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射击队的训练基地并不像宋争尔想象的那样富丽堂皇。组织调拨下来的充足资金,几乎都投进了基础建设、武器库和设备。
供步-枪队和手枪队训练使用的射击馆很大,灰顶白墙,一眼望去仿佛一条巨大且宽阔的玉带,素净而端庄,散发着无法言说的美。
而正是这座有些年份的老建筑,孕育和培养了国内优秀的射击运动员们。
宋争尔拖着临时收拾的行李箱,走入了射击馆。她来参加全锦赛带的衣物并不多,幸好平时训练大多穿射击服,准备的倒也够用。
射击馆进门右转,可以看到墙上整整齐齐地陈列历代奥运冠军受奖的光辉瞬间。
相框很简约,全部用的玻璃材质。每张照片上的人物都意气风发,下面用楷体标注着奥运会届数、获奖人姓名和获奖项目。
她踱步靠近,从左至右,从上到下一个个看过来。
李殊妍的照片自然在其中,不过由于其他射击项目亦有获奖,她的照片被排在倒数第三张。
这也是上届奥运会,10米气步-枪唯一的金牌。
宋争尔站在冠军墙前一动不动。
被电视台无数次回放的李殊妍夺金剪辑,自己拿到省赛第一名却被告知没有金牌,还有她不久前战胜李殊妍的那场比赛……三块记忆碎片就像飘在汪洋上的漂流瓶,在她的脑海里随波翻涌。
只有拿下那块金牌才能上墙,永远永远地被历史铭记。
宋争尔忍不住向前探出了手,却又在靠近李殊妍那张照片的一寸距离之外停住。
她看着李殊妍,李殊妍也笑着望向她。
恍惚之间,她似乎听到李殊妍的声线响在耳畔,柔声问她:下一个位置的主人,你会是吗?
李殊妍已经做到了,她呢?
宋争尔,你能做到吗?
问句的调转了个弯,又变成了宋争尔自己的音色。
宋争尔收回了手,紧攥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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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平市的夏季热烘烘的,像一块烙好的饼,馅儿是青绿的,到处俱是郁郁葱葱。
但比起桉州市,还是凉快多了。
偶尔走出射击场,遇上低低吹拂的微风和璞玉般透蓝的天空,整个人的心情都会变好。
“燕平今天怎么样啊?”姜蔓歌有时在“疯狂星期(4)”的群里问,她是群内唯一一个没能来到也从未去过燕平市的人,对这座城市充满好奇。
然后裴谨程就会看到白若隐站在蓝天之下的窗边,夸张地回复:“不咋地。今天有雾,能见度老低了。我们都老实在室内打枪呢。”
姜蔓歌困惑地问:“我看天气预报说最近燕平没雾呀。”
宋争尔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话:“郊区是这样的。”附上简笔小动物的哭泣表情包。
裴谨程:……
对话通常以裴谨程看不下去,提出“我们先去训练了”结束。
为此,他还数次得到宋争尔投来的,无比赞叹的眼神。
尽管他不知道,宋争尔在心里赞叹的是:裴谨程果然是现役最强冷场大王。
冷场归冷场,训练是真得训练。
重大赛事的备战期,国家队除了召集全国的精英运动员,也会把执教经验比较丰富的教练一起召回。
集体训练跟着王潭清这位总教制定的计划走,由各位教练共同分担承接训练项目,而个人的复盘、加练等,运动员们还是依从原教练的安排。
董小军手下管着裴谨程和白若隐这两名男步大将,却丝毫没懈怠对宋争尔的规划,甚至要求还比前两人要严格。
平板支撑别人做三组,宋争尔得做五组;蹲姿直臂举哑铃别人练5分钟,宋争尔要练7分钟;就连其他运动员打完枪去吃饭了,宋争尔都会被扣下来,再练几组才能走。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到后来,白若隐看出了端倪,觉得宋争尔实在可怜,就替她说话:“老头,你对宋争尔是不是有点太狠了,她又不打亚运,何必这么逼她。”
董小军起初根本不理他,两个鼻子哼出口气,只顾着盯宋争尔。
盯她平板支撑到最后克制不住颤抖的大臂,和她咬紧后槽牙闷出的满头汗,一颗一颗地沿着脸庞滚到下巴尖,再滴落、没入身下的墨绿软垫。
许是白若隐说了太多次,终于有一天,董小军随手一指裴谨程,厌烦地勾手:“你跟这白痴说吧。”
白若隐暴跳如雷:“谁白痴?谁白痴!”
“……”裴谨程也顶着额头的汗珠,目光落在外人眼里似是得罪董小军而遭受罚练的宋争尔身上,呼吸不由得放轻了。
尽管此时他的呼吸对宋争尔来说无关紧要。
他想说“她很累了,让她休息一下吧”,想像白若隐一样劝董小军“别对她这么严苛”。
喉结滚动,说出口的却是:“她的体力还要练,10米气步-枪容错率太低,端枪的手不稳,很危险。”
“诶?”白若隐楞楞地。
宋争尔显然也听见了这番分析,有一刹那的松弛,但很快恢复了痛苦的状态——她撑得太久,太累了。
裴谨程只是静静地垂眸,眼底的深潭泛起浅浅涟漪。
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想来想去,他能为她说的,竟然只剩一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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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尔,你过来一下。”
刚喝完一口水的宋争尔听到呼唤声,抬头望去,不想是几日没见的王潭清。
“带枪过来。”王潭清看她一眼,视线很快转到其他人身上,“殊妍、雅兰、张曦、谨程、若隐、邝洋、梁萍,你们都过来。”
宋争尔眉心一跳,尾指不自觉地被神经牵引着颤动。
王潭清念的名单,除了梁萍,可都是提报上去要参加亚运会正赛的人。算上梁萍,又正好是四男四女。
“你们八个人打一局,资格赛和决赛都要打。”王潭清随意地翻动手中的成绩册,扫视两眼后猛然合上,“混团按照你们个人的成绩合计当作资格赛分数,殊妍和谨程,张曦和若隐,雅兰和邝洋,争尔和梁萍,以这个分队为准。混团决赛就按照赛制,分成两组打。”
末了,她严肃强调:“每三天循环一次,必须找到赛感。尤其是亚运会的首金项目,女子10米气步-枪,务必要拿下。你们记住,射击一定要打响开门红,给后面的队伍信心,明白吗?”
“明白!”应答声此起彼伏。
宋争尔不用参加亚运会,平白地也体验了一次大赛特有的紧张感。
她要摸清这些顶尖运动员的射击技巧和节奏,她要找出自己输的原因和赢的机会。
宋争尔罕见地被分配到靶心的C位,顶光白惨惨地投射下来,不至于完全看不清靶纸,但也造成了影响。
她身旁站着素未谋面的梁萍,听说这人和她是一个位置,也就是正赛选手的陪练位。
细致地检查完毕枪机,宋争尔心情异常宁静地等候着训练赛开始。
不管搭档是谁,她打好自己就行。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宋争尔咬着一口气息,镇静地托起气步-枪,右腮紧紧靠住贴腮板。
光线洒下,在她脸上投出一道睫毛的阴影,也将靶纸镀上白色的污染光。
她轻压指腹,“嘭”,完成了第一发射击。
也是赛场上的第一声枪击。
不多时,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枪声。
宋争尔没有压力,打得很舒服,时不时还腾出空隙看一眼实时排名。
她重点观测的对象有二,李殊妍和裴谨程。
李殊妍自不必多说,至于裴谨程,倒不全因她对他说得清也道得明的小心思。
要知道男女混打这种安排,对10米气步-枪这个项目而言,通常是刺激男步选手作用更大,毕竟女步选手先天占优,表现更强势。
但往里面加了裴谨程就不一样了。
兴许是继承了程雪的优良基因,裴谨程是少数扛过生长发育关的男步选手,而且能力长得很快,短短三年就稳定了男步前二、且未必第二的位置。
在省队训练时,宋争尔已经见识过他的能力,战至巅峰能打赢柳雅兰,实力水平即使放在女步,也能争到第三、第四。
所以,从董小军到王潭清,才会都选择把裴谨程当作一条鲶鱼,放进池子里激起女步选手的胜负欲。
这次也是同样。
李殊妍、张曦、柳雅兰的比赛状态均被带起来,而宋争尔出于对李殊妍的高度关注,也连带着卷了上来。
往日漫长的资格赛,在高手如林的气势下,进度条读得飞快。
宋争尔打到后期非但没有麻木,还逼着自己更沉静,以免影响开火质量。
她拾起子弹,毫不犹豫地装入枪体,靠着肌肉记忆,不过多思考也不犹豫,果断地找准时机扣下扳机。
靶场只剩下子弹射出的声响。
适才完成变动的排名,下一秒又发生了变化。
“她要重点培养。”王潭清用笔尖点了点宋争尔,对一旁的其他教练说。
杨晓看了眼下巴抬很高的董小军,调侃:“老头快拴在脖子上培养了。王姐你不知道,他那个架势,光头一开始还以为宋争尔是他亲戚呢。”
高尚附和:“就是,跟亲女儿似的。”
王潭清一愣,思索道:“我记得小军以前好像不怎么带女步吧?”
董小军呵呵笑道,意味深长:“是。不过这小妮子,不一样。”
董小军:话又说回来,谁愿意只拿一份奖金呢?(数钞票数出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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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