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女士”三个字，简直是坏心情启动机。
珀妍的李总半夜抵达纽约，时差没倒过来，睡得不大好，醒来就想吃小笼包。附近只有一家卖北方大包子的店，他倒也不挑，说是包子就行，主要想吃点面食。
梁心买好送过去，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萝卜丝包子皮厚得像馒头，咬下去又硬又实，少了点热腾腾的暄软劲儿。李总被时差折腾得面容浮肿，捧着包子坐在那儿，竟吃出几分监狱啃馒头的凄凉。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梁照仪下周三出院。
他笑得仿佛救星来了。梁心却听得心头一凉。
她从下楼起就在盘算怎么逃跑：【爸爸，妈妈是不是下周出院。】
李忠：【她知道生病的事被曝光了，有点着急。但现在吃的药还挺好用的，着急了也就是叹气，下午还睡了一觉。以前这种事她肯定睡不着。】
梁心：【爸爸，我害怕。】
李忠：【徐秘书说你做得很好，她肯定不会骂你。】
李忠又提起梁心的姐姐，说她回来闹了一场，嫌家里没准时打钱。过去都是梁照仪批准了才给，如今徐秘书也为难。
梁心：【那怎么办？】
李忠：【就在家待几天呗，又没短吃短喝她。别管了。美国好玩吗？】
梁心：【还好】
爸爸的回答摆在了那里。他很乐观，觉得妻子病情好转，女儿做得不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梁心不可能放心。
六月底的纽约，有点热了。正午阳光把街面晒得发白，车流在第五大道上缓慢移动。梁心看着行人来来往往，愣是傻坐了十分钟，消化完情绪，才重新打起精神，笑盈盈地去找李正清。
他正打着电话，神情难得严肃。看见她过来，便收了话头，挂断电话，朝她张开双臂。
梁心扑进去，先发制人：“怎么了？”
“正想问你呢。”他低头看她，“怎么不开心？”
他怎么知道的？
梁心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我没有。”
李正清鼻尖一动：“闻到了。”
她顿时好奇：“我的不开心是什么味道的？”
“无色无味，忍者身上都是这味儿。”
“哈哈哈！真的吗！”
“嗯，隐蔽性很强，一般人闻不出来。”
“那你怎么闻出来的？”
“本人童年接受过秘密机构的专业训练。”
梁心被分散了注意力，马上眉开眼笑：“那我要吃开心果的Gelato，开心一下。”
“走。”李正清牵起她的手，没再追问。
有些事，只是需要时间，急不来。
纽约街头不缺冰淇淋店。两人沿着第五大道走了一段，拐进一家颇有名气的Gelato店，门口排了短短一截队伍。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柜里一排排颜色漂亮的冰淇淋，看得梁心眼花缭乱。
排队不过五分钟，她的计划已经从一个球扩张成了两个。快轮到她时，又觉得三个比较圆满。
梁心拉拉李正清，重新征询他的意见。虽然他刚才说不吃，谁知道现在会不会改变主意？
结果男朋友相当坚定：“不要。”
“不想吃酸酸甜甜的树莓吗？”
“不想。”
“那坚果味的开心果？”
“不想。”
“奶乎乎、香甜甜的椰子呢？”
“没有兴趣。”
“那好，我要三个。”
“你都能吃完吗？”
“我不能。”梁心对自己的食量很有数，“吃不完就你帮我拿着。”
“Gelato化得很快的！你还非要用cone！”何况她吃东西很慢。
梁心眼睛眨巴，“没办法，你又不肯吃。”
“昨天半夜吃了泡面，热量超标。”他拉着她的手贴到平坦的小腹，“是不是胖了。”
“怎么会！”一块一块，梁心摸得非常认真油腻，“你是超市里最好的那块牛腱子，完全是特级品，筋肉漂亮，一点多余的肥膘都没有。”
他显然受用，眼含促狭地翻起旧事：“就是你对着光、逆着光，挑来挑去，最后才选出来的那块？”
“No！”
轮到她了，她赶紧上前，朝店员甜笑问好，忙里偷闲地回头纠正他，“是走到冷柜前，第一眼就看到的漂亮肉，拿了就跑，根本不用看别的。”
回忆起她选肉的挑剔画面，李正清有种免试录取的优越感：“那行，我吃。”
梁心心花怒放，立刻转向店员：“Three scoops, please! Make them nice and round!”
店员笑着指向海报，告诉她，四个球有折扣。
这下坏了。
梁心重新趴回玻璃柜前，陷入艰难的抉择。旁边好几个人都点了比利时巧克力，颜色浓得发亮，看起来很好吃。她原本对三个球的组合很满意，现在又觉得，少了巧克力，口味不完整。
她正苦恼呢，一回头，男朋友皱起眉头，有点要躲的意思。
梁心哪肯放过他，嘴巴一鼓，煞有介事地打小报告。
“I wanted four scoops, but my boyfriend said no. He thinks he’s getting fat!”
店员闻言，抬头看向梁心身旁的帅哥：“Is he? He thinks he’s fat? No way!”
他的目光从李正清的肩膀扫到腰线，夸张地耸肩摇头：“He looks like a college athlete!”
好形容！男大！
梁心深以为然，得意地冲男朋友扬了扬眉毛：“See? I told you!”
最后当然是得逞了。
店员把Gelato做成两个cone，一支树莓配开心果，一支比利时巧克力配椰子。四个球堆得圆圆满满，粉红挨着浅绿，深棕黏着乳白，完全是两座精心搭配的小雪山。
谁能忍住不拍照！
还没出店门，梁心就自然地掏出手机拍照。拍完手机捏在手里，一手拿起小勺，从李正清那边挖了一口巧克力。
浓，甜，尾调还有一点苦，用料很正。
再挖椰子，奶香清清凉凉，不错，就是吃多了容易腻。
她转回自己的树莓，认真品尝一番，终于得出结论：“还是树莓最好吃。夏天吃酸酸甜甜的，舒服。”
李正清一眼看穿了她：“意思就是，这个吃完了？”
梁心把巧克力椰子的cone递过去：“你吃。”
两个球都还圆得很，顶上各缺了一小勺，看起来只被取了个样。
他提醒：“柜台可以试吃的。你这个量，试吃对你来说就够了。”
“可是我想我们一起举着cone吃。”
那股清澈的有恃无恐，全写在脸上了。李正清有什么办法：“Fine……”
梁心见他终于举起冰淇淋吃了，自己也咬了一口，边品鉴边自拍。
纽约的太阳好大，照得什么都亮堂堂的。她今天特意穿了条一片式裁剪的淡蓝连衣裙，腰线一收，裙摆落到小腿，端庄大方。
这本是预备见Jonathan穿的。
举起手机，对光找角度。先拍正脸，再偏过一点，露出肩膀和身后的第五大道。裙子恬淡上镜，连拍两张，梁心有点满意自己的状态。
接着把蛋筒塞给李正清，腾出手理了理头发，重新举起手机。脚尖轻轻转，左一点，右一点，镜头的街景跟着慢慢挪动。
终于，画面边缘出现一截白色T恤。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转，直到把他纳入镜头。
李正清忙着处理两支冰淇淋。好好一个帅哥，举着两支随时要化的蛋筒，满脸写着命苦。
梁心缺德地笑了。
屏幕里，他微微侧脸，眼睛正好望向她，嘴角没来得及扬起来。
咔嚓。
“妹妹，已经化了。”
梁心充耳不闻，把照片放大缩小，检查质量。她喜欢这张，甚至觉得他那副忙不过来的模样，比平日衣冠楚楚还要帅。
李正清顾不上体面，左右各吃了一大口。
“先声明啊。”他囫囵吞冰，“别嫌我吃得难看。再不舔掉，更难看。”
巧克力顺着蛋筒边缘往下淌，眼看就要沾满他的手。
“没关系，你吃。”
“我吃？”
“嗯。”梁心还在欣赏照片，心不在焉地说，“你慢慢吃。”
“意思就是，连那两个你也不准备吃了？”
梁心笑得眼睛弯弯，赶紧从树莓上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吃哒。”
她越看越喜欢那张合照，觉得不够，大着胆子将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里并排映出两人的脸：“阿正。”
他直勾勾看向镜头：“嗯？”
梁心假装是脑子灵光一现，语气超级轻快：“我们拍一张小狗和机器人在纽约的比耶照片，好不好。”
“妹妹。”他客气地请教，“本人还有哪只手可以比耶？”
“我来比！”
照片里，就是小狗比的耶！
李正清配合地往她身边靠。见他同意，梁心帮他理头发，“蹲下来点，眉毛那里的头发有点乱。”
李正清又听话地低下头，由着她拨弄。
“你头发长了哎，是想留长一点吗？我看你微信头像那时候老短了。”
“没空剪。”
“你喜欢长一点还是短一点？”
他不答反问：“你喜欢长一点还是短一点？”
“哈哈哈哈，我都喜欢。你长得又不挑发型。”
梁心喜欢拿男朋友的脑袋当球摸。头发软硬适中，摸起来舒服，手掌贴着后脑勺，还能感觉到优越的头骨轮廓。可惜有些男人不喜欢被碰头。梁心刚认识李正清的时候，特意从耳垂开始，试探过他的脾气。
好在他不犯自闭的时候真是甜心男友一枚，头发随便摸，脸随便捏，没啥莫名其妙的臭毛病。
“等你想换男朋友的时候，我就去理短，有点新鲜感。”
“啊！真好！”梁心简直想当街亲他一口，“那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有啊。”
“什么？”
“买个对戒？”
梁心刚比了个“耶”，闻言手指僵在半空：“你怎么会想到对戒？”
他们已经心有灵犀到这个地步了吗？
李正清看她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哭笑不得：“小姐，你在房间里问我有没有感官过载。我说没听过这个词，你特意查给我看，查完又捏着我的ring finger搓来搓去，问我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他稍稍停顿，“刚路过Tiffany，你一共回头看了三次。第二次差点撞到人。我要怎么才能够假装不知道答案。”
梁心张着嘴，竟然找不到一句话反驳：“哇哦。”
这么漏洞百出吗？
他挑眉：“敢问，我可以拿满分吗？”
“Full marks!”
他把Gelato递给她：“Ok，现在把这个吃完，吃完我们去看对戒。”
梁心被幸福冲得晕头转向，腿又实在酸得厉害，干脆往路边一蹲，开始狂吃。
李正清替她挡开来往行人，低头看着她忙得不可开交的嘴巴：“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冰淇淋已经化得滴滴答答，模样惨不忍睹。对面街角的流浪汉看了恐怕都没兴趣接手。
“我已经看好款式了。”梁心仰头告诉他。
“我的钱包也准备好了。”
“不贵，我买给你。”
“妹妹好大方。发财了？”
“无关金钱。我的心意无价。”
他也不客气：“那我就占你点便宜。”
李正清已经为她解决了大半，就剩个脆皮筒身没吃。她赶紧消灭，惦记着主线，把手机举了起来。
这回她终于正大光明地把李正清框了进去：“阿正，耶！”
梁心对着镜头比出两根手指，笑得眼睛弯成卡通眼。李正清低头迁就她的身高，倒是笑了，却没看镜头。
咔嚓。
“你不看镜头吗？”
李正清回避镜头，只看向她的脸：“电影里机器人没看镜头。”
“真的吗？”
她检查完照片质量，去搜了一下机器人之梦的合照。还真是。小狗对着镜头比耶，机器人站在旁边，目光俏皮地落在小狗身上。
梁心的心一下软得不成样子。
怎么会连这个都记得。
原本以为要费很大劲，才能让这个人陪她做些幼稚的事。谁知道他不仅肯陪，还把那些幼稚的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谢谢你愿意陪我幼稚。”
他牵她的手，手指一扣，领着人往前走：“不客气。”
买对戒并不顺利。
梁心看中的那款是限定款，这家店没有。李正清说，纽约这么多珠宝店，总能找到其他喜欢的，要不要再逛逛？
梁心问他，介不介意别人戴过的东西，她想逛中古店。
“好啊。”李正清没什么意见，“反正也没事。”
他真是好脾气，顶着时差，睡眠不足，陪她逛街也能和和气气的。
不过，男人陪女人逛街，本来就很难培养出什么持久的兴趣。何况梁心挑对戒极其慎重，中途又不断被各样饰品、古着拐走注意力，逛得毫无章法。李正清起先还给些意见，后来渐渐只剩下陪同功能，间或负责拿东西、看时间，以及从人潮里把她捞回来。
好容易熬到太阳西斜，她买了个越南包，啃了三分之一就饱了。
剩下的自然归李正清。
此人聪明得很。买的时候坚决说不要，等她吃过两口，便极其顺手地接了过去，连“吃不完了吗”都懒得问。
这套程序如今运行得行云流水，几乎不需要语言参与。梁心看他啃得无欲无求，咯咯傻笑了半天。
“你笑什么？”
“你好可爱。”
他朝她wink：“你也是。”
太阳落得有点晚，收敛灼人气焰，斜斜地穿过街口，把玻璃幕墙照得金光灿烂。
逛了一整天，对戒还是没有着落。看清他眼底的倦色，梁心良心发现地拉着他踩着夕阳，回到下午去过的一家店。
梁心半路产生一个新主意：“阿正，今天好像买不到合适的对戒了。”
他早看出来了：“嗯。”
“那买刚才那条铃铛手链和脚链，好不好？”
李正清抬眼：“给谁的？”
“我呀。晚上的时候，小铃铛就跟着我一起摇，你猜是铃铛摇得好听还是我摇得好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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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Round 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