,态度恭敬,行的是北朝武将的礼节,“正式向您致意,在下阮申,是王爷麾下亲卫,带了王爷的消息而来。”
许久不见的阮申,此刻虽然半跪在地上,整个人却正气而锋利,像一柄蓄满了锋芒等待出鞘的宝剑。
他沉声道:“王上下令,调动朝廷军以叛国罪击杀王爷,王爷在洛水城被大军围攻,重伤落马后失去了踪迹。”
“从此刻开始,我们听从王妃殿下的调派,赴汤蹈火,绝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