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七岁那年,李弘纳妃。
纳的是左金吾将军裴居道的女儿。裴氏比李弘大一岁,生得端庄温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初的新月。太平见过她几次,觉得这个嫂嫂很好——她会蹲下来替太平系散了的发带,会给太平带宫外的小玩意儿,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让人听着很安心。
李弘大婚那日,宫中张灯结彩。太平被乳母牵着站在人群里,看太子哥哥穿着绛红色的礼服,从殿中一步一步走出来。他戴着远游冠,腰系玉带,步伐端正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但太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他紧张。
太平想笑。太子哥哥也会紧张。
大婚之后不久,太平去东宫找李弘。她有一篇赋读不懂,想找哥哥请教。走到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李弘和裴氏。
“殿下今日又没进午膳。”裴氏的声音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叹息。
“不饿。”李弘的声音闷闷的。
“殿下不是不饿。”裴氏说,“殿下是有心事。”
沉默了一阵。然后李弘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太平没有听清。她只听见裴氏轻轻叹了口气,说:“殿下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太平没有进去。她悄悄转身走了。
她不太懂“逼得太紧”是什么意思。但太子哥哥确实越来越瘦了。他原本就清瘦,这一两年瘦得更厉害,手腕上的骨节突出来,像竹节一样。武后给他派了四位师傅,每日轮番讲授经史、政事、礼法、兵法。李弘从早到晚被排得满满的,连用膳的时间都要挤。
有一次太平问母亲:“太子哥哥为什么不能多休息。”
武后正在批奏疏,闻言头也没抬。“他是太子。”
“太子就不能休息吗。”
武后搁下笔,看着太平。那个眼神不是严厉,也不是温柔,是一种太平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母亲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时间。
“你以后会明白。”武后说。
这是武后最常用的回答。太平不喜欢这个回答。但她学会了不问第二次。
李弘的身体在咸亨二年秋天彻底垮了。
那一日他在集贤殿听师傅讲《汉书》,讲到晁错削藩一节时,忽然面色发白,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师傅以为他是累了,便停下来让他歇息。李弘摆了摆手,说“无碍”,让师傅继续讲。讲到第二段时,他身体一歪,从席上栽了下去。
太医们忙了三日三夜。武后在李弘殿外守了三日三夜。
太平被拦在殿外,不许进去。她只能远远地看着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太医们进进出出,脸上的神色一个比一个沉。武后出来过一次,眼睛是红的,但面色如常,对身边的女官吩咐了几句什么,又进去了。
太平想过去,被乳母拉住了。
“公主不能去。”乳母低声说。
“为什么。”
“因为——”乳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因为殿下还小。”
太平不明白。她只是看见母亲站在殿门内的那一刻,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但她握着门框的手指,指节是白的。
第四日,李弘醒了。
他醒过来时,榻边坐着武后。武后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那么覆着。李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让母亲担心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武后没有回答。她的手在李弘手背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袖中,站起身,走了出去。
太平在廊下看见母亲出来。武后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没有停。但太平看见母亲的下颌微微绷着,那是一种她后来非常熟悉的表情——武后只有在拼命忍住什么的时候,才会这样绷紧下颌。
那之后,李弘的身体再也没有真正好起来。
他依然每日读书、理政、向武后请安。他依然对每一个人温和地笑。但太平发现,哥哥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那层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太平说不上来。也许是在他病倒的那一夜。也许更早。也许从他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那层光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
上元二年。四月。
长安城的花开了满城。太液池边的海棠开得最盛,一树一树的粉白,被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进水里,把半个池面都染成了浅红色。太平喜欢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看花瓣漂,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那一日她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李弘。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竹竿上。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和从前不同。从前是烛火的亮,如今是烛火将灭时那一瞬间的、最亮的跳动。
“妹妹。”他在太平身边坐下。
太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两个人并肩坐着,看池面上的花瓣。
“哥哥今日怎么有空。”太平问。
“偷来的空。”李弘说,嘴角弯了弯。那一笑让他看起来又像是从前那个会蹲下来和她说话的哥哥了。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海棠花瓣落在李弘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太平。”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要好好的。”
太平偏过头看他。李弘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池面上,追着一瓣海棠顺水漂远。
“哥哥说什么。”太平说。
李弘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池边捞起一瓣海棠,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回水里。
“没什么。”他说。“只是忽然想说。”
那是太平最后一次和李弘坐在太液池边看海棠。
四月二十五日,李弘在合璧宫绮云殿去世。时年二十四岁。
死讯传来时,太平正在自己殿中练字。她握着笔,在纸上写《诗经》里的句子——“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字写到“兄弟”二字时,笔尖顿住了。
乳母走进来,面色白得像纸。她跪在太平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那句话。
“太子殿下……薨了。”
太平手中的笔落在地上。墨汁溅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纸上未写完的“兄弟”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弯腰捡起笔,把余下的字写完。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写完最后一笔,她的手才开始抖。
武后三日没有上朝。
她把自己关在绮云殿里,不许任何人进去。李治来了,站在殿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上。
第四日,殿门开了。武后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没有任何钗环,长发只用一根白帛束着。她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睛是红的。
她对守在殿外的女官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她。
“拟诏。太子弘……追谥孝敬皇帝。”
女官跪地领旨。
武后说完这句话,便往前走了。她走过廊子,走过殿门,走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宫人。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依然稳得像踩着云。但太平躲在廊柱后面,看见了母亲走过去之后,廊子的地上落下一滴水痕。
只有一滴。
太平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哭。但不是最后一次。
李弘死后,李贤被立为太子。
李贤比李弘小两岁,生得英气勃勃。他读书也好,骑射也好,笑起来声音洪亮,不像李弘那样温和内敛。武后对他的态度,和李弘不同——对李弘是护,对李贤是压。
太平渐渐长大,渐渐能看懂一些从前看不懂的东西了。
她看见母亲对二哥的要求比对大哥更严苛。李贤的每一篇策论都会被武后逐字逐句地批驳,有时甚至在朝堂上当众指出其中的疏漏。李贤面红耳赤地站着,等散了朝,他骑马出宫,在长安城里纵马狂奔,把随从远远甩在身后。
太平有一次在宫门口遇见他回来。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内侍,大步往里走。经过太平身边时停了一下。
“妹妹。”他说。声音是硬的,像咬着牙。
太平仰头看他。“二哥。”
李贤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碎掉什么。
“你比我们都聪明。”他说。
太平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李贤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太平几乎没能捕捉到。“你什么都不争。不争,就不会输。”
说完他就走了。他的背影在长长的宫巷里越走越远,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没。
太平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二哥的话。
不争,就不会输。
可是她们姓李。姓李的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放在了棋盘上。你不争,别人也会把你当作争了的人来对待。
这个道理,太平还要很多年才会完全明白。等她明白的时候,李贤也死了。
那一年太平十一岁。
四月里太液池的海棠又开了,开得和上元二年一样盛。花瓣落在水面上,被风推着,顺水漂远。和上元二年一模一样。
只是坐在池边看花的人,只剩下太平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