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历史 > 芍花红 > 第4章 学弈

第4章 学弈

太平十二岁那年,武后开始教她下棋。

不是六博,不是樗蒲,是围棋。棋盘是楸木的,棋子是云南贡来的玛瑙石,黑子墨如夜,白子润如脂。武后把这副棋摆在案上时,太平正在临《兰亭序》。她抬起头,看见母亲将棋笥一左一右放好,然后掀开盖子。

“过来。”武后说。

太平搁下笔,走过去在母亲对面坐下。武后没有立刻开始教。她先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央——天元。

“围棋三百六十一路,天元居中。”武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居中者,四方皆可顾,四方皆可攻。看起来最安全的位置,其实最危险。”

太平看着那枚孤零零的白子。

“那为什么还要下在天元。”

“因为敢下在天元的人,”武后说,“要么是绝顶的高手,要么是不怕死的傻瓜。”

她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子旁边的小目上。

“大部分人,从这里开始。”

那一局棋下了很久。武后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停,让太平看棋盘、想清楚再应。太平的棋子落得很快——不是她聪明,是她还不懂得慢。武后没有催她,也没有说她下得好不好。只是在太平下完一步后,用自己的一枚棋子,轻轻地把太平方才落子的位置点一下。

那一点,往往让太平发现自己方才那步棋的漏洞。

一局终了,太平输了。输得干干净净,一片大龙被提走,棋盘上空出一大块。

太平看着那块空白,不说话。

武后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笥。玛瑙棋子落在笥中,声音清脆,像冰裂。

“你下棋的毛病,和你说话一样。”武后说。

太平抬起头。

“太快。”武后说,“想都不想就落子。落完了才发现,方才那一步,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那应该怎么下。”

武后没有直接回答。她收完最后一枚棋子,将棋笥盖子合上。“下棋不是比谁落子快。是比谁落完子之后,还能有下一步可走。”

太平记住了这句话。

从那以后,武后每隔几日便和太平下一局棋。有时候是在含凉殿,有时候是在武后批奏疏的偏殿里,武后批一会儿奏疏,和太平下一步。一局棋往往从午后下到掌灯时分,中间被政事打断数次,武后处理完回来,看一眼棋盘,落一子,又去批奏疏。

太平发现母亲从不需要回忆方才下到哪里了。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都在她脑子里。

“母亲怎么能记住每一步。”太平问。

武后正在批一份从陇右来的军报,闻言头也没抬。“你记不住,是因为你在看棋。我在看人。”

“看人?”

“每一步棋,都是下棋的人在想什么。”武后搁下朱笔,看着太平。“她为什么走这里,她怕什么,她想要什么。你看懂了人,就看懂了棋。”

太平似懂非懂。

但下一次对弈时,她开始试着不去看棋子,而是看母亲落子时的手——看母亲拈子的姿势、落子时的力度、收回手时指尖在棋盘上方停顿的时长。她发现母亲想都不用想的时候,落子很快,指尖点一下就走;母亲需要斟酌的时候,拈棋子的手指会在棋笥边缘轻轻叩两下,像在敲一扇还没决定要不要推开的门。

她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没有告诉母亲。

那是太平第一次学会“观察”。

也是在那一年,掖庭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掖庭令换人了。新任掖庭令姓程,是个四十多岁的宦官,据说从前在司农寺当差,因为办事不力被黜落到掖庭来。他到了掖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清点罪籍,核对名册。

婉儿那年十二岁。她在掖庭已经十二年了。

罪籍册子上,上官婉儿的名字后面缀着一长串字——祖父上官仪,谋反处死;父上官庭芝,同案处死;母郑氏,没入掖庭;女婉儿,随母。

程内侍翻到这一页时,手指在“上官”二字上点了点。

“上官家的。”他念了一声,抬眼看了看跪在廊下的那排罪妇罪女。

婉儿跪在郑氏身边。她穿着掖庭统一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旧绳束着,垂在脑后。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程内侍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上官家的,站起来。”

婉儿站起来了。她站起身时,膝盖上沾着廊下的灰。她没有去拍。

程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会写字?”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郑氏在旁边低声说:“回内侍的话,小女粗通文墨。”

“我问她,没问你。”程内侍的声音不重,但话里的刺是明的。

婉儿抬起眼。那是她第一次正面看这位新任掖庭令。他的脸白净无须,眉毛稀疏,眼睛不大,但看人时目光很定——那种定,不是威严,是长年累月看人脸色后练出来的一种审度。他在审度她。

“会。”婉儿说。一个字。

程内侍微微眯起眼。“会多少。”

“临过祖父的旧帖。”

祖父二字一出口,廊下安静了一瞬。郑氏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上官仪曾留下过未被收缴的旧籍墨宝——这件事在掖庭从来没有人提过。因为上官仪是罪臣,私藏罪臣留下的东西,也是罪。婉儿从来不说。但今日她说了。

程内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立刻又平了。

“上官仪的字,是好的。”他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合上名册,带着人走了。

那天夜里,郑氏把婉儿叫到跟前。她们住的是掖庭最偏僻的一间屋子,原是堆放杂物的,后来腾出来给上官家的女眷住。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榻和一张矮案。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了,光昏黄黄的,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的。

“今日不该提祖父。”郑氏的声音很低。

婉儿跪坐在母亲对面。“为什么。”

“因为——”郑氏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提了会招祸?但她们已经是罪籍,还能招什么更大的祸。因为提了会让旁人记起上官家?但掖庭的人从来没有忘记过。因为提了没有用?但婉儿说那几个字的时候,程内侍脸上的表情分明变了一变——不是怒,不是忌,是一种郑氏也说不清的东西。

郑氏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婉儿等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张纸。纸很旧,折痕处已经磨得快要破了。婉儿把纸展开,铺在案上。油灯的光照上去,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浮出来——是《千字文》的起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字迹端正清劲,骨架开阔,一看便知是大家手笔。

郑氏认出了那个字迹。她的眼泪忽然涌上来。

那是上官仪的字。婉儿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张上官仪手书的《千字文》残页。她把这张纸贴身藏着,藏了不知多久。纸上的字,她每一个都临过无数遍。所以她的字像祖父。像到程内侍只看了一眼她跪着时的姿态、只看了一眼她抬起脸时的眼神,就知道她是上官仪教出来的。

她没有让祖父的字死掉。

郑氏伸出手,轻轻覆在婉儿的手背上。婉儿的手很凉,指节处有薄薄的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掖庭里没有纸墨供罪女习字,婉儿便用树枝在地上划。冬天土地冻硬了划不动,她就在积了霜的窗纸上用手指描。她把祖父的字,一笔一划地,刻进了骨头里。

“你祖父,”郑氏的声音发颤,“会欣慰的。”

婉儿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纸上那八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宇宙洪荒。她们上官家的天,早就塌了。但她还活着。她还握着祖父的字。

那就还不算全塌。

这一年冬天,掖庭里流行了一场伤寒。病从掖庭的北面传过来,先是几个年老的宫人开始咳嗽、发热,然后是年轻的,然后是孩子。掖庭的人多,屋子挤,一间大通铺睡十几个人,病传得比风还快。

婉儿也病了。

她烧了三天三夜。掖庭没有太医,只有一位粗通医理的嬷嬷,用土方子给病人灌药。药是苦的,灌下去一半吐出一半。婉儿烧得嘴唇干裂,脸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却始终没有呻吟过一声。

郑氏守了她三天三夜。第四日夜里,婉儿的烧忽然退了。她睁开眼,看见母亲伏在榻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她额头上。窗外透进月光,照在母亲脸上。郑氏老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和额头的纹路深深浅浅,像干涸的河床。她才三十多岁。

婉儿轻轻把母亲的手从自己额上挪开,放回母亲膝上。然后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月光照在墙壁上,那一小片灰白的墙,被月光照得泛出淡淡的青色。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掖庭有一条廊子,廊子尽头有一扇破了的窗。窗外有一小条天。她常常爬到那条廊子里去,坐在那片漏进来的阳光里,仰头看那一小条蓝。

现在她不去那条廊子了。那扇窗在她六岁那年被重新糊上了,糊得很严实,一点光都漏不进来。

但她还记得那个颜色。

掖庭里每天都在死人。不是大病,不是大祸,是一点一点地耗死。吃不饱,穿不暖,病了没有药,老了没有人管。上官家的罪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婉儿的命里。她这一生,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写好了——她应该在掖庭里默默长大,默默老去,默默死去。没有人会记得她。

但她不想这样。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婉儿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年程内侍翻看名册时,她抬起眼的那一刻。也许是更早——是她在窗纸上用手指描祖父的字的时候,是乳母说“这孩子心思太重”的时候,是她躺在襁褓中被抱进掖庭、乳母的眼泪滴在她脸上、她只觉得凉的时候。

她不想就这样死掉。

婉儿从榻上坐起来。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坐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墙稳了稳,然后轻轻下榻,赤着脚走到矮案前。案上放着那张《千字文》残页,被油灯的光照着,字迹安静地浮在纸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在案面上虚虚地划了一个字。

平。

那是太平公主封号里的字。婉儿不知道太平公主叫什么。她只知道,十二年前掖庭令和管事的在廊下说话,提到了这两个字。那两个字从掖庭令嘴里吐出来时的腔调,她记了十二年。

像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

像窗外那一小条蓝颜色的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这个字。她只是写了。写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攥紧。

窗外传来更鼓声。丑时了。

掖庭的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