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视频自动循环播放,柳雅兰泪盈盈的模样被摄像机如实记录,连眼角流出泪水的瞬间也记载得清晰。
宋争尔烦躁地切出了平台,眼不见为净。
蓦地,想起全锦赛姜蔓歌对她说的话。
晋级决赛的名额是八个,她打到三十一名,并不会伤心,只会认为自己技不如人,倘若她真打到了第九名,差一点点,才真是“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今时今日,柳雅兰大概感同身受。
拿第九就好了,反正最近状态波动很大,反正败给李殊妍很多次,反正也输过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偏偏在如此重要的比赛上状态回春、超常发挥,偏偏进入了可以晋级的前八名,偏偏还是理应能拿到牌子的第三名。
这样那样的假设实在太丰富,却没有任何一条美化现实的“如果”能够让她心平气和地接受现实。
明明在千里之外的燕平市,宋争尔仿佛身在现场、亲眼见证般头皮阵阵发麻。
她有一瞬间心悸,又很快甩甩脑袋回过神来。
那不是她,为什么她也会觉得心痛呢?
手中的黑屏跳动一下,画面渐渐亮起来,伴随着震动时聒噪的“兹”声。
宋争尔低头去看,是个没见过的号码。
数字很短,不像是正常人开通的号。
裴谨程之前借手机拨来的电话号她有储存,也并不是这个。
宋争尔这会儿心烦意乱,只当作骚扰电话置之不理。
可这电话实在称得上坚持不懈,一直打了两分钟都没挂。
她只得接起来。
还没开口,那头脆脆地响起了声:“喂?是争尔吗?”
宋争尔一愣,女声耳熟,像在哪儿听过。
对方见没动静,又试探地问:“听得见我说话吗?”
宋争尔忙说:“听得见。”
“哦,”女声吃吃地笑了,“环境很吵吗?我打了好久你才接电话,接了也不说话。”
听起来,她们应该很熟悉。宋争尔想了一会儿,好容易挤出个名字:“不吵。你是……齐乐吗?”
本省的号码,又是她分辨不出来的声音,应当是有段时间没见的旧友。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无奈地笑叹道:“不是,我是恬恬。叶恬恬。”
眼前立刻浮现出昔日身旁座位上那个可爱的女孩形象,正手握着黑笔,亲切地转头看向她,笑容叫人如沐春风。
宋争尔咬了咬唇,遽然认出这是叶恬恬寝室的电话,当即懊恼不已。
她怎么把叶恬恬的声音忘了……
叶恬恬不清楚她的心理,只犹疑地问:“还记得我吗?高中的……”
“怎么可能不记得!”宋争尔急忙拔高音量,愧疚地嘟囔,“唉,我怎么这么傻,没听出来是我全世界最好的同桌的声音。”
叶恬恬轻松地哼笑了两声,善解人意道:“没关系啦,我们这么久没见了,应该是变声期的锅。”
宋争尔抿着嘴,也笑,笑着笑着又有些怅然。
“又不说话了。”叶恬恬笑嘻嘻地打趣,“你以前不是常说,你那个小竹马不爱说话。怎么啦,你这是被他同化了?”
她小声说:“我真的要怀疑射击队给你们喂哑药了喔。”
“才不是呢,他比我闷多了。”宋争尔不经意地吸了下鼻子,“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射击吗?好像与你无关。一中吗?又好像太遥远。
她有点说不下去,愣愣地盯着地面发呆。
“不会偷偷哭了吧?”叶恬恬好奇地问。
“哪有。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叶恬恬女士。”
听筒传来叶恬恬魔性的笑声。
两人扯东扯西地聊了好一会儿,高一的事翻来覆去地提,直到最后笑不出来,也讲无可讲。
高二是空缺的、错位的,她们不由得沉默。
宋争尔唯恐氛围冷掉,主动问:“对了,这个点打电话,赶得及下午的课吗?”
叶恬恬像是很不可思议:“喂,今天是小周的周六诶!他们都回家了,我住校。”
“是吗?”宋争尔模糊地回忆,她果然对学校的规定毫无记忆了,“那你怎么不回家呀?”
“我们都高三了,哪还能像高一高二那么自由啊。”
高三……这个陌生的名词像荒漠里的一株小草,在宋争尔眼前钻出了脑袋。
她都快忘了,9月开学季,按理来说,她、叶恬恬和裴谨程都已经是高三生了。
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她总还以为自己是高二的学生,昨天刚刚在礼堂参加开学典礼。
叶恬恬慢半拍地意识过来:“你们不讲这个是嘛?”
“我们有上文化课,不过都是比较基础的。”宋争尔不无窘迫。
“……那你,”叶恬恬吞吞吐吐地问,“你不回来了吗?争尔。”最后的名字,她呼唤得很轻,险些被电波湮没。
宋争尔印象中没有师兄师姐中途返校,于是深呼吸道:“我也不清楚,教练没有通知我。大概……不回来了。”
那头陷入了静寂。
叶恬恬不说话,宋争尔索性也陪她,任由手机贴在耳朵上发烫。
“争尔,”终于,叶恬恬释然的声音落下,“我想你也感觉得到,其实我们变了挺多。”
她这么说,宋争尔压抑的情绪瞬间被勾了出来,双眸泫然。
“我记得之前,你存了宿舍电话号的,是换手机没转移过去吗?”叶恬恬语气很轻,说的话份量却重,“我理解,你有新的生活方式、新的圈子了,我……我也是。但是,你还是我最好的同桌,没有之一。
“虽然我们微信聊天少了,也不怎么打电话了,可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也不会变的。我以为,起码最后一年你会为了高考回学校的,没想到……我是想说……我们可不可以还是朋友。如果哪天,你变成了很厉害的人,你能不能不要忘了我?我们,可不可以还是朋友?”
像是被谁捂住了鼻息,宋争尔突然呼吸困难:“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叶恬恬的声音非常低落:“没有……我就是开学考,考得很差。我有看到你的新闻,就前段时间拿了全国冠军,赢了那个李什么的。你可能不知道,每次你们打完比赛,所有人晚自习都会偷偷八卦,说要是你们上奥运拿冠军,一中就出名了。”
“一中本来就很有名。”宋争尔适时插入,试图让对话变得轻松,“还八卦呢,你确定不是崔浩然在编我?”
“当然不是!他现在根本不敢参与你的话题,怕别人骂他癞蛤蟆,毕竟……你现在比我们看起来有前途多了。”
叶恬恬顿了顿,声如蚊蚋,说到最后隐隐有哭腔:“你看我,怎么考都考不到一本线,可能这辈子就这样完蛋了吧。”
“你怎么这么想呢!”宋争尔总算明白过来这番电话的来意,急忙道,“别哭。”
这句话戳中了叶恬恬似的,听筒里头登时响起微弱的哭声。
“别哭啊恬恬。”宋争尔说,“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们不是说好,就算去烤冷面也没关系吗?成绩决定不了什么,那些创业成功的,也有很多学历一般的。至于高三,谁还没高三过呢,熬过去就结束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找谁说了。”叶恬恬崩溃地呜咽,“那些题我一点也做不来,我就不是学习这块料!别人教我我也听不懂,自从你走了以后,没人愿意听我问问题,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蠢的人。”
“我好羡慕你啊争尔,我也想会射击,或者会别的也行,为什么我只能读书呢?”
叶恬恬这样问。
不知道到底是问宋争尔,还是问她自己。
宋争尔静静地聆听着叶恬恬倾倒困扰她许久的焦虑。
选射击,实际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她默默想。
比如她现在同样需要为了升学愁得抓破脑袋。
又比如,她一路走得太顺,会不会过早地消耗完赛场上的好运。
亚运会集训期,王潭清重点培养的四个混团队伍是固定搭配,她没法和裴谨程搭档。
而与旁人组合的结果,却是蝉联垫底之位,常年挣扎在铜牌赛。
说个人赛吧,她倒是拿过决赛第一,尽管次数寥寥,还总被各路教练指出资格赛打得太差,必须加强基本功。
宋争尔倦怠地趴在桌子上。
其实她很累。
只不过运动员没有喊累的权利。
不吐不快,叶恬恬讲完哭完骂完,总算恢复过来,像打了鸡血似的,嚷嚷着要回教室做题。
宋争尔勾起嘴角,笑着调侃她是变脸女王,又出声认真地承诺:“恬恬,不管我有没有变成很厉害的人,我们一直都会是好朋友。”
讲完电话,宋争尔长出一口气。
其实她们都没法与时光和距离抗衡,这段友谊终究是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去原貌了。
她走了与普通学生截然不同的一条路,就注定会丢掉一些东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只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还能多守住点过去的自己,不忘初心。
她伤感地趴了会儿才摸出手机,恰好一条社交平台的推送消息弹了出来——李殊妍上演雪耻之战,成功复仇金瑞妍夺下亚运首金!
聊了一下午,竟然就这么错过了宝贵的决赛直播。
仔细读过标题,宋争尔忽地绽放笑颜。
这个神话又杀回来了。
她下意识往身旁一摸,摸了个空。也是,自己不在靶场,手头哪里会有气步-枪。
不免遗憾地抽回了手。
金瑞妍终究是描皮不画骨。
那么,她可要试试自己的方法了。
宋争尔:这学是非上不可吗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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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收藏=w=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内容同步总是出问题,可恶呀!!明明早早贴上来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