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在无双城的日子比青城山上的好不快活。
袁善水每天睡到自然醒,推开客栈的窗户,就能看见无双城最繁华的那条长街。卢玉翟给他找的这家客栈,位置好得不像话,更好的是,托了卢玉翟的人情,掌柜没收他的房钱。
袁善水第一天晚上问掌柜的房钱怎么算,掌柜摆摆手说“卢公子交代过了”,他再追问,掌柜就笑而不语了。
袁善水对无双城的好感,凭借“不要钱”这一方面,蹭蹭往上窜。
无双城这几天正赶上一年一度的集会,街上比平日还要热闹三分。袁善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倒也省了自己认路的力气。
他走到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停下脚步,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摊子上挂着的那个狐狸面具。
那面具画得极精致,狐狸的眼睛细长上挑,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狡黠。袁善水看着那个面具,莫名觉得有些亲切。
“小公子可要试试?”摊主问,“这狐狸面具是我家那口子亲手雕的,整个无双城找不出第二只。”
袁善水眯眼轻笑,没有接话,目光却从面具上移开,落到了旁边另一个摊子上。
那是卖糕点的。竹编的笸箩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各色点心,颜色鲜亮,一看就让人有食欲。袁善水凑过去,鼻尖微微耸动,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
“店家,”他用扇子指着那些糕点,“给我称一点竹蓉桂花糕,一碟青雾莲子酥,一份剑胚酥。”
无双城的人情味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一二,就连糕点也是记忆中的那个香味。
“晓得!这下总共十三文钱。”摊主手脚麻利地打包道,“公子真有眼光,咱们无双城的剑胚酥,来往剑客路过,没有不捎几份的。”
“听闻无双城点心闻名江湖,果然名不虚传。”袁善水付钱说。
“那是自然!”摊主挺了挺胸,语气里带骄傲,“靠着剑匣文脉养出来的水土,做出来的吃食,滋味别处可比不了。您去雪月城尝尝就知道了,他们那边的糕点,甜是甜,但没有我们这儿的韵味。”
袁善水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连卖糕点的都要跟雪月城比一比,这两座城的关系,还真是有意思。
他接过找零的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再待一天,最多到明天,他就启程去雪月城。
“店家,你知道南川楼怎么走吗?”袁善水收起钱袋问。
摊主往街那头一指:“往前走二里,人最多的便是。”
袁善水道了谢,提着糕点顺着街道往前走。
集市上已经挂起了许多花灯,虽然天还没黑,灯还没点,但那些花花绿绿的灯挂在街两旁,瞧着就喜庆。要是到了晚上,灯全亮起来,一定很好看。
一语成谶。
南川楼门口排队的人从街的这头排到了那头,弯弯曲曲像一条长龙。袁善水站在队尾,抬头看了看招牌上龙飞凤舞的“南川楼”三个大字,又低头看了看前面乌泱泱的人头,深吸了一口气。
来都来了。
这是他人生中最朴素的信条之一。
他排了半个时辰,队伍往前挪了不到一丈。他又排了半个时辰,挪了不到两丈。他旁边的队伍换了好几拨人,有吃完出来的,有等不及走的,只有他岿然不动,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
李凡松要是知道了,绝对会骂他闲出屁来。
从早上排到晚上,轮到袁善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袁善水走进南川楼时,双腿隐隐发软。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份定力,这份耐心,这份“为了吃一口饭可以排一整天队”的执着精神,放眼整个青城山,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跑堂的小二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窗,正好是窗边的位置。
无双城最好的酒楼,装潢自然不差,角落里点着一炉檀香,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和窗外的花灯光晕融在一起,说不出的雅致。
他点了几道菜,都是南川楼的招牌。等菜的工夫,他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花灯出神。
那个背着剑匣的少年,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
青城山上肯定没有这个人,他跑下山这么多次也没见过这张脸,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挥之不去,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也许是在梦里见过?
于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南川楼的门口,一个背着巨大木匣的少年正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目光在一楼大厅里扫了一圈,没找到空位,又往二楼看过来。
袁善水眯起了眼睛。
是无双。
他刚刚想点头打个招呼,就看见无双的目光正好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袁善水嘴角刚弯起来,就看见无双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了,移得干脆利落,像是压根没看见他一样。
紧接着,无双的身体却很诚实地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袁善水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嘴角的笑意没收住。
无双背着那个大得离谱的剑匣上了二楼,往袁善水对面一坐,剑匣往墙边一靠。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拼个座。”无双说。
袁善水也不在意,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笑眯眯地说:“一别三日,无双兄弟的内力更胜一筹了。”
无双没有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面前几个菜盘子上方悬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夹。他招手让小二过来,指着菜单上的三道菜说了句“加这几个”。
袁善水瞄了一眼他点的菜,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菜单上最贵的三个,一个不落,全点了。
无双放下菜单,忽然开口:“不好意思啊,我们见过?”
好大气。一点就点了最贵的菜。不仅吃着他的饭,还拼了他的座,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这是被人白嫖了一顿啊。
“无双兄弟忘性真大,”袁善水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才刚在无双城郊外救了我,过两天便不记得我了?这无双剑匣里十三柄飞剑的名字,怕不是也这般忘性。”
他这话阴阳怪气得恰到好处,既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挤兑人。
“在下青城山赵玉真坐下弟子,李凡松。”袁善水又报了一遍名字,这次还特意把“赵玉真”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心说师兄的名头总该够响了吧,这回总该记住了。
无双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歪了歪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说:“青城山还教你们对救命恩人阴阳怪气吗?”
袁善水眨了眨眼。
“我记性不好,只记值得我记的名字。”无双的目光落在袁善水脸上,“你觉得你可以吗?”
袁善水笑了笑,绕过了他话里的前半截,只接了后半句:“值不值得,总得相处过才知道。”
小二把加的三道菜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袁善水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顿饭的花销,然后面不改色地给无双添了一副碗筷。
无双端起桌上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杯子里装的不是水,是酒。无双城特产的沧酒,入口绵柔,后劲极大,最要命的是第一口下去的时候,那股辛辣的味道会烧得人喉咙发紧。
无双显然没料到杯子里是酒,喝得太急,那股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但他没有咳嗽,也没有皱眉,只是轻轻呼了口气,把杯子放下了。
“你会喝酒?”无双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可袁善水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动作慢了些。
袁善水摇了摇扇子,坦坦荡荡地说了句实话:“不会啊。摆着闻香用的,来都来了,尝不得,闻两下还是可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振振有词。
“无双兄弟好酒量,”袁善水笑眯眯地看着那只被喝了一口的杯子,“看来这壶酒不会被浪费了。”
无双放下杯子,终于正眼看向袁善水。
观音相,菩萨面,眼睛却眯得像狐狸。和他这几天拖人调查的青城山道剑仙坐下弟子李凡松一点不沾边。
“李凡松?”他环抱双臂,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你叫这名?”
袁善水从善如流,面不改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无双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哼。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个轻飘飘的“呵”。
袁善水假装没听懂,低头夹了一筷子桂花鱼。
夜色降临,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南川楼窗外,无双城最大的花台上,舞娘们开始登台表演,水袖甩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香风,隔着湖面都能闻到脂粉的香气。
袁善水眯起眼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花台边上一个女人身上。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推开窗户,朝那个女人喊了一声:“漂亮姐姐。”
女人转过头来,仰着脸看向二楼的窗户。袁善水冲她笑了笑,那块碎银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她的竹篮里。
“这些够买你篮筐里的花吗?”他笑眯眯地问。
女人愣愣地盯着袁善水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小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袁善水,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够的妹妹!够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又甜又亮。
袁善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他没有去纠正女人的用词,只是指了指她篮筐里的花说:“姐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女人懵懂地点了点头。
“你抓着花,往那个花台上抛。”袁善水用手指了指舞娘们跳舞的地方,“抛得越高越好。”
女人照做了。她抓起一把栀子花,使劲往天上扔。花瓣在夜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蝴蝶。
袁善水伸出手,内力轻运杯中的温水,手腕一抖,几滴水珠飞了出去,细密如牛毛,精准地落在那些散开的花瓣上。
一瞬间,那些花瓣飞舞着像是活过来一样,乘着夜风向花台飘去。一片接一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了舞娘们的肩头、发间、裙摆上。
舞娘们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发现了那些花瓣的来历,纷纷仰头看向楼上的窗口,笑着朝袁善水抛来眼波。
台下的人群也发现了,哗然一片,纷纷仰头张望。
袁善水朝那些舞娘眨了眨眼睛,端起杯子,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轻描淡写得像是随手拂去桌上的灰尘。但他杯子里的水,少了大半。
无双的目光从那些花瓣上收回来,落到了袁善水身上。
“李兄深藏不露啊。”无双说,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一些,但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
“和无双兄弟比起来,我这都是江湖小把戏,上不得台面。”袁善水摆摆手,那副谦虚的模样做得十足十,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在谦虚。
无双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明日无双城要举办一场试剑大会。”无双抬眸盯着袁善水的眼睛,“既然是道剑仙座下弟子,不得夺个魁首回来?”
在这里等他呢。
“可惜了,”袁善水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和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我没有剑,这个热闹凑不上了。”
无双挑起一边眉毛,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
“哦?”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味道,“仗剑江湖却没有剑?”
袁善水端起杯子,慢慢地喝了口水,没有回答。
窗外的花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映在他眯起的眼睛里,像两簇细小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