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字望和惠熙卿回到寨子时已经是下午了。回吊脚楼前龙字望去菜地里摘了一个南瓜和一把四季豆。除了给娜仰和方桥带吃的东西外龙字望还买了一斤小番茄。
原因是谷雨之后龙字望开始做菜，惠熙卿让他种点小番茄。龙字望以为他想吃的是圣女果，告诉他镇上卖的种子没有圣女果的种子。但他种的和圣女果一样的大小，就是品种不一样。
种下去的要到八月初才能吃。从种下去开始惠熙卿就时不时去菜园里看他的小番茄长得怎么样。在外面寨子口看见商贩拉着卖，龙字望买了一斤给他解馋。
龙字望在灶房烧锅煮素瓜豆，惠熙卿坐在门边吃着小番茄看他。惠熙卿想起吃午饭前和陆雪瑞玲聊天，她问她来之后住哪，能不能和他们住在一起。
惠熙卿那时候回复的是“能。”但他还没跟龙字望说这件事，自己擅自做主了。
“龙字望。”
“怎么了？”
“今天陆雪瑞玲问我她来之后住哪，能不能和我们住一起。我说可以。”
龙字望盖上锅盖，走到惠熙卿旁边，坐在门槛上，“那就可以啊。”
龙字望知道惠熙卿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会想。其实他并不想把他们这件事弄得人人皆知，两个男生之间做不到那样纯粹，要考虑的东西很多。连结婚都要讲究门当户对，更何况是他们这种关系。但惠熙卿这样无一不在表达他把这当成了他们两个的家。
“别担心那么多，‘鬼师’家没那么多忌讳的东西。我很高兴你朋友来到这，也很高兴你能没顾忌地向你朋友说我们的关系。”
惠熙卿笑着逗他，“你就不怕她觉得这里条件太差了？”
龙字望肯定地说：“她是你朋友，你第一次来都没嫌条件差，她也不会。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真会说话。”
龙字望笑了笑，带着他走到堂屋坐着。龙字望先给龟背竹浇了水，进五月后降水没三四月多。浇完水又把背篓里的草药和店老板娘给的两袋干货拿出来。
将两株草药种在走廊盆里后，龙字望才看着在那盘蛇的惠熙卿说：“知道它不会咬你后，胆子越来越大了。”
惠熙卿说：“怎么说我也算它半个爹吧。”
龙字望走过去坐着，没接这句话，“明天想吃粉吗？想吃一会我泡着，明天早上你起来自己弄？”
惠熙卿把青蛇放在龙字望腿上，“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点之前。你在家好好睡觉。”
惠熙卿问：“你怎么又让他们进来了？”
“不是你问他们想不想进来？”龙字望觉得不能将理由全推到惠熙卿身上，便老实交代：“我想起你那次站在神山脚下。”
惠熙卿把手里的小番茄递到他嘴边，“我可没有像他们那样闯山，我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的，再说我也没有跟你顶嘴。”
龙字望咬住那颗小番茄，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的。他把番茄咽下去才说你是没有顶嘴，你就是站在神山脚下看了我一眼，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惠熙卿靠近他在唇瓣上落下一吻，然后又退开说你也是，坐在寝室里看了我一眼，我也拿你没办法了。龙字望把惠熙卿拉回来加深了这个吻，最后要闹到卧室门口时还是龙字望叫停。
“我想，灶房锅里还煮着素菜。”
惠熙卿退开一点，嘴唇还泛着刚才被亲过的水光，“那下次换我先叫停。”
“好。”
晚饭是惠熙卿做的，龙字望在旁边当伙夫。惠熙卿炒菜的时候龙字望坐在灶口前添柴。
第二天龙字望带着青蛇一早就出去了，带着那四个人回来时看见门开着，但堂屋只有方桥时，就知道惠熙卿还没起床。
昨晚娜仰来了一趟，待到快十一点才回家去，再之后他们两个在床上闹了一会。经历过前不久的亲密关系，现在只要一碰到对方就停不下来。
惠熙卿还记住上次说的下次换龙字望来，他几乎是整个身心都为龙字望敞开。但最后并没有做到底，龙字望也并不好受，他提醒着惠熙卿：“惠惠乖，明天有人来家里，等他们走了再做。”
方桥看到龙字望带着几个陌生人进来把纸和笔找个地方放着，然后从火塘上拿茶壶倒水给他们喝。
“阿那还在睡觉。”
“好，你和他们聊会天。”龙字望应了一声，看着张杨他们说：“你们先坐着喝茶，等我一会。”
惠熙卿被龙字望叫醒后才算真的明白龙字望昨晚说的那句拒绝的话是什么意思。即使龙字望没做到最后，但并不影响他的腿疼。
惠熙卿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堂屋木桌上除了神像下方的长凳没人坐外，其余位置都坐满了人。四个人手里都端着茶杯，姿势拘谨，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似的。娜仰和他们聊得起劲，方桥稍腼腆些，安静地喝着茶。
惠熙卿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后往灶房里走，龙字望在给他弄早餐吃。他靠在卧室门框上，头发还没梳，有一撮翘在头顶，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猫。龙字望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粉，递给他。惠熙卿接过碗，含含糊糊地说了声“早”，龙字望让他先吃再去洗漱，他端着粉在灶房里的小凳上坐下来，埋头吃粉，耳朵却朝着堂屋的方向。
张杨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灶房门口，先看见惠熙卿从卧室里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和龙字望之间转了一圈。惠熙卿穿的还是长袖长裤睡衣，袖子卷了两道堆在手腕上，镯子在腕骨上轻轻晃。他看见龙字望在惠熙卿后颈捏了捏，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张杨和陆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没有惊讶，更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许蕾比他们更早注意到，她注意到惠熙卿锁骨上方那个淡红色的印子。那个印子藏在衣领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得益于惠熙卿刚从床上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衣领歪着。她的目光在那个印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谢丽娜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的封面上印着她们学校的校徽。她把本子翻到空白页，抬头看着龙字望。
“我们可以问一些问题吗？关于寨子的——如果有些问题不该问，你就告诉我们。”
龙字望坐在主位上，青蛇从外面爬了进来，直到盘在木桌上，吐着个蛇信子碧绿的眼睛看着几个陌生人，尾巴尖在上轻轻扫着，被龙字望敲了一下它的头，它便缠上龙字望的两根手指头。“问吧。”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先开口问，张杨目光落在墙上神像上，“我们上次回去之后，查了很多关于生苗的资料。网上的信息很少，大部分都是游客写的游记，或者是一些人类学的论文，用词很学术，但感觉离这里很远。”他把交叉的手松开，放在膝盖上，“有一篇论文里提到，生苗寨的鬼师是寨子的核心，负责祭祀、治病、调解纠纷，是人和神之间的媒介。但论文里没有写鬼师是怎么选出来的，也没有写鬼师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就好像鬼师只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龙字望说：“论文写得没错，鬼师确实做那些事。”
许蕾接着问那鬼师是怎么选出来的，是世袭还是推选。龙字望说之前是世袭，但也有特例，起卦问山神，山神同意后，那就没有世袭一说了。
张杨从旧书上抬起头：“那卦象不对呢？就一直选下去？”
龙字望说：“那就等着。”
张杨想了一下，又问鬼师能“辞职”吗。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许蕾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张杨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冒失了，正要收回，龙字望却开口了。他说以前没有过，除非现任鬼师找到接班人，得到山神同意后就可以“辞职”了。
谢丽娟接话，“我们可以去拜访一下鬼师吗？”
惠熙卿洗漱完出来听到这句话还有些惊讶，龙字望没和他们说。他去卧室换了套衣服出来走到龙字望旁边坐下，“你们是为鬼师来的吧？”
“对。”张杨承认，“请原谅我们当时没有说明真正的来意。”
龙字望没有说话。青蛇从他的手指上松开，游回桌面，在茶杯和本子之间游走，碧绿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四个人，信子开始极速吐着。
“你们上次在山里，我问过你们，谁带你们进来的，你们说是自己进来的。后来在饭馆，你们说想做课题，想拍纪录片。现在你们说，你们是为鬼师来的。”龙字望把茶杯搁在桌上，“到底哪个是真的。”
娜仰拍了一下桌子，瞪着他们说：“你们几个骗子，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和外人接触就好欺负。”
方桥也跟着娜仰瞪着他们，“我们不欢迎你们。”
看着娜仰和方桥脸上藏不住的怒火，龙字望让他们两个去做午饭，还叫多煮点米。
张杨坐直了身子。他的耳廓微微泛红，声音很稳，眼神没有躲闪，“都是真的。我们最开始进山，是因为在网上看到神山的照片和游记，纯粹是好奇心。被你带出来之后，我们在民宿住了几天，问了很多人，越问越觉得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后来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一篇关于苗族鬼师的人类学论文，里面提到神山里的生苗寨还保留着完整的鬼师信仰体系，论文的作者进到寨子里和鬼师访谈，但鬼师不会汉语，他孙子充当翻译。”
惠熙卿看了一眼龙字望，张杨说的这篇论文就是当初他妈妈和杨文钦妈妈发表的。
陆超推了推眼镜，打开手机，“后来我们又陆续查了一些资料。有一篇讲西南少数民族仪式治疗的，提到鬼师用草药和符咒结合的方法处理一些地方性疾病，效果不比现代医学差。还有一篇讲生态保护的，提到生苗寨的神树林几百年来没有被砍伐过，因为当地人相信那些树是山神的居所——这种信仰客观上保护了一片完整的原始林区。这些事让我们意识到，鬼师不只是‘迷信活动’的主持者。他在寨子里扮演的角色，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所以你们想见鬼师，是想了解他在寨子里的角色？”惠熙卿问。
“可以这样说。”陆超点头，“‘鬼师’太过神秘，即使有那篇论文让我们了解到‘他’，但远不如亲眼所见更让人信服。”
“没什么神秘的，鬼师也是人，别把他神化了，”龙字望手指了指后面 “历代鬼师就埋在后面竹林里。”
张杨突然开口：“你是鬼师吧。”
“什么？”张杨三个同伴惊讶地看着他。
张杨看着淡定喝茶的龙字望说：“上一次你带我们出去后我在寨子里打听过鬼师，有人说鬼师很年轻，身边有条通体碧绿的蛇，那时候我就猜测到了。只有鬼师会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人进山了，而且我们一路走来，只有你家屋檐下挂的东西和其他家不一样。”
张杨说完那番话之后，手还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显然自己也紧张。他的三个同伴表情各异——陆超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中，许蕾下意识捂住了嘴，谢丽娜看看张杨又看看龙字望，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本子上方，一个字也没写。
龙字望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确实是鬼师。那篇论文是我翻译的，大部分问题里面都有回答，没有的就是我不想让寨子外的人知道的。”
几个人听懂了言下之意，也真的没再问，转头说起了别的东西。
吃完饭后谢丽娜问龙字望能不能在寨子里拍一些照片，不拍人，只拍建筑和风景。龙字望说可以，不能拍任何关于鬼师家的。他让娜仰和方桥带着他们在寨子里拍摄，但不能泄露任何信息，他不希望以后有人来打扰到寨子里的生活。
龙字望没让他们留宿，下午四点带着竹卦送他们离开了。龙字望让娜仰和方桥留在家里和惠熙卿一起吃饭，不用等他，他不回来吃饭。
龙字望回到吊脚楼时天已经黑透了。惠熙卿坐在走廊上打电话，看见龙字望走上来示意他饭菜给他留着，在灶房。
惠熙卿这一通电话打得时间长，龙字望吃完饭洗完澡都还没打好。他给惠熙卿添了杯茶，听了两句，大概是说陆雪瑞玲没几天回来了，到时候杨文钦，夏涛跟她一起来西南，到时候他们一起回沿海。惠熙卿说知道啦，陆雪瑞玲和他说了。
龙字望走回卧室时莫名想，他和徐静有多久没打过电话了？从上次和娜仰一起见她那次说过几句话。他和徐静的关系比以前来说好了很多，应该是徐静单方面拿他没办法吧，加上有了小屹，徐静放在他身上的精力就更少了。
然后龙字望又在想，惠熙卿这次回去后还会再回来吗？答辩后就是毕业典礼，下次来应该快七月了吧。八月中下旬前往另一个半球，他们能完整过完一个夏天。
山神为什么不应允他的祈求呢，他并不贪心，他第一次为自己所求的只有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