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了。
林璎琬推开了纯德宫的门。
看门的侍卫睡得正香。林璎琬举起右手,手指朝下一搭,就有两个内侍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拧断了他们的脖子。
这一列人悄无声息地进了纯德宫,没有惊动一个宫女。殿内地上睡着几个守夜的宫女,同样在睡梦中死得悄无声息。林璎琬跨过她们的尸体,进入寝殿。
从穹顶上垂挂下的帷幔内,影影绰绰映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影子。殿内很安静,能听见太子清浅的呼吸声。
这个太子实在过于病弱了,以至于连睡觉都像个女孩,既不打呼也不哼哼。
林璎琬看了眼左右,众人会意,散到四处开始布置引火物。
林璎琬从腰间拿出一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她走到太子的床榻前,轻轻掀开了帐幕。
太子背对着她,面里睡着。
黄淑奴站在窗外,神色平静,眼神却发空。
其实她现在就应该进去了,再晚太子恐怕将有性命之虞。这是她投靠新主子以来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她不愿意去想失败的后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四肢很沉重。她推不开这扇窗,也难以拔出她的刀。
其余人都站在她周围,等候着命令。
林璎琬定定地注视着他纤长的睫毛,确认他睡得很熟后拔掉了瓶塞。她手心里捧着几颗药丸,干脆利落地捏住了姬胤的下颚。
姬胤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林璎琬将药丸塞进他口中,迫使他下咽。姬胤被呛到了,嗓子里发出了憋闷的声音。
“唔——唔,咳——”
黄淑奴仿佛陡然惊醒一般挺直了腰,老妇人可怕的目光忽然出现在她脑海里。一瞬间她什么都忘了,猛地推开窗,抬手冲那个身影丢出一枚飞镖:“动手!”
林璎琬寒毛倒竖。她立刻矮身伏在被上,躲过了暗器。其余正在布置引火物的人也是一惊,和黄淑奴带来的人交起手来。
殿里乒乒乓乓打个不停,惊得太子看直了眼。林璎琬捏紧了太子的下颌,想强迫他将药丸咽下去。可是紧接着出现的那个人让她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彻彻底底地呆住了:“你......黄淑奴?”
她旋即明白了过来,声音变得极其尖利。“你投靠了——芈娴?!”
“她叫芈娴么?”
黄淑奴重复了一遍,从腰间拔出了剑。
林璎琬大骇,扯着太子急退,手摸上了腰间长鞭。
姬胤呜呜咽咽地掰着林璎琬的手臂,可又怎能掰得动?他可怜地望着黄淑奴,眼里满是祈求。黄淑奴不看他,盯着林璎琬肩膀上的皮质护甲,放声大喝:“司宫林璎琬谋害太子,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救护!”
阖宫惶然四顾。
“逆徒。”林璎琬嘴角抽动了一下,低声念道。她一手禁锢着太子,一手握住了腰间象牙白的手柄,斜斜展臂。
长鞭如龙般陡然腾空,林璎琬双眼冒火,怒视着黄淑奴,黄淑奴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怒火有如实质般地灼烧着她的身体。
“反贼林璎琬,放开太子殿下,束手就擒!”有两个离得近的人解决了林璎琬的手下,举刀冲了过来。黄淑奴回头狠狠地瞪着他们,喝道:“站住!”
那二人被迫停住脚步,不解其意地望着她。
黄淑奴恼火得直咬牙,闭着眼睛劝道:“林大人,只要你肯放下太子殿下,我愿意恳求芈大人,留下你的性命。”
林璎琬冷笑了一声。
“我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她鄙夷地望着黄淑奴:“更何况是得你这样的卑鄙小人求情!我竟不知你何时变成了现在这种背主求荣的货色!”
黄淑奴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缕愤怒的血色,她陡然举剑,朝林璎琬刺了过去!
从前她和林璎琬交手对练,二人总是收着力气,谁也没使出全力。黄淑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条鞭子,意念随着真气灌注到全身,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了起来,一剑朝她挟着姬胤的左手重重挥下!
太子吓得面无人色,直接昏厥了过去。林璎琬横鞭格挡,鞭梢寸步不离剑锋,正打得难解难分,忽然有一双手伸过来抓住了太子的脚,将姬胤朝外拖去!
林璎琬陡然变色,也不顾黄淑奴的剑,真气汇聚就要灌顶而下。可是一个银色的小东西在她右肩一划,斩断了那只手臂,同时黄淑奴也收势不住地刺穿了她的左肩。
鲜血激喷中,林璎琬猛地摇晃了一下,在她的背后,一个人举刀站着,另一个抢出了太子,正疯狂地拍打着他的后背,试图让他把药丸吐出来。
姬胤咳嗽了半晌,跪在地上直呕,总算吐出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黄淑奴松开手,任由那柄剑插在林璎琬肩头。
她眼神闪动了片刻,双手开始发抖。
鞭子掉在地上,被人捡起来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呈在面前。她心中发空,随手抓过鞭子,烦躁地在手上绕着。
林璎琬嘴角溢血,忽然真气震荡,将留在肩上的剑弹了出去,左手一翻接住,朝地上的姬胤刺去。
“不——”
黄淑奴下意识叫道,鞭梢一抖,缠住了林璎琬的手。岂料林璎琬松手落剑,抬脚对准剑柄狠狠一踢,长剑急速弹射,径直朝她飞来!
黄淑奴右手被她牵制,心下顿时凉了一半。她不得不弃了鞭子,双手交汇,堪堪夹住了剑,掌心却也烫得皮开肉绽。林璎琬撞向先前背后暗剑那人,似乎仍要夺剑,众人一拥而上,将她压制住,扭到黄淑奴面前。
这时先前得令在纯德宫外守着的郑一玄带队接管了寝殿,他匆匆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鲜血淋漓,却仍咬牙切齿的林璎琬,便冲怔在一旁的黄淑奴行了一礼:“司宫大人,请即处死反贼。”
黄淑奴听到前半截,脸上刚泛起得意的红晕,可后半句话又让她的心凉了下去。她接过那根象征着司宫权势的鞭子,却摆了摆手:“给她止血,看押起来。此人身手了得,须得重兵把守。”
林璎琬破口大骂:“背主的奴才!要杀就杀,为何婆妈!”
郑一玄细长的眼睛一扫,就有人卸下手上的布条塞进她嘴里。黄淑奴听着心烦,背身过去望着仍然神色呆滞的太子。
郑一玄又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司宫大人,此人诡计多端,怎可久留,徒增事端?芈大人已经许诺,只要大人救下太子殿下,司宫的位置就是您的。老司宫不死,您如何上位?”
“要你教我么?”黄淑奴扭头露出侧脸,眼神阴沉得可怕。
郑一玄沉默不语,就听见黄淑奴又道:“林璎琬的事我自会去向芈大人解释,你只需要听命行事。”
*
黄淑奴的心情十分沉重。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保不住林璎琬了——因为太子殿下痴呆了。
由于她并未及时阻止林璎琬投毒,姬胤误服了过量的毒药。虽然事后及时催吐,但柔弱的太子殿下仍然受到了惊吓,整日里神志恍惚,极易惊恐。并且她没有及时处死林璎琬,所以郑一玄在芈娴面前指控她有纵容反贼,谋害太子的嫌疑。
黄淑奴跪在那件祭袍的脚下,头一次开始后悔。
她到底为什么要对林璎琬手下留情?林璎琬根本不会念着这一点,不仅将她骂得狗血淋头,还害得她陷入如今的境地……
“没想到我第一次用你,就得到了这样的结果。”祭袍下的人影开口了,苍老空灵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黄淑奴跪在地上,冷汗如瀑,口不能言。
“没有要说的?我以为你会为林璎琬求情。”芈娴略带诧异:“我听说你留了她一命。”
黄淑奴整理了下思绪,决定自保。
“属下留下林璎琬一条性命,只是担心您想亲自处理反贼。”黄淑奴伏地重重叩首,道:“这次任务失利,是属下一人的罪责,属下愿意领罚。只求您留我一命,属下从此愿意为大人肝脑涂地,只求将功补过。”
“哼哼。”芈娴哼了两声,面上却没什么怒色:“是吗?黄奴啊黄奴,你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黄淑奴陡然听到有人重提旧名,无数痛苦不堪的回忆被强行翻出。她压下所有焦虑,意识到芈娴有意轻轻放下,不禁感到一阵绝处逢生的喜悦:“奴永生铭记主子的大恩大德!衔草结环,无以为报!”
芈娴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黄淑奴伏在地上,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地面上湿了一长串,冷汗都沾透了。
好不容易离开了有芈娴在的房间。外面的天空也明亮,白云也柔和,黄淑奴重重吸了一口气,只感觉如释重负。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然难以置信芈娴竟就这样放过了她。黄淑奴自己杀过不少人,因此最清楚芈娴身上的那股气息从何而来——这个老妇人说不定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可她的脚下全是累累白骨。
她想要一颗安插在后宫的棋子,大可重新挑选。黄淑奴手下不乏人才,有的是人愿意向她当初那样,宣誓为新主效忠。
昨夜之后,芈家手眼通天的巨大能量初步在她面前展露冰山一角。她潜入宫城截杀林璎琬,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到处都有芈娴的人,这样的力量只怕早已超越了煌帝。芈娴这样的人,目光只会放在国家以外,可她为什么要在意小小的后宫,甚至在她犯下大错后还可以既往不咎,留她继续做事呢?
黄淑奴心底浮现出一个名字。
姬胤。
她神色变幻,忽地捏紧了拳头,又缓缓放开,低声自语:“说不定如今太子疯了,反而是那个人更想看到的。”
对于任何一个大权在握,足以掌控国家的人来说,疯疯癫癫、缺乏思考能力的太子显然比清醒状态的太子要顺手太多。
不要再想了。她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举起右手。新的内侍长立刻凑了过来,点头哈腰:“司宫大人,有何吩咐?”
“罪人林璎琬关押在哪?”黄淑奴语气严厉。
“就看押在废弃的冷宫当中,大人请跟我来。”内侍长简直要摇尾巴了。
黄淑奴心底忽然涌上来一阵想要呕吐的**。她看着内侍长的脸,这时她从前做内侍长时的亲信手下,也算信得过的人。
她看着那张充满谄媚的脸,就像看见了自己的灵魂。
她已经是司宫了,不必再对林璎琬卑躬屈膝,也不必再回忆那些过往。
可她取代了林璎琬,面前又冒出来一个芈娴。
一个喊她“黄奴”的芈娴。
提醒着她那卑微的身份。
她一步一步爬了上来,从宫女做到司馔,从女史做到内食,又进入内府,成为司宫手下第一人,统领阖宫内侍。
如今已无林司宫。
可她仍然要对更高的人卑躬屈膝。
仍然只是别人眼中的奴隶。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为了复仇,她轻而易举说服了自己卑躬屈膝。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看着内侍长那张奴颜媚骨的脸,她突然意识到这样活着很恶心。
满怀心事的黄淑奴来到了冷宫,却忍不住在门口徘徊。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敢面对林璎琬那双刚直的眼睛,更不敢亲自判处她的死刑。
“你进去处理吧。”她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心慌意乱,冲内侍长一摆头。
她还是决定不要亲自进去了。林璎琬毕竟是她的师傅,她是踩着她的骨头上位的,背叛了这个曾经拯救她,提拔她的人。而且、而且、林璎琬还给她放了假,对她这个徒弟是真心爱护过的。
内侍长应了一声,手按腰刀走了进去。
黄淑奴一颗心缓缓下沉,她闭上了眼。
里面传来了斥骂声,不绝于耳。内侍长尖酸刻薄的嗓音划着她的耳朵,黄淑奴不堪其扰,正要睁眼,忽然听到了拔刀出鞘的声音!
那一瞬间她大脑忽然一片空白,紧接着已经站在了屋里。
断了一臂,四肢残破的林璎琬被绑在木架上,内侍长手中的刀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
林璎琬的眼睛让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甘露湖,受过净身之刑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怨愤不堪,死气沉沉。
黄淑奴无力地跪倒在地,垂下了头。
鲜血淅淅沥沥地浇在她的额头上。
“出去!”
半晌,她忽然吼道。
内侍长吓呆了,愣在一旁。
黄淑奴扭过头,脖子连着浑身的骨头都咔嚓咔嚓地响,眼神像是恶鬼一般,两排森森白牙微微错动:“我让你滚出去。”
内侍长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朝外跑。仓皇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门外,但黄淑奴仍然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不敢抬头,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整个大殿无比安静,她能听到林璎琬喉咙里含着血,忍痛吞咽的声响。
她终究还是抬起头,惶恐不安地望着林璎琬。
林璎琬也正看着她,没有说话,脸色平静得像是清晨泛着雾气的湖。
“师……师父……”
黄淑奴动了动麻木的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璎琬动了动,黄淑奴忙站起身,拔刀将她身上的绳索斩断。
林璎琬维持着站立不倒的姿势,仅剩的那只手臂缓缓垂落,摸了摸她的头。
“师父……”黄淑奴喉头一梗,膝行了两步。
她此时想得全是林璎琬曾经对她的好,救她出画船,给她千金丸,配合她除掉了同屋出卖她的陈奴,提拔她一步步掌握权力……在最危险的时刻,她想得不是如何增加胜算,而是保全唯一的徒弟。
“芈娴,不是你应该侍奉的人。”林璎琬咽着血说:“现在已经晚了……不要触怒她,等……等那个众望所归的人出现,芈娴……失势之后,你可……趁乱逃脱……”
“师父?”
黄淑奴心里一沉,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她无暇去想更多,只是抬起头,有点慌张,将耳朵凑近了她。
“师父,你恨我吧。”她不知滋味地说道:“我害了你。”
林璎琬笑了一声,手腕仍然搭在她发顶,“好笑......好笑啊,我耗尽心血,毕生所学,竟然只教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黄淑奴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些欣喜。她甚至在心里念叨,师父你就这么去了吧,你虽然害死了自己,可你还是很厉害的,因为你教出了连你也对付不了的徒弟......
“师徒一场……为师最后求你一件事……”林璎琬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似乎疼得厉害,可却不肯呻吟。
黄淑奴回过神来,忙道:“师父请说。”
“给我个……痛快。”林璎琬道。
“师父?”黄淑奴又惊慌了起来。
她眼前似乎出现了索命的鬼影,她朝后退着,仓皇道:“不……别让我来。”
“你虽然贱得厉害,但总归比外面那些人好一点。”林璎琬面露讥讽:“杀了我,我准你给我送终。”
黄淑奴沉默良久,恍恍惚惚地摸起地上的刀,又呆愣了很久很久。她靠近林璎琬,沉重的手抬起,压出一道血色。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丢掉了刀。“师父!”她叫道,茫然地站着。
可是林璎琬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左手垂落,腰身垮塌,这个执掌权柄的女人终遭背叛,死得凄凉。
黄淑奴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她经过昨日停驻过的樱花宫道,总觉得仍然会有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地驶过。
“你后悔吗?”她问自己:“杀死你的师父。”
她良久地凝望着朱红的宫墙,她能看到郑后的广宁宫仍然矗立在起落的宫墙之后。
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或许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在通往权力的道路上,她丢掉了很多东西。那是曾经被她认为是累赘、多余、绊脚石的东西,它的名字也许叫做良心。因为只要有良心,她就注定要在深不见底的后宫成为被人撕碎的猎物。
就像今日的林璎琬一样。
只有舍弃一切,投身黑暗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
就像芈娴。
为了获得她向往已久的权力,黄淑奴杀死了她的恩师。
她回到那间黑暗的屋子内,向芈娴复命,也是等待新的任务。
“太子怎么样了?”芈娴随口问旁边的侍从。
“太子殿下仍在静养,守卫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黑衣侍从答道。
“重黎呢?”
“依照您的命令,芈大人在天牢外亲自巡防。”
“她那徒弟还睡着吧?”
黄淑奴听到“徒弟”二字,浑身禁不住一抖。好在没人发觉,黑衣侍从恭敬地答道:“国师大人令她昏迷过去,三日后方能醒来。”
“那就好。”芈娴放心地说道:“碍事的石头,还是要早点除掉的。等到中都稳定了,就让她消失吧。”
这回黑衣侍从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可是您上次不是答应了国师大人......”
“我活着一日,你们就该知道需要贯彻谁的意志,谁是发号施令的人,谁是执行命令的人。”芈娴冷冷看着他:“重黎没长大,你们也没长大吗?和天下比起来,感情算什么?那个丫头如果不死,她就永远不明白自己该干什么!”
屋内的侍从们齐齐跪了下去:“属下罪该万死。”
“皇帝生病了。”芈娴任由他们不住磕着头,闲聊一般地说道:“风疾,很久以前就得了,近来一直头痛难忍,今日傍晚更是不能视物,明日无法上朝。”
“属下明白。”
刚开始黄淑奴还能听得下去,听到这里却只觉颤栗难忍,浑身冷汗津津。芈娴没有要避着她的意思,像是当她这个人不存在似的。黄淑奴只能极力低着头,试图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只听芈娴又道:“告诉大臣们,皇帝需要静养三日,三日后上朝,但仍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由国师摄政。郑氏无德,我身为先皇后的姐姐,芈家当代掌权人,即日垂帘听政。”
黑衣侍从躬身一礼,快步离开。芈娴这才转向面色苍白的黄淑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黄淑奴不敢和她对视,立刻低下头去。
“你也听了这么多了。”芈娴道。
“奴什么也没听到。”黄淑奴趴在地上,拼命摇头。
芈娴掀开眼帘。一个黑衣侍从会意,走到她身旁掰开下颚,朝里灌着黑乎乎的液体。黄淑奴感觉有什么东西一滑而落,扭动着钻入她的身影。她拼尽全力忍住了挣扎,但紧接着发现那东西进入她的筋脉,肆无忌惮地在血液当中游走,她痛不欲生地跪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
她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蛊毒。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黄淑奴终于意识模糊地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仍然躺在原地,黑衣侍从立在一旁,没有表情的脸漠然地望着前方。
“好了,回去侍奉太子吧。”芈娴下令了:“你很喜欢背叛,不过我帮你改掉了这个毛病。从今以后,你当明白,背叛我的后果。”
黄淑奴颤颤巍巍地翻过身,伏地叩头:“主上于奴,恩若再生,怎敢背叛。奴感遇忘身,日后哪怕刀山火海,全凭主上一句吩咐。”
“我知道你恨郑氏入骨。不过现在还没到拿掉她的时候,不要去找她的麻烦。”
“是。”黄淑奴颤抖道。
芈娴垂下眼帘,面露倦色。黄淑奴维持着这个姿势退了出去,终于站了起来,背身就走。
她越走越快,终于冲到无人之处,看了看周围便跪地呕吐。她将血都喷出来了,可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蛊虫仍然在她体内某处蛰伏,提醒着她从此彻底沦为了芈娴的奴隶。
她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心里一阵又一阵地发冷。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在与世隔绝的画船上接受净身之刑,一样的恐惧万分,悲凉刻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