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王潭清手中的笔啪得砸在册子上,似笑非笑,“这里的每个孩子都不一样。”
这话颇有点批评的语气,除了资历老一点的董小军,其他教练立刻敛了玩笑的心思,原本放松微驼的背纷纷挺直了。
她给了靶场上的背影一个眼神,语重心长:“宋争尔的特殊之处,是她的年龄——她是这批人里面年纪最小,也是接触射击最晚的。不要跟我说什么她刻苦之类的话,练射击的人都类似,你能说这些孩子谁不坚持不沉稳吗?答案一定是不。他们已经是整个国家现役最优秀最努力的10米气步-枪运动员了。
“在我看来,正是因为她年轻,且进入这个领域太迟,才有培养的价值。她上手快、提升快、赢得也足够快,如果保持这个爆发的劲头、势头下去,有希望冲刺奥运。但是,丑话在前,她的机会说不定就这么一次,小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董小军不置可否:“我明白。”
“现在不是我那个年代了。”王潭清不无惋惜地叹道,“孩子们的竞争更激烈。她才17岁,可一旦错过这届,兴许就只能像雅兰、邱铭一样,被后面的人打下去。”
她随意地瞥了眼靶场上盘发的那个身影:“女步改朝换代,太快了。雅兰的位置,一年之内她坐不上去的话……”
王潭清没说完,但在场没人听不明白。
下届奥运会增设了射击团体赛,除了女步、男步个人赛,混合团体赛,还要另外举办女步团体赛、男步团体赛。
而团体赛的参赛名额,是三人。
柳雅兰近半年的竞技状态都不算好,眼下,奥运周期已经过去一半的进度,必须要有能够候补,甚至顶替她的人。
所以,王潭清选了宋争尔来当那块拼图碎片。
“宋争尔,635.1环。”
“李殊妍,637.9环。”
“张曦,635.6环。”
“柳雅兰……634.9环。”
助教按照完赛顺序一一确认成绩,她语速流畅,唯独报到最后微顿了一秒。尔后,抬头扫视四名选手,提问:“是否对成绩有异议?”
在整齐划一的“没有”声中,宋争尔弱弱地举起手。
“宋争尔?你说。”助教眨眨眼,还有点好奇。
宋争尔想到自己要问的问题,臊红了脸:“我就确认下我的成绩是多少,635环?”
助教认真地操作设备调出宋争尔的电子成绩单和靶图,笃定地告诉她:“635.1环。你是对第二十一枪有异议吗?这枪的弹着点在十分线上,算10.0环,你全盘没下9的。”
“哦,好,谢谢。”宋争尔其实并非没听清,她故意问这问题,不过是想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这个成绩。
635.1环。
听上去充满了侥幸的意味。
几乎是侥幸地,超过了635这条线。
宋争尔低垂脑袋站在旁边,看起来就像个乖巧的少女。凑近了才会发现,她单手握拳抵在鼻下,小心翼翼地遮挡着克制不住的笑意。
她真想冲出去,在燕平市湛蓝的天空下奔跑,要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转着圈儿地与一路遇到的人打招呼,蹦蹦跳跳地来到粉砖砌成的桥上,对着车水马龙,像漫画里的女主角那样放肆地大喊:我做到啦!
刚来省队的时候,635还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为此,她新年还许下愿望,希望自己能够突破这个数字。
现在,她真的做到了。超出一点点也是超,每个小数点后的数字,哪个不是她亲手打出来的。
她离李殊妍越来越近了。
“裴谨程,636.7环。”助教平淡地念着成绩。
宋争尔沉浸在喜悦之中,直到听见裴谨程的名字方回过神来。这个成绩,她记得他年初就打过了,但这次又进步了。
并且恰好平了目前男步的世界纪录。
长睫微颤,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天台上的烟花。
明明过去了那么久,感觉却像昨夜。
她、裴谨程、姜蔓歌,还有孔千岱和邱铭,在栏杆前的豪情壮志。
她上了635环。
裴谨程平了WR,再进一步就是超纪录。
哪怕是立志630环的姜蔓歌,也还有一大把时间拿来苦练。
只有邱铭。
他再没机会完成新年愿望,在“打上636”的名单里留下自己的名字,甚至没可能刷新PB。
他祈祷的时候,又怎会想到仅仅在不久之后,一场意外导致他放弃了射击,彻底断送职业生涯。
“资格赛制的成绩已上传,稍后进行决赛和混团决赛。”助教又点出抽签的程序,“现在开始决赛靶位抽签。”
决赛的击发回合少,即使有助教的裁判口令,打得还是比资格赛快了将近一倍。
在男女合计排名的情况下,很快就出现了女步全勤,男步仅剩裴谨程、白若隐的场面。
很巧,宋争尔抽到了裴谨程的左侧靶位,一度令她产生了他们俩在并肩打混团比赛的错觉。
枪靠支架,她静静地打量裴谨程的气步-枪。
那把枪服役有些年份,枪身贴满了大大小小不同赛事的验枪贴纸。任谁看了,也会立刻明白这是射击赛场上征战良久的老将。
而托举着枪的射击架子,却很简洁。
平台光秃秃的,没有悬挂吉祥物,有的仅是一条廉价的四叶草吊坠,因气步-枪放上来时的重量轻轻晃动。
裴谨程全神贯注地瞄着靶心,无暇与她产生任何视线的碰撞,于是宋争尔很快也回到了比赛状态。
决赛的成绩不算好也不差,在宋争尔过往的成绩里只能算中规中矩。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资格赛看基础,决赛看爆发,她在这群高手里排在中游,需要焦虑的显然不会是她。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向距离后台检测机器最远的柳雅兰。
其实柳雅兰这回发挥得很不错,在女步里位居第二,总排名也能到第三。
可宋争尔没在她脸上看到一点开心。
柳雅兰的眉毛舒展着,像两条细长爽利的柳叶,瞳孔不聚焦,淡淡地盯着被别人挡住小半的屏幕。
脸上简直就写着两句话:好了吗?我能回去了吗?
一副很不在意赛果的样子。
然而,宋争尔根本想不到,这个表现得完全不关心成绩的人,竟然在曼谷亚运会第一个比赛日的赛后采访里现场坠泪。
她鲜少看比赛采访之类的资料,会看到柳雅兰的采访视频,还是因为时时刻刻挂在网上的小骆姐。
【神枪手骆驼】:小宋,你去曼谷了吗?随行人员名单好像没看到你的名字啊。
【神枪手骆驼】:柳雅兰没事吧?我看她的状态很不对劲啊,不会是心理出问题了……[分享链接]柳雅兰谈及女子10米气步-枪晋级结果,现场泪崩惊呆记者
宋争尔对这个哗众取宠的标题很是厌恶,她想过记者会拿这个炒作,特地做好了心理建设再点进去。
没想到,记者的处理方式超乎她的想象。
直接把柳雅兰落泪的那一帧截成视频封面还不够,整个采访视频的开头,前几秒就是柳雅兰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强忍泪水的画面,然后飘出机械男声和一行花字:究竟发生什么事,柳雅兰竟然忍不住爆哭?现在,让我们倒回三分钟前。
这届亚运会有条明文规定:每个国家在每项赛事最多报名三名运动员,但能参与排名的只有两名。
简单来说,报名女子10米气步-枪比赛的三名运动员,即使成绩都名列前八名,也必须有一位运动员告别决赛。
柳雅兰就是那个被迫退出决赛的人。
记者抓住这个点,一再把话题引到她超常发挥、名列第三却不能晋级这件事上。
起初柳雅兰还能维持表情,当记者追问“如果资格赛算牌子,你能拿铜牌,但你现在连决赛都进不去,遗憾吗”的时候,她被戳中痛处,瞬间失控。
她的眼眶承接不住,大颗泪珠在靶场的强烈光照下,清晰可见。
这条采访视频发出来没多久就爆了,记者趁热打铁开设了投票,主题争议十足——你觉得竞技体育真的公平吗?
下面的第一条热评来自资深的体育迷:“竞技体育没有绝对的公平。”
宋争尔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很久很久,她凝望着这条评论,沉默不语。
她无法反驳,也不想点赞表示认可。
公平吗?柳雅兰的资格赛成绩分明比进入决赛的其他六个人强。
不公平吗?早已成文的规定,对所有国家、所有运动员一视同仁,并不会因为她在首轮表现强势就网开一面。
何况,国家队最终选定晋级的两个人,是资格赛的前两名。
她们毋庸置疑,在打赢外战的同时,也赢了“内战”。
柳雅兰不是输给别人,而是输给同队表现更优异的队友。
大概,柳雅兰最崩溃的点,也在于此。
在女子10米气步-枪团体赛,她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到了个人赛,她们又成了彼此的对手。
再强装镇定的运动员,也无法对这样的局面漠然置之。
一直以来欣赏着竞技体育的灿烂的宋争尔,终于又在见识到灰色阴影面的这一刻感到触目惊心。
助教:请组织放心,今日已读《如何成为一名出色的幼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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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