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牵着手往地铁站走，经过水洼，李正清收紧手指，带她绕开。
梁心想起下午的事：“你发消息说不要签任何文件，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答得轻巧，“怕妹妹恋爱一上头，太想跟我私奔，一高兴就把公司送人了。”
“哈哈，聪明的阿正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李正清笑了，“我就是个没用的程序员。”
“确实没用。”梁心松开他的手，黏糊糊地搂着他，“还骗我说人家伤得比你重。刚见到怀礼，跟没事人一样。我们阿正当时不会被压着打了吧？”
梁心哄人的调子软得不像话，但听到“被压着打”，李正清不服：“他嫉妒我帅，专打脸。”
“对啊！怎么打脸呢，好过分哦。”
周六梁心特意去买了盒Hello Kitty卡通邦迪，结账时李正清往后连退两步，不敢相信这东西是给自己用的。好在他心理素质过硬，只花一秒就消化了这份少女审美，说反正贴在脸上，自己又看不到，她高兴就好。
梁心这会儿摸着卡通贴，指腹感受痂的凸起，心疼得眉头直皱。
“放心，他受的是内伤。”
这话不是诓她。李正清玩《拳皇》研究过打架该怎么打。脸上骨头多，胸口也硬，真动起手来，还要抬手，起势就够人反应过来，未必讨得着好。七岁时，他便得出结论，肚子相对柔软，位置还顺手。
这套幼儿打架理论，此后二十年没实践也没升级。以至于李正清一动手，还留着幼时的判断，挨了拳也没打算停，硬是把邪火凶重地发泄了出去。
今天敲键盘，手都疼。他坚信，于怀礼不可能全身而退。
梁心只当他文弱嘴硬，说要帮他打于怀礼。
她一打肯定一个准，人家站桩给她打。但李正清不想她碰前男友，规定她打的时候只能用鞋尖踹，抽巴掌坚决不行。
梁心问为什么，他冷笑，“他会兴奋的。”
梁心笑得不行，手轻轻往他脸上拍：“谁有你那么多奇怪的癖好。”
俏生生打了两下，她吐着舌尖问，兴奋没？他回了条消息，随口说，“重点儿。”
梁心大骂变态，嘻嘻哈哈拐进地铁口，狗鼻子被一阵香甜的黄油香勾走了魂，扯着李正清原路折回。
九点多，街上仍是人来车往，商铺亮如白昼，却也在渐渐收生意。
梁心循着香味拐进横街深处，发现面包店居然开在里面，暖黄一片的玻璃后，黄油混着糖霜的甜味，丝丝缕缕往外钻。
她脚步雀跃着：“现在快打烊了，剩下的肯定有折扣。”
果然，小跑到店门口，手写小黑板上写着：买一送二，任意挑选。
简直喜出望外。
梁心啥也没看清，门拉到一半想起自己还有个男朋友，讪讪回头。
李正清一身清爽白T落在几步之外，黑色肩带压过一侧肩头，冷淡的脸上配上粉色邦迪，让人看不出好歹。想到Gelato，梁心不好意思连续犯罪。
谁知他催了一句：“快点，别被人抢了。”
“啊？”
他朝店里扬了扬下巴：“你吃了大餐，我还空着肚子呢。”
梁心笑盈盈钻进那团小鸡黄的世界，心情好得像高中放学去甜品店寻宝。
那时的坏心眼不过是自己少买几个，店家生意差了，不得不推陈出新，下次就能吃到新口味，当时哪里知道，这点微不足道的思路换到真正的商场上，可以变成多见不得光的手段。
想着想着，又没了那股快乐劲儿。
走神须臾，李正清一句话把她带回童话：“选好了吗？”
“好了！”
三只。超划算。一只巧克力，一只覆盆子奶油，还有一只看不懂名字，单纯因为长得异形而入选。
她指着橱窗里还剩的几个小可怜：“阿正，你想吃什么吗？”
李正清刷完卡，接过店员装好的纸袋，往里看了眼：“够了，三个，正好。”
她边走边拆，“你吃哪个？”
“剩下哪个吃哪个。”
“哈哈哈哈哈，好乖啊。”
往地铁站走的路被甜味塞满。梁心踩着夏夜的热风，仰头望向高楼夹出的狭长的天。
天色深蓝，路灯次第亮着，风从街口穿过，一时凉一时暖，拂得人心里痒痒的，好舒服。
地铁入口吞吐着行人。
楼梯下有股带着铁锈味的风往上涌，呼啦一下，掀动梁心的裙摆。
李正清牵着她，另一只手提着面包，电脑包贴在背后，美好得像梦。
她想跟他一直做梦。
梁心挺憋得住事儿的。板上没钉钉的事，不太往外说，但走到地铁口，看他三两口干掉面包，无怨无悔，梁心又觉得离开光影里那个童话世界也挺好，至少让李正清不再神秘。她心中的确定性，也在一层一层叠加。
李正清咬着面包，指尖不断发着消息，思路跟梁心并不同频。
耳边飘来几句申校的事，也没来得及细听。
那天打完一架，露出底牌，于怀礼没有收手。
按照这个爆料的挖掘速度，一家人的陈年账目挖到梁心是很自然的事。
他甚至怀疑，于怀礼本身就是为了把梁心逃婚的事公之于众。李正清在国内没什么人脉，公关公司又鱼龙混杂，这事只好托杨梦。当年追李峥的另一个女的，后来是她死党之一，开过家经纪公司，虽说已退休多年，但幕后的人脉还是在的。
杨梦办事利索的同时，阴阳怪气也不耽误。怪他没良心，托人办事也不说好听的，她可打了一晚上电话。快五十的人了还为儿子熬夜，操碎了心。
他顶她，能生孩子的人，年轻着呢，还能熬。
杨梦怀孕到五个多月才告诉别人，一是有点难以启齿，二是不喜欢别人联想到那么细节的事。所以李正清往那刁钻角度提，她只能咬牙，生闷气去。
查完传播链发给他，马不停蹄打电话，问他是真动心了？插手这种事？又问他们以后怎么办，是去新加坡还是回国？梁心家人都在国内，肯定是在国内生活吧。
李正清一概不答，催她先联系查出来的那几家营销公司。花钱也好，威胁也好，律师函也好。实在拦不住，他连黑掉人家公司网站的念头都动过。按照他就职公司的信息安全规定，他是不能做这事的。饶是如此，他还是坐在苹果店里，看了半天新电脑。
就算梁心不是名人，他也不希望她跟于怀礼的名字绑定，任人编排出余情未了的戏码。
杨梦哪能跟美国的时差转，忙一天了，困了就得睡。李正清不指望她能有他上心，硬的不行，就上软的，问杨梦江禾和他，喜欢谁？
这问题要命。
江禾问过无数遍，她每次都给不同的答案，要么都喜欢，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么就是喜欢你哥，生活自理，学习省事，要么喜欢你，妈妈的暖宝宝。回答主打一个随心所欲谁都不爱。
但李正清没问过。
她睡得半梦半醒，被他一问，支支吾吾突然说话不利索了。
“我替你答吧。”
“啊？”杨梦吓得坐起身，惊醒了一屋子人，老的，小的，还有保姆。
“你喜欢江禾。”
“胡说！”天地良心，她的心全操在了他身上。
“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总觉得你是因为李峥才对我好的。”
杨梦素来爱小酌，前些年查出了酒精肝，家里人都劝她戒酒。李正清也曾在她喝酒时夺过酒杯，叫她少喝点。有一回，杨梦喝得微醺，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跟他说悄悄话，让他猜自己为什么爱喝酒。他只顾着收酒，没搭理，杨梦自己憋不住了，抢着揭晓谜底。她一喝酒，就能看见他。
李正清听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估计她清醒时看的也未必是他李正清。后来再见她喝酒，李正清也懒得管了，不拦着他们团聚。
杨梦反驳：“谁说的，你是我生的！”
“如果不是李峥，你会对我这样吗？我念书怎么样，重要吗，我谈不谈恋爱，重要吗，我去哪个国家，重要吗？”
江禾的成长方式更像杨梦的自由作风，而他，只是她对李峥不甘的缩影。
“重要，没有李峥，这些事也都很重要。我认识李峥不过几年，但我和你认识三十年。你的事就是我最重要的事，没有李峥也重要。”
那头半晌没说话。
杨梦正后悔是不是太肉麻了，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妈妈。”
这一声叫得杨梦心都软了：“哎。”
“那你现在帮我个忙，好不好？”
“……你说。”
“起来，替我找个于怀礼公司的人。谁都行，最好是能直接联系上的高层。”
杨梦一愣：“……现在？”
“越快越好。”
“人家也都......一把年纪了。”
话音没落，微信收到一份PDF。点开十几页，排得清清爽爽。珀妍舆情发酵的时间线、营销号的集中发稿记录、几家内容公司的关联信息，以及舆情升级与Northbridge收购的时间重合。李正清顺着公开信息追了一个周末，拼出些眉目。
证据不够上庭，但够上网。
李正清做材料很有程序员的坏习惯，讲究逻辑闭环，含糊处用了些春秋笔法，使事情更可信。
“你想让我把这个发给他们公司？”
“嗯。”梁心说过，于怀礼要面子。没关系，他最不要面子，“告诉他，他们家公子借私人纠纷扩大网络舆情并试图干扰收购，希望他们内部核实一下。”
那头交给杨梦，他还有另一头要加码去告。
于怀礼与Jonathan私交甚笃，事情牵扯到交易公允性，加上PDF的翻译件，完全有理由质疑舆情的异常发酵来自Jonathan的恶意压价。
梁心讲新国立和南洋理工的时候，李正清正在给Northbridge总部写举报邮件。手上的材料差收购案细节，得找她要。
在新加坡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敢说，写邮件炉火纯青。一场架不能解决的问题，那就做小人，抄送给能解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