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妍的生意，最初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线下暂时还算太平，商场专柜照常营业，加盟经销商也按兵不动。前头订的货，仍按合同发往各地。
视频传开的头三天，线上销售甚至比平时热闹。直播间涌进大批看热闹的人，在线人数翻了几倍，评论区乌烟瘴气，买东西的人没多多少。
原本有购买计划的老顾客，照样领券、下单、凑满减。珀妍经营这么多年，攒下的消费者不至于因为品牌老总打了个人，就把护肤品扔掉。何况产品本身没有出问题，网上骂得再凶，也很难直接影响一个女人抹面霜的习惯。
真正难办的是新客。
事情发酵到第五天，运营部发现，成交越来越少。那些原本通过付费投流引进来的消费者，点进来先看见满屏骂声，被迫接受负能量，观感不好，就不买了。新客转化与投放效率低，同样的钱投出去，能换回来的订单少了。合作达人也要求延迟上播，或者调整排期。倒也理解，人家辛辛苦苦经营一个账号，没必要为了一点佣金，冒着被粉丝骂的风险替珀妍卖货。
最受舆情冲击的算是品牌自播，成交额只剩平时两成。
公关也没用，这事儿莫名其妙就发酵得厉害。
李忠说，那大学生是本地人，不想跟人交恶，一开始就接受了赔偿和道歉，也去找了大学辅导员说明情况。私下的事都解决了，但网上的事他不懂。
别说他了，梁心也不懂。
她以为互联网最不缺的就是新鲜事。今天骂这个，明天骂那个，热搜上来来去去，不至于抓着梁照仪不放。
可珀妍这场热闹，有种野火烧不尽的势头。
上午刚消停，下午又有人翻出新角度挖坟，旧视频热度降了，新的剪辑重新上榜，梁心是个纯吃瓜的，没有互联网痕迹，但大女儿李荣月在韩国做练习生、念书期间的丑闻又能挖三天三夜。
公关公司拿到传播数据，认为舆情里可能存在人为放大的痕迹。几个营销号几乎同时使用了相似的标题，有些视频明明没有新内容，却反复上热门。评论区还有一批账号，发言时间密集，措辞也高度雷同。
公关公司说有竞品在搞他们。
国货美妆卷得厉害，新品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概念一茬比一茬新。产品还没上市，营销预算先烧掉大半。行业里抢流量的不太体面的事，不算鲜见。但珀妍老了，不够时髦。它跟很多流行品牌的核心客群重叠并不高。
花钱搞垮珀妍，实在不划算。
梁心翻看公关公司列出的竞品名单：“这些牌子真要花钱踩我们，还不如拿去请代言人。”
其实她心里冒出另一个可能性，又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Northbridge的报价。
在纽约谈判比在国内艰难。Jonathan见面握手，问候她母亲的健康，记得她谈过的所有产品系列。唯独新的估值模型不太友好。
珀妍未来三年的收入增长预测被重新下调，品牌营销费用占收入的比例有所提高。
他们团队认为，恢复正常投放后，需要追加市场预算，以弥补舆情期间失去的新客增长。与此同时，因为品牌增长放缓、核心管理层存在不确定性，他们调低珀妍的估值倍数。
梁心看着那一串数字，难免不服气：“可是珀妍还没有因此亏损。”
“我知道。”
“我们的工厂、供应商、线下渠道都没有出问题。你们看过财务数据的。”
Jonathan没有否认这一点：“That’s exactly why we’re still here.”
他的意思很清楚，之前合作没有很大风险，现在出现了，Northbridge不打算照单全收。
梁心没有抗衡空间，有点慌了。
于怀礼发消息问价格如何。她说更低了，他告诉她从商业角度来说，没有一个具体合适的价格，只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如果不接受，可以先拖着。
李总法务出身，听不太懂英文，加上梁照仪下周三出院，大家都不敢背着她接受一个明显低于预期的价格，于是使用缓兵之计，表达继续合作的诚意。
而Jonathan更关注的问题是，梁照仪什么时候恢复管理？
这个问题比价格难答。梁心能提供的还是那几个信息，接受治疗，未来的管理安排，需等股东与管理层进一步讨论。
Jonathan听完，提出一个新思路。如果双方暂时无法就未来三年的盈利预期达成一致，可以考虑采用Earn-out，将部分收购对价与交割后的经营表现挂钩。
梁心第一次听到Earn-out，一边搜，一边发消息问于怀礼。
简单来说，就是成交时先支付一部分，剩下的按照未来约定的业绩目标再支付。珀妍如果恢复得好，卖方有机会拿到更多钱，如果恢复得不好，Northbridge也不必为过于乐观的预测承担全部风险。
于怀礼发来的解释却比Jonathan周全得多。
【你问他，收购以后谁负责经营？市场预算谁批？】
【如果Northbridge掌握经营权，削减投放、调整产品线，最后业绩没达标，尾款算谁的？】
梁心这辈子打字没有这么快过，简直像同声传译。
Jonathan没有正面承诺，只说这些都可以写进具体交易条款，就像价格和管理人一样，有商量空间。
梁心把话传回去。
于怀礼：【他有退意】
梁心：【那怎么办】
于怀礼：【你现在什么都不敢决定，只能拖着】
梁心：【不是不敢，是不能。我不是股东，也没有公司的授权】
于怀礼：【我知道，所以没让你签正式收购协议。】
梁心：【那签什么？】
于怀礼：【先做收购意向书，LOI。用他现在的报价作为讨论基础，具体价格和管理层问题留到正式协议再谈。】
梁心：【那就是答应他的价格了？】
于怀礼：【不一定，意向书可以约定交易价格，但价格不具约束力。正式交易要经过股东批准。】
于怀礼：【现在价格谈不拢，管理层又不确定的情况下，你需要给他一个继续的理由。】
很有理，可为什么心慌？
梁心：【我没有权力代表公司签字。】
于怀礼：【李总就在你身边，法律文件该怎么签，他比你懂。】
梁心看着李总，背上全是冷汗：【好】。
于怀礼这号人居然记得李总半夜一点的飞机，还亲自去接他，本身就太尽责了。
Jonathan还在说着什么，但梁心的神已经散了。
李正清这趟纽约之行，完全是梁心的私人保镖，全程陪同，尽忠职守。
李总没搞明白这位男士是来干什么的，问了句于总人呢。
话音刚落，梁心旁若无人地扑进李正清怀里，搂着脖子说起情人间的悄悄话。
李总顿时了然。
看来一山不容二虎，于总出局了。
但这种时候，谁家小白脸好意思跟着女朋友谈生意，还跟到纽约骗吃骗喝？
梁心这么年轻，跟了这么个没事做的男的，他很无奈。因为英文有限，出了国处处需要梁心，不好对她的私生活指手画脚，只好委婉表态，自己嘴巴严得很，回国不会乱讲。
梁心不知这李总哪边儿的，不想解释，倒是李正清皮嗖嗖的：“谢您。”
晚上于怀礼替梁心约了Jonathan吃饭，继续建立私交。
李正清看了眼地址，见附近有苹果店，决定带电脑过去等她。
梁心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着，那么好强的一个人，怎么肯做无用闲人。
直到一顿饭吃完，被于怀礼和他带来作秀的女伴堵得心慌意乱，散场看见李正清，梁心一下子觉得世界塌不了了。
李正清不管她在里面多窝囊，照样拿她当女强人，抱着连夸两遍真棒。
梁心哪里棒了，不过是陪人周旋，拖延时间。可他夸得那么坚定，梁心也忍不住笑，觉得自己真是好棒。
纽约灯火璀璨，照着满城的野心与身价。梁心站在其中，忽然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厉害都算不得厉害。
跟他一起回家，说一箩筐废话，吃点好吃的，睡一觉，明天睁眼还能见到他，已是人间顶美好的事。
今天的信息超过了她的预习量。脑瓜不够用。
一些猜测隐隐让她感觉到了不安，晚上于怀礼带位拉丁裔的女伴，她暗暗松了口气。倘若他的好胜心只用在男女之事，那是万幸。于是席间，两人如何眉来眼去，她都大大方方，照单全收。
美人不时凑到于怀礼耳边说笑，红唇几度擦过他的脸颊。他风度翩翩，替她切肉、斟酒，任她把手搭在自己腿上，偶尔低头耳语，逗得美人花枝乱颤，亲昵得毫不避讳。
但散场时，女伴和Jonathan各自去了洗手间，热闹骤然抽空，于怀礼脸色一冷，静静抄手坐着，方才的风流褪得干干净净。
摆明了温存是件费神的差事，是做给她看的戏。冷着这张脸，无非要她知道，今晚所有的亲昵，不过是为了让她不好受。
梁心心凉了。
她不敢再想。
那些原本各不相干的事情，组成一个恐怖的局。
街边的树冠被灯光照得发亮。李正清仗着个子高，轻轻一跃摘了下来。落地时还带着笑，转身将叶子递给她。
一转头，梁心脸上淌下两行无声无息的盐水珠。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世界好可怕。”
李正清眼神一黯，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再抬头，嘴角带了点心虚的笑意：“你是环保组织的吗？”
“嗯？”
“我不过是伤了片叶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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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Round 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