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岁那年,武后又生了一个孩子。
是男孩。但孩子落地时没有哭声。产房里安静得可怕,接生的嬷嬷们脸色煞白,跪了一地。武后半靠在榻上,额上还挂着汗珠,声音却稳得像一潭死水:“抱过来。”
嬷嬷颤着手把孩子递过去。
那孩子生得很漂亮,眉眼像李治,嘴唇像武后。但他没有呼吸。武后抱着他坐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天从黑转青,又从青转白。最后她把孩子交给嬷嬷,说了一句:“按礼制葬。”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李治来的时候,武后已经起了。她坐在妆台前,正由宫女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但平静。李治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武后从镜中看了他一眼,说:“陛下不必如此。”
“媚娘……”
“臣妾无事。”武后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太子昨日呈上的《孝经注》,臣妾看过了。有几处还需斟酌。陛下若得空,臣妾与陛下议一议。”
李治看着她。她的头发正被宫女一缕一缕地挽起来,露出后颈。那里有一小片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跳动。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处藏不住疲惫的地方。
“好。”李治说。他没有再提孩子的事。
太平不懂什么是死。
她只知道,母亲忽然变得很忙。以前母亲每天都会抱她,把她放在膝上,教她认字。母亲的手指指着竹简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天,地,人,日,月,星。”太平跟着念,念得口齿不清,把“星”念成“心”。母亲便笑,说:“心也好。天地人日月心。心比星大。”
但弟弟没了之后,母亲不再教她认字了。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半夜才回寝殿。有时候太平在母亲殿里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偏殿的榻上,身上盖着母亲的被子,被子上有母亲的味道——龙涎香混着墨香。
有一回她醒来时,母亲还没有回来。她光着脚爬下榻,走到正殿门口。殿门半掩着,她透过门缝看见母亲坐在案前,案上堆着山一样高的奏疏。母亲批完一本,就放到左边;再批完一本,再放到左边。右边的奏疏不见少,左边的越堆越高。烛火把母亲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一半在光亮里的,太平看见母亲在揉额角。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得很慢,像是在按压什么不能让旁人察觉的痛。
太平推开门。
武后抬起头。看见是她,怔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怎么醒了。”
太平走过去。她穿着白色的中衣,光着脚,头发散着,像一只夜里迷路的小兽。她走到案前,仰头看母亲。
“母亲为什么不睡觉。”
武后没有回答。她伸手把太平抱起来,放在膝上。太平窝在她怀里,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说:“弟弟不回来了吗。”
武后的手停了一瞬。
“不回来了。”
“那太平会不回来吗。”
武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太平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太平的发顶。太平感到母亲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不会。”武后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太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不会。我不会让你走。”
太平三岁的脑袋听不懂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她只知道母亲的手臂很紧,紧得她有点疼。但她没有挣。她乖乖地窝在母亲怀里,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武后抱着她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尚宫进来添烛,看见案上左边堆着批完的奏疏,右边堆着未批的奏疏,而武后抱着熟睡的太平,靠在凭几上,也睡着了。
那是尚宫第一次看见武后在任何人面前睡着。
太平四岁那年,武后开始让她读书。
教她的是宫中一位老学士,姓许,七十多岁了,曾在高祖朝做过太子洗马。他须发皆白,走路拄杖,但翻开书简时手指依然稳当。他教太平《千字文》,教《诗经》,教《论语》。太平学得很快,快到许学士有时候会忘了她只有四岁,不知不觉讲深了,讲到某个典故的出处、某个字的三种写法、某段经义的三种解释。太平眨着眼睛听,听完了问出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往往直指许学士方才讲解中最模糊的地方。
许学士第一次被问住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公主殿下,”他说,“老臣教了五十年书,您是第一个问这个的。”
太平歪着头看他。“那您知道答案吗。”
许学士想了想。“老臣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笑。”
“因为老臣教了五十年书,第一次可以说‘不知道’。”他捋着白须,“教别的学生,老臣不敢说不知道。在殿下面前,老臣敢了。”
太平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武后每隔几日会考校太平的功课。考校的方式很简单:她把太平叫到跟前,随便翻开一本书,随便念出上一句,让太平接下一句。太平接得很流利。武后便点点头,说“尚可”,然后让她退下。
太平不喜欢“尚可”这两个字。她觉得母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隔着很远在看什么东西——不是看她,是看某个她还不知道的地方。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母亲,‘尚可’是什么意思。”
武后放下手中的奏疏,看着她。
“尚可是‘还行’。但你是太平。”
“太平不可以只是还行。”
武后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太平看见了。
“去读吧。”武后说。
太平退出来时,在殿门口遇见了太子李弘。
李弘那年十三岁,生得清瘦,眉眼像李治,但神态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集贤殿回来。看见太平,他停下来。
“妹妹又去母后那里背功课了?”他问。
太平点点头。
李弘蹲下身,和她平视。“背得好吗。”
太平想了想。“母亲说‘尚可’。”
李弘笑了一下。他的笑和李治很像,眼角的纹路先动,然后笑意才漫到眼睛里。“母后说尚可,就是很好。母后从不说很好。”
“真的?”
“真的。”李弘站起身,把手中的书卷换到另一只手。“母后对我,从来说的都是‘再读一遍’。”
太平仰头看他。太子哥哥很高,比她高出很多很多。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底下有青影,和母亲一样。
“哥哥也熬夜吗。”
李弘怔了怔,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没有。”他说。然后他走了。
太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子尽头。他的步子不快,背脊挺得很直。但他走路的姿态里,有一种太平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他身上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只是他习惯了,所以旁人看不出来。
那一年是乾封元年。太平四岁,还不知道什么叫太子,什么叫储君,什么叫“天下之父”压在一个人肩上的重量。她只知道太子哥哥对她很好,每次见面都会蹲下来和她说话。宫里有那么多哥哥,只有他会蹲下来。
她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想起这个细节。那时候李弘已经死了,死在二十四岁,死得无声无息。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毒死的。太平后来问过母亲一次。武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和许学士说“老臣不知道”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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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庭芝被杀那年,婉儿刚出生。她的祖父上官仪是当朝宰相,因为劝高宗废武后,被武后构陷,与上官庭芝一同处死。上官家的女眷没入掖庭为奴,婉儿尚在襁褓,被乳母抱着,坐着一辆蒙着青布的牛车,从长安城的朱雀门驶入宫城。
那是麟德元年腊月的事。
与太平的满月宴,相隔不过十余日。
同一个月。同一年。同一个冬天。长安城的两座门——一座门里,公主在满殿烛火中抓周,握住了母亲的手指;另一座门里,罪臣之女被抱进掖庭,乳母的眼泪滴在她脸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凉。
掖庭的冬天很冷。
宫人们住的是大通铺,一间屋子睡十几个人。被子是旧的,硬得像纸,盖在身上不暖和。炭是有定例的,掖庭的定例少得可怜,烧不到半夜就尽了。婉儿太小,乳母怕她冻着,夜里便把她裹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婉儿不哭。旁的孩子冷了饿了都要哭,她不。她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房梁。乳母有时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怕是烧坏了。但额头是凉的。
“这孩子,心思太重。”乳母私下对另一个老宫人说。“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老宫人叹了口气。“上官家的血脉。能不明白吗。”
婉儿确实不明白。她还太小,不知道祖父是谁,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道什么是谋反、什么是处死、什么是株连。但她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乳母抱着她时的力度、周围人看她的目光、掖庭里那种沉甸甸的安静。这些东西像水一样渗进她的身体,让她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不出声。
掖庭里有一条廊子,廊子尽头有一扇破了的窗。窗纸糊了又破,破了又糊,最后索性不糊了,就那么敞着。阳光从那扇窗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那是掖庭里唯一亮堂的地方。
婉儿会爬之后,常常爬到那条廊子里去。她坐在那片阳光里,不哭不闹,只是仰头看着那扇窗。窗外有时飞过一只鸟,有时飘过一片云,有时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看着,看到乳母来找她,把她抱回去。
“小姐在看什么。”乳母问。
婉儿当然不会回答。她还不会说话。
但乳母后来对人说,她觉得婉儿在看窗外的那一小块天。掖庭的天是被高墙切碎了的,从那扇破窗里看出去,只能看见窄窄的一小条,像一条蓝颜色的绸子被人剪下来,随手丢在那里。
婉儿看的就是那一小条蓝。
她看了一整个春天。看了一整个夏天。看了一整个秋天。看到冬天来了,天变成了灰白色,那一小条蓝不见了,她就看灰白色的那一小条。
她始终没有哭过。
掖庭的人都说,上官家的这个孩子,怕是个傻的。不哭不闹不笑,连饿了也只是皱皱眉头,从不出声。只有乳母知道不是。有一回乳母半夜醒来,发现婉儿醒着,侧着身子,面朝墙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乳母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开一合,像是无声地在念着什么。
婉儿那时只有三岁出头。她当然不会念任何东西。但她嘴唇翕动的样子,分明是在学说话——学那些她在掖庭里听到的、来来往往的宫人们嘴里吐出的字句。
她不是在发呆。她是在记住这个世界。
而她学的第一个词,乳母后来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傍晚,掖庭令来巡查,站在廊下和管事的说话。掖庭令的声音不高,但掖庭的廊子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掖庭令说了一句:“听说武后的女儿封了太平公主。”
管事的说:“是。满月那天封的。排场大得很。”
掖庭令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轻,在廊子里弹了一下就散了。
然后他们说了什么,乳母没有听清。因为她低头时,发现怀里的婉儿忽然停止了嘴唇的翕动。她静静地看着掖庭令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乳母从未见过的东西。
很久之后,乳母才知道,那天婉儿听见了两个字。
太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两个字从掖庭令嘴里吐出来时的腔调——像在说一件很远、很高、和她隔着整个天地的东西。
像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
像窗外那一小条蓝颜色的天。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会和这个罪臣之女纠缠三十多年。那时候婉儿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在掖庭角落里无声爬行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
但有些种子,是在人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种下的。
等它发芽,需要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