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五月后,天跟着热了起来,他们也从阁楼上搬了下来,睡在卧室里。
四周都是山唯一的坏处是蚊子多。青蛇能防一切有毒的东西,但是蚊子这种生物它防不了。惠熙卿有时和龙字望从菜园回来身上总是多出几个小包。云韵不规律的来电也会提醒他夏季来临,注意蚊虫叮咬。
惠熙卿每次都说好的,但每次出去回来都会被咬。惠熙卿皮肤嫩,被咬后又总忍不住去挠,挠破皮了就会留下一个小印记。有次他伸手挠的时候被龙字望看见,后来只要一出去龙字望都会在他裸露皮肤上涂上防蚊虫叮咬的药,从那时起被咬才得以解决。
立夏那天惠熙卿收到答辩在五月下旬。同时他还收到五月中陆雪瑞玲回国的消息,她说她想来找惠熙卿玩,顺便在寨子里买一套苗服。她说她们学校有一位学姐就是苗族的,毕业那天穿苗服好好看。她也想买一套,还让惠熙卿帮忙问问,只要有人肯做,钱不是问题。
惠熙卿下意识觉得这不是钱能解决的,用钱来买一套衣服在外面很平常,但在这,好像很轻浮。但他还是答应试着问问。
果然龙字望听到的第一反应是皱眉。他说寨子里的人家不会做多的衣服,而且做一件衣服的时间太长了,何况陆雪瑞玲要的应该不是他们平常穿的这种衣服。但可以去外面苗寨问问,每年有不少人会在外面寨子里买衣服,提早和人家说,到时候陆雪瑞玲来可能就做好了。
惠熙卿说:“所以,除了平日里我看到的苗服,寨子里只做结婚时候的衣服吗?”
龙字望点头,“你应该听说过,婚服从孩子出生就开始准备。像我们这订婚早,结婚也早,很多都是十多岁就订婚了,然后二十出头结婚。婚礼只有一次,但婚服则相当繁琐,通常是两代人来完成,女性绣花,男性打银。所以十天半个月给她做出一套衣服没那么容易,而且马上开始忙农活了……只能去外面寨子里碰碰运气。”
第二天周六,早上龙字望带着惠熙卿去到外面苗寨。
外面寨子比里面热闹得多。虽然天还亮着,主街上还有不少游客,有人举着手机拍吊脚楼的建筑,有人在和卖银饰的摊主讨价还价。龙字望带着惠熙卿拐进一条岔路,在一栋老旧的吊脚楼前停下来。楼下坐着一个包着头帕的老人家,坐在外面绣着花。龙字望蹲下来和她用苗语说了几句话。老人家听完放下手里的绣片,打量了一下惠熙卿,又和龙字望说了几句。龙字望点点头,站起来对惠熙卿说,她手上正在做一套,是在外面读大学的一位女生的,但那位女生要年底才来拿,这套衣服可以先卖。就是要改尺寸,问陆雪瑞玲有多高。
惠熙卿说了陆雪瑞玲的身高,问多少钱。龙字望说了个数,惠熙卿没有还价,只是问能不能再加一点,请老人家帮忙改尺寸。龙字望翻译过去,老人家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缺了的牙,说了句什么。龙字望说,她问你陆雪瑞玲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来试一下,两位女生差不多高,当场就能改好。
惠熙卿拍了一张照片给陆雪瑞玲,让她看看衣服大致样子。没一会陆雪瑞玲发来一张照片,上面标着想加或是想改的地方,惠熙卿将手机给龙字望看。龙字望看完后蹲下身边说在衣服上几个地方用手比划着,老人家听完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龙字望起身说:“她答应了,价格在原基础上加了点,至于多少要到最后才知道。”
惠熙卿说:“没关系。”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走出岔路时惠熙卿问龙字望:“你怎么会知道这位奶奶卖衣服的?”
龙字望说:“高中我们班有几个女生来她这买过。刚开始她不做,在她孙女的劝说下就开始做了,她孙女和我是一个班的。只是衣服可能不像婚服那样好看,其他的不会差。”
从老人家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外面寨子的主街上游客比早上多了不少,石板路两边的店铺都开了门,卖银饰的、卖蜡染布的、卖手工糍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龙字望带着惠熙卿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吊脚楼几乎要在头顶碰在一起,把正午的烈日挡掉了大半。巷子尽头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门脸不大,只摆得下三四张矮桌。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酸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这家店从我读小学就开始开着。”龙字望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竹篓搁在脚边,“以前在镇上读书的时候,每次放假回来,去读书的时候阿剖会带我来吃。”
惠熙卿在他对面坐下来,打量着四周。饭馆的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画上的鲤鱼被烟熏得发黄,胖娃娃的脸蛋上蒙着一层油垢。灶台后面站着一个围着靛蓝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用锅铲翻着锅里的腊肉,腊肉的油脂滴在铁锅上,滋滋地响。
老板娘从窗口看见龙字望,锅铲停在半空中,“小望?好久没见你了,怎么今天有空出来?”
“带人来办点事。”龙字望用普通话回她,又朝惠熙卿的方向偏了偏头。
老板娘的目光在惠熙卿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龙字望,笑了笑没说什么,拎着茶壶走过来给他们倒茶。“今天有刚到的稻花鱼,要不要来一条?”
“来一条吧,再要个笋干炒腊肉。”龙字望把菜单推到惠熙卿面前,“你看还要加什么。”
惠熙卿加了个酸菜豆米汤。老板娘记好菜名,朝灶台后面喊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拎着茶壶去招呼另一桌客人了。
店里人少,菜上得很快。酸汤鱼的鱼是整条下锅的,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酸汤里泡着西红柿和木姜子,鲜辣里带着一股清凉的香气。惠熙卿蘸了蘸水,被辣得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也被辣得微微发红。龙字望给他盛了碗酸菜豆米汤放在旁边凉着,又把笋干炒腊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了没几分钟,饭馆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几个人掀开门帘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男生,穿着一件速干T恤,背上背着一个登山包,包侧的网兜里插着半瓶运动饮料。他后面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再后面是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防晒衣,另一个戴着遮阳帽。
惠熙卿不认识他们,但龙字望认出来了,还多亏粉色衣服的那个女孩。
四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大概是在找空位。饭馆不大,只剩下龙字望他们旁边那一桌是空的。高个男生率先走过来,把登山包卸在桌脚边,戴眼镜的男生跟在他后面,两个女生坐在靠墙的位置。
“老板,菜单有吗?”高个男生朝灶台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板娘应了一声,拿着菜单走过来。经过龙字望这桌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一盘刚拌好的折耳根放在桌上,又弯腰低声说了句“送的”,然后才把菜单递给隔壁桌。粉防晒衣的女生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和同伴讨论着要点什么菜,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的小饭馆里刚好能被隔壁桌听见。
“上次那个酸汤鱼好好吃,再点一条吧?”
“我觉得那个腊肉也不错。”
“别点太多了,上次点的那一桌都没吃完,这次可不能浪费了。”
“好,那我们就点四个菜一个汤呗。”
高个男生从菜单上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隔壁桌。他先看到的是惠熙卿——一个穿着简单T恤、长相干净的年轻人,正端着碗喝汤,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惠熙卿对面的人身上。那个人穿着靛蓝色的对襟布衣,长发束在脑后,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轮廓分明。高个男生的表情凝住了。
“怎么了?”戴眼镜的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是他。”戴帽子的女生将帽子摘下来。
粉防晒衣的女生最后一个转头。她看见龙字望的时候,动作呆愣了一下。龙字望正在给惠熙卿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淡,然后继续把菜夹到惠熙卿碗里,低头喝自己的汤。
高个男生先站了起来。他走到龙字望这桌旁边,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做某种郑重的准备。“你好。”他说,声音比那天在山里平稳了很多,“上次在山上,谢谢你带我们出来。”
龙字望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不用谢。以后别再私自进山就行了。”
“我们真的不知道那里不能进,”粉防晒衣的女生也站了起来,她的语速还是很快,但语气和那天完全不同了,“后来我们在民宿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那个入山是要经过允许的。网上那些攻略根本没说这些,只说神山风景好,值得去。但没说要怎么去,也没说不能随便进去。我们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回去之后把能删的攻略都删了,也在评论区留言了,叫后来的人不要私自进山。不过我们的账号粉丝不多,可能影响也不大。”
另一个女生说。“我们可以把账号给你看看。”
“不用,我相信你们。”龙字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怎么称呼?”
高个男生:“我叫张杨。”
戴眼镜的男生:“陆超。”
粉色防晒衣的女生:“许蕾”
戴帽子的女生:“谢丽娜。”
惠熙卿看着这四个人,又看看龙字望,低声问:“认识?”
“上次闯山的那几个。”龙字望也压低声音。
张杨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上次是我们的不对。”
龙字望说:“没事。”
许蕾在旁边站了片刻,目光在龙字望和惠熙卿之间转了一圈。她的表情里还带着上次在山上被雨淋得狼狈不堪时的那点心虚,但更多的是好奇。她看看龙字望,又看看惠熙卿,最后目光落在惠熙卿手腕那只银镯子的蝴蝶花纹上。
“你们是本地人吗?”她问,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上次说你不住在这里,但你们对这里很熟。我们后来问了民宿老板,他说那个入口平时根本没人进去,只有当地人才知道路。”
龙字望把茶杯搁在桌上。“我是在这里长大的。他在沿海读书,过来住一段时间。”
“沿海?”谢丽娜眼睛亮了一下,“我们也是从沿海过来的!你们是哪所学校的?”
惠熙卿说了学校名字。四个人同时露出了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原来如此”的表情。陆超推了推眼镜说那是他做梦都想进的学校,当年差了十分没考上,去了另一所。许蕾说她表姐就在那所学校读研,学的是民俗学,去年还跟着导师去贵州做过苗族刺绣的田野调查。
“说到苗族刺绣,”许蕾把防晒衣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一件T恤,T恤的领口上别着一枚小小的蝴蝶胸针,“我们在寨子里逛了两天,发现这里很多东西上面都有蝴蝶的图案。门楣上、银饰上、蜡染布上,连桥上的石雕都有。我表姐说蝴蝶在苗族信仰里是祖先的象征,对吗?”
惠熙卿看着他们有很多问题想问,笑着说:“你们想和我们拼桌吗?”
张扬马上问:“可以吗?”
惠熙卿眨着眼睛看着龙字望,“可以吗?”
看着惠熙卿这样,龙字望怎么能说“不可以”,他点了个头,示意他们把桌子搬过来。
等他们搬过来坐下后,老板娘也上菜了,看着龙字望问:“小望,这几位你认识?”
龙字望说:“刚认识的。”
老板娘显然不信,上完菜后叫他们慢慢吃,不够再点。老板娘走后,许蕾看着龙字望,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龙字望扫了她一眼说:“先吃饭。”
话是这样说,但也只是龙字望没和他们四个说话而已。惠熙卿在旁边说这次没带娜仰一起出来,等回去后给她带吃的,龙字望让他别落下方桥的。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那四个人就看着他们两个聊天,沉默地吃着饭。等两个人吃的差不多后,许蕾向惠熙卿投去一个眼神。
惠熙卿朝她笑了一下,手在桌下扯了扯龙字望的衣服。
“蝴蝶是母祖。”龙字望说,“苗族人认为蝴蝶妈妈生了十二个蛋,孵出了苗族的祖先和天地万物。所以蝴蝶在我们的刺绣、银饰、建筑上都有。它不是装饰,是记忆。”
许蕾听得入神,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领口上的蝴蝶胸针。陆超在旁边用手机飞快地记着什么,张杨和谢丽娜也放下了筷子。
“网上那些攻略说生苗寨里有很多禁忌,”许蕾犹豫了一下,“是真的吗?”
“是真的。”龙字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禁忌不是用来吓人的。山有山的规矩,寨子有寨子的规矩。信这些规矩的人,会觉得它们是保护;不信的人,会觉得是束缚。你们上次闯山,明知不可为,回去后你们应该都起烧了吧,所以我不为难你们。但如果是明知故犯,那就另当别论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从这回到家后确定都起烧过,还烧了好几天。
张杨沉默了一下,然后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们回去之后查了很多资料,关于生苗寨和熟苗寨的区别。有些东西网上查不到,但我们在民宿住了几天,慢慢听当地人讲了一些。”
“你们还想进神山吗?”惠熙卿问。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许蕾先开口了,真诚地说:“想。我们想。如果可以的话,走正规的方式。不过我们上次做了不该做的事,不知道还有没有资格,而且我们都不知道鬼师是谁,得去打听打听。”
龙字望问:“你们想进神山干嘛?”
“我们是想做一个关于少数民族文化保护的课题。最初的想法是拍一个关于生苗人的短纪录片,但是——”陆超停顿了一下,“我们现在觉得,也许不应该拍。有些东西不需要被镜头记录下来,它在那里就够了。”
龙字望听完陆超的话,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杯里的茶喝完后才说:“纪录片也好,课题也好,你们要做,我不拦着。但有几件事你们得先弄清楚。第一,神山不是景区。你们要进山,就得守山里的规矩;第二,寨子里的人愿不愿意被拍,愿不愿意和你们说话,是他们的事,你们不能强求;第三,不管你们最后做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不要把它变成猎奇,这座山里的人不是标本。”
陆超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我明白。我们想做的是记录,不是展示。我们想了解这里的文化,而不是消费它。如果你觉得有什么是我们不该拍的、不该问的,你直接告诉我们,我们一定遵守。”
许蕾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我们这次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上次回去之后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觉得我们对这里几乎一无所知。但如果能有一个人帮我们和寨子里的人牵个线,我们想试着把这个课题做好。”
龙字望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早上七点,到挂牌子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