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
马车在城门口的茶摊前停下来时,日头正好偏西,把整条官道晒得暖洋洋的。
袁善水从车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又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小公子,你稍等片刻。”车夫把马拴好,转身就往外走,“我家里也栽了点瓜果,你带着路上吃吧。”
“拿不得拿不得。”袁善水连忙摆手,笑容诚恳,“伯伯你已经载了我一路,我还没给车钱呢,怎么好意思再拿东西。”
车夫哪里肯听,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回过头来冲他笑:“车钱不车钱的,顺路的事。小公子你别跟我客气,我家那瓜果不值几个钱,就是甜,你尝尝。”
说完,车夫小跑着往巷子里去了,背影看着倒比赶车时还利索几分。
袁善水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了茶摊的桌上,又随手拿了个空茶杯压在上面,免得被风吹跑。
车夫是好意,可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人家跑一趟车挣的是辛苦钱,他说搭顺风车就真的是搭顺风车,分文没给,这已经过意不去了,哪能再拿人家的东西。
袁善水摇摇头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便选了南边的那条道走了过去。
他走得潇洒,衣袂翩跹,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条岔路里,车夫提着一篮子瓜果匆匆跑回来时,脸上的茫然。
车夫站在路口,左手一只布袋,右手一筐柿子,瞪大眼睛望着南边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嘴里嘟囔了一句:“奇怪了,小仙官不是说要去雪月城吗?怎么去的方向是无双城?”
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北边通往雪月城的大路,确认自己没有弄错方向,最后只得叹了口气,把瓜果重新放回篮子里,自言自语道:“小仙官的事,凡人哪里看得懂。兴许是先去无双城办点事呢。”
毫不知情的袁善水走在南边的官道上,折扇摇得欢快,脑子里想的全是雪月城的事。
雪月剑仙李寒衣。
他没见过这位名震天下的女剑仙,但关于她的传说听了不下八百遍——其中有一半是从他师兄嘴里说出来的,另一半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但师兄说的时候,语气总是格外不同。
“师兄啊师兄。”袁善水自言自语地摇着头,折扇摇得呼呼响,“你对人家有意思你就直说嘛,憋在心里这么多年,也不怕憋出毛病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次去雪月城,见了那位雪月剑仙,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袁善水认真思考起来。
我师兄说你是小仙女,他喜欢你?
不行不行。这听起来像是在替人告白,又像是在耍流氓。
我是青城山赵玉真的师弟,我师兄很想你?
也不行,雪月剑仙脾气据说不太好,万一听了这话一巴掌把他拍出雪月城,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在下青城山吕素真座下关门弟子袁善水,前来问剑雪月城?
袁善水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问剑?他那点功夫,在青城山同辈里都排不上号,还问剑雪月城,怕是连人家的剑鞘都摸不到。不过这个开场白倒是挺有气势的,就算输了,输给雪月剑仙也不丢人嘛。
袁善水的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折扇在指间转了个花。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山林间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群。
袁善水的脚步微微一顿,耳朵动了动。趋吉避凶,这是他六岁第一次浪迹江湖时学的第一课,也是这么多年最管用的一课。
这马蹄声又急又密,听着便来者不善,而且方向正是冲着他这边来的。
雪月城附近也会有马匪吗?
他收起折扇,正准备往回走,脚步刚转了一半,又停住了。
反方向也传来了马蹄声。
前后夹击。
袁善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认命的平静。
这是什么运气?他出门之前可是认认真真算了一卦,大吉,宜出行,宜远游。难不成他算错了?不能啊,他这卦术虽然比不上师父吕素真,但也不至于差这么多。
袁善水想了想,觉得问题的根源不在卦上,而在人上。
李凡松。
肯定是李凡松在背后咒他。
他在山门口留了一堆烂摊子给人家,万一那家伙此刻正坐在山门口,一边啃馒头一边在心里骂他,产生的怨念干扰了他的卦象,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这个念头一出来,袁善水就觉得可能性非常大,大得他都有点理亏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山林间的树叶被震得簌簌作响。袁善水深吸一口气,把折扇重新打开,脸上挂起了一贯的笑容。
不多时,四匹马从前方拐弯处转出来,马背上的汉子个个五大三粗,腰间挎着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最前面那人的衣角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暗红色看着格外刺眼。
袁善水余光扫了一眼那血迹,笑容不变,只是手里的扇子多摇了两下。
身后那拨人也到了,又是五六匹马,堵住了退路。
“小公子,一个人?”
领头那个马匪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然呢?半个吗?
袁善水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笑得和和气气。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各位大侠,拦路是为何而来?”
“大侠?”领头那个马匪仰天大笑,“这林子可不安全,我们兄弟几人只不过是看小公子一个人有些危险,过来问候问候,顺路领你去安全的地方。”
另外一个马匪催马凑近了些,语气倒还算客气,客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小公子,请吧。”
袁善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十个,前前后后加起来正好十个。他听马蹄声的时候估的数是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耳朵还没退步。
如果来的是雪月城的人,那倒好了,可惜不是。
这十个人要是一伙的,解决起来会有些费时间,倒不是打不过,只是不过他穿的可是白衣,弄脏了衣服不说,万一再惹出别的麻烦来,耽误了去雪月城的行程,那就不划算了。
袁善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先礼后兵。
“且慢!”他忽然大喊一声,声音清亮,把离他最近的那匹马都吓得打了个响鼻。
领头的马匪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小公子还有话要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还掂了两下。银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多,但也绝对不少,够几个马匪喝好几顿酒的。
“如果留下些钱财,不知道各位大侠能否,就当没有见过我?”袁善水捻着衣袖,身子微微前倾。
看起来像是入世时日尚短,还不知江湖险恶的小孩子。
袁善水说这话的时候,垂下了眼眸,可他藏在袖子里的另外一只左手,指尖已经蓄满了内力,三枚铜钱稳稳地夹在指缝间,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领头的马匪看了一眼钱袋,又看了一眼袁善水,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马匪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朝袁善水走过来。
那个马匪走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挑那袋银子。
袁善水算好了距离,算好了角度,正准备动手——
忽然,他眸光一闪。
一道剑光从山林间破空而来,快得像一道白虹。袁善水微微侧身,那把剑几乎贴着他的耳边擦过去,带起的气流吹动了他鬓角的碎发。
下一秒,长枪被打飞了,在空中翻了几圈,铛啷啷掉在地上。
马匪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空空如也。
那把剑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稳稳当当地悬停在半空中,剑尖朝下,嗡嗡作响,像是在警告什么人。
袁善水看着那把悬在面前的剑,眼神亮了一下。
好剑。剑身修长,通体雪白,剑刃上有一层淡淡的霜华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而且这剑能被隔空御使到这种程度,说明来人的内力和剑术造诣都相当不俗。
不过让袁善水真正在意的不是这把剑。
而是那个使剑的人。
他感觉到了——那人还在后面,至少还有三百步的距离,但这把剑已经先到了。
这不是普通的御剑术,这是某种更为精纯的心剑相通之法,能在这么远的距离精准操控飞剑,整个江湖上能做到的人不超过十个。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无双城外打劫?”
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清亮,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横和不屑。
袁善水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腿有点软。
他走了这么久,腰酸背痛,好不容易走到这儿,结果人家说什么?无双城外?他走的不是去雪月城的路吗?怎么走到无双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