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走反了。
袁善水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然后缓缓消失。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杆被击飞的长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一定要把地图刻在自己脑门上牌。
身后的马蹄声渐近，来人催马走到他旁边，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还以为是被自己的剑吓到了。
“喂。”
袁善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来人是个少年，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张扬。他骑在马上，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匣子，那匣子黑漆漆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无双剑匣。
袁善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腿也不软了，腰也不酸了，方才那副颓废的模样一扫而空。他的目光牢牢地钉在那个剑匣上，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手腕一转，方才那袋盘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重新收回了袖中。折扇展开，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从刚才的茫然无措瞬间变得水汪汪的，好不可怜。
“大侠！”袁善水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你是无双城的人？我初来乍到不认路，被马匪一路赶至此地，他们不仅要我的盘缠，还想让我沦为他们的阶下囚。大侠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他的语气情真意切，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马匪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领头的人盯着那个背着剑匣的少年，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赶来的另外一群人影，脸色一变。
他们在无双城附近混，自然是认得无双城弟子的服饰。眼前这个少年穿的就是无双城的衣服，而那身衣服的纹样，不似普通弟子。
听说无双城里最近出了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能操控传说中的无双剑匣，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惹了他比惹了官府还麻烦。
“走。”领头的人一挥手，调转马头就跑。
其余几个马匪反应也不慢，连地上的长枪都不要了，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袁善水见他们跑了，心里松了口气。省去动手的麻烦，皆大欢喜。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个少年背上的剑匣，无双剑匣，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没想到实物比书里画的还要气派。
“多谢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袁善水收扇抱拳，笑得真诚又客气，“敢问大侠名汇？”
无双骑在马上，脸色有点白。他刚刚为了赶过来，策马跑得太快了，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一阵地往上涌酸水。
无双强忍着那股呕吐感，板着脸：“问别人名字之前，不应该先把自己名字报上来吗？”
袁善水微微一笑，抱拳道：“在下青城山，李凡松。”
无双脸色骤变。
他盯着袁善水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大手一挥，那把方才飞出去打飞长枪的剑，像是听到了召唤一般，自动飞回了无双剑匣里，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这时，后面那群人终于赶到了。
为首的年轻人翻身下马，额头上全是汗，一脸着急地跑过来：“无双，你怎么突然加快速度了？不晕马了？”
无双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袁善水，那目光看得袁善水心里直发毛。
卢玉翟顺着无双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地上还站着一个人。他上下打量了袁善水一番，便觉得是个还没被世事打磨透彻的孩子。
“你是？”卢玉翟客气地问道。
袁善水又抱了一回拳，脸上的笑容温润得体：“在下青城山李凡松，今日初到贵地，不想遇到了马匪，多亏了这位少侠的出手相助。”
他说着，目光往无双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卢玉翟连忙抱拳回礼，态度诚恳而有礼：“原来是青城山的弟子，在下无双城大弟子卢玉翟，这位是我的小师弟，无双。”
袁善水心里“哦”了一声。无双城的无双，这名字取得可真够嚣张的，不过看这架势，也确实当得起这个名字。
他余光往无双那边飘了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瞧他。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袁善水连忙心虚地摇了摇扇子，目光移开，装作在看路边的风景。
无双趴在马背上，有气无力地收回目光，嘴里嘟囔了一句：“青城山的弟子也不怎么样嘛，连几个马匪都打不过，就这样还学人家闯荡江湖。”
卢玉翟的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训斥，袁善水已经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这人讲话怎么这么拽。袁善水心想。
“卢大哥，你们是不是要回无双城？”袁善水收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正色道，“我能一同前去吗？早闻天下无双城的好风光，这次我便是来开开眼的。”
卢玉翟听到“天下无双城”这个叫法，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已经很久没听人这样叫无双城了。青城山是名门正派，吕素真、赵玉真的名头在江湖上响当当，他们的弟子理应受到礼遇。
“自然可以。”卢玉翟爽快地应道。
袁善水眉眼弯弯，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无双背上的剑匣。
“听说很久没有人能驱动无双剑匣了，无双城这次出了一个少年英才，看来恢复天下第一武城，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无双从马背上抬起脸来，轻哼了一声：“你们青城山也是，出了你这么个‘少年英才’，怕不是气运将近。”
“无双，不可无礼！”卢玉翟连忙喝止，转头对袁善水赔笑道，“我这个小师弟从小便没有遇到对手，嚣张惯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袁善水摆了摆手，笑着说无妨。
他看得出来，卢玉翟嘴上赔不是，可字里行间句句都是在维护自家小师弟。嘴上说着“嚣张惯了”，可那语气里的骄傲和宠溺，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是把无双当宝贝疙瘩在疼。
袁善水在心里叹了口气。
嫉妒啊，他师兄怎么就不维护他？每次他闯了祸，王一行第一个跳出来训他，训完了还要罚他抄经书。人家师兄都是护短的，他师兄倒好，护的是别人的短。
一行人往无双城方向走着，林间小路渐渐宽敞起来，两旁的树木也从密不透风的杂木林变成了整齐的枫树，一看就是有人常年打理的。
卢玉翟骑着马走在袁善水旁边，不时侧头打量他一眼。那目光不算冒犯，更像是一种好奇——青城山的弟子，他以前也见过几位，但像眼前这位这般年纪小，倒是不多。
“李小友看着就同我师弟一般大，”卢玉翟斟酌着开口，“小小年纪闯荡江湖，道剑仙会答应？”
袁善水把扇子合上，在手里转了个圈，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路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自嘲。
“掌门自然是不答应的。”他说，“按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怕是修行到老了也不能下山。”
言尽于此。他没说自己是偷跑下来的，但话里话外那个意思，卢玉翟听懂了。
卢玉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比袁善水大几岁，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知道这些半大少年心里头那点弯弯绕绕。
偷偷跑下山，仗剑走江湖，哪个练武的少年没做过这样的梦？只是有的人做了梦就忘了，有的人当真去做了。
眼前这位显然是后者。
无双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自己便也知道，既然是三脚猫的功夫，身上还带那么多钱，马匪不抢你抢谁？”
袁善水的嘴角抽了抽。
这话说得，话糙理不糙，但就是听着让人浑身不自在。他侧过头，用扇子挡住嘴型，压低声音问卢玉翟：“卢大哥，我可是哪里惹到他了？”
他是真纳闷。
从刚才见面开始，这个无双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袁善水早就不客气了，可偏偏这人刚帮了他，他总不能恩将仇报。
再说了，这少年虽然说话难听，但那双眼睛干净得很，不像是有恶意的人。
袁善水想了想，自己确实不认识他。那问题出在哪儿呢？莫非是无双认识李凡松？
不可能啊，李凡松那家伙整天窝在青城山上练剑，下山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偷跑到无双城了？
袁善水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决定回去之后再慢慢拷问李凡松，眼下还是先把无双城之行混过去再说。
卢玉翟注意着前面趴在马背上的无双，心里也在琢磨。他这个小师弟虽然平日傲气了些，倒也没有像今日这般处处呛人。
可从见面到现在，无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倒有八句是在挤兑这位青城山的小友。
卢玉翟想了想，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
“晕马，心情不好。”他压低声音，冲袁善水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和包容，“他从城里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晕了，刚才又加速跑了一阵，这会儿怕是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袁善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也压低了声音：“理解理解。”
他把扇子重新展开，摇了摇，又看了眼前面那个趴在马背上，像一滩软泥一样的同龄人，眼睛继续眯起。
这个无双，倒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