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颜雨霏都没来上学，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秦珞沐托着腮，在生物老师催眠的讲课声中昏昏欲睡。
她每天去颜雨霏班门口张望，都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她的同学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请假；她让妈妈问问颜雨霏家长，结果她们一家人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半点消息。
几天下来，希望渐渐落空，寒假临近，放假倒计时变成了催命符，似乎不在放假前找到她的踪迹，日后便再难重逢。今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天，咒语在耳边反复鸣响，压抑了所有的焦躁和不安，而麻木与疲惫是最好的伴侣，让人在半睡半醒中虚度时光。
秦珞沐将注意力移回课堂内容，既然无法改变，就专注当下。
空调嗡嗡地奏响催眠曲，送出的暖气是优质安眠药。温暖而浑浊的空气，老师平淡拖沓的语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学生们的额头，不断向桌面靠近。
“好，下一题。这是道生态题，任何一次考试都会有生态选择题，这对概念掌握的要求很高，所以，要多背书。这次又有快一半的人出错，这怎么行呢，这基础明显不牢靠。有些同学，上课根本不跟着老师走，结果，坚持不懈地考出超低分。不要以为来了师大附中就万事大吉了，师大附中不是不可战胜的……”
“坚持不懈地考出超低分”“师大附中不是不可战胜的”，这是生物老师曾俊华每次大小考试后的保留节目。不求感化学生，只求浪费学生的时间。
秦珞沐不知道自己坐在教室里的意义是什么，感觉不如与耳边的咒语斗志斗勇。
“……我们来看A选项。这怎么能错呢？没有哪种生物能直接利用热能，这明显违背了熵增定律……”
熵增定律！现在都有超能力了，不会有人能违反熵增定律吧。一想到超能力，她头又开始疼了，耳边的咒语嘀嘀咕咕地念叨。她甩甩头，换了个思维起点，把一切建立在假设上——
假设，有一个个体能利用热，那么为了提高效率，它一点要增大与外界的接触面积，就像空调和冰箱里的制冷设备，以及化学仪器冷凝管。常见的增大表面积的结构有两种：一是折叠的膜结构，代表性的例子有大脑皮层、叶绿体和线粒体；二是毛细支管结构，这种结构还兼顾了物质能量的运输。其实，这两种结构可以结合，比如，在膜结构的表面添加纤毛，不过这样外表有点瘆人，还不如单纯的支管结构；或者在支管间连上薄膜，但这种结构和膜结构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么结构确定就在折叠的膜结构和毛细支管结构间二选一了。
第二个要点，能量转化的方式。就像光合作用需要一系列的酶和离子，转化热能也需要相应的“酶”或类似的东西。不过这应该涉及到超能力的实质，不是她现在所能触及理解的。
第三个要点，能量的储存和利用。违背熵增定律只是能量获取的方法，如果转化效率够高，那么该个体相当于开了“无限蓝”，不能将获取的海量能量变现的话，就只是个充电宝。换个角度想，变现方式不一定是开发出强大的攻击性技能，当个辅助也不错，能量够多还可以进行大范围辅助，控制全场。
当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细化，有空再细想。
等她朝北海暮苍梧地神游回来，曾俊华终于讲到了B选项。等进度爬到D选项，已经下课两分钟了。
下节课还是生物课，她对期末卷子能否讲完持怀疑态度。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得早，上周就下了一场，今天下午放学，空中又飘起了细雪，织出朦胧的雾，落在地面上化开，水迹微不可察。看着灰蒙蒙的广场被细小的冰晶点亮，心情的阴霾也被不知不觉地擦除了。
在这座城市，降雪很少，去年就完全没下雪，所以，即使是一场小到不能再小的雪，也能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了——哪怕雪在地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丝毫痕迹，就像那晚的异变一样，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刻痕。
“勿言，勿动，无虑。”
关于那晚的记忆再度唤起了咒语，细雪融化在一片金光里。
出乎意料地，到了晚上，地表温度下降，雪竟有了积累的趋势。“如果明天早上有积雪，我就能接触到那咒语背后的人，我就能再次见到颜雨霏”，秦珞沐向自己祈祷。
于是，她今晚毫不意外地失眠了。怀着希冀，总是不易入眠
想想今天生物课上的灵感助眠吧。
她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理了理枕头，找了个舒适的睡姿。
如果，我可以直接吸收利用热能，那全球变暖问题是不是就有望解决了？不行，这样治标不治本，还要降低大气二氧化碳浓度，达到碳中和。等等，从这个角度想，物质能量不分家，能量通过物质传递，能量推动物质运输。类比热能的产生，可以认为，就像热能是高熵态的能量，那么二氧化碳就是高熵态的位置，都是低熵态的物质能量做功后的产物。如果能违背熵增定律的话，理论上可以扩大应用范围，让一切高熵态的物质能量自发地变为低熵态，或者专一一点，只针对与超自然现象相关的。
再考虑一下具体形式。按照白天的设想，用毛细支管结构，再用主干导流，形成树状。对，就是树，毕竟树在许多文明中都象征着通天彻地，既美观又有文化内涵。树枝吸收转化的能量可以沿树干输送给主体，还可以贮存起来。贮存在哪儿呢？树干吗？不对，树干的筛管导管主要用于运输，不适合作为储能器官；再者，也不需要完全仿生拟态，或许，可以试试把能量凝结成树叶留在树杈上？
这样一来，大体的形态设计就基本完工了。可是只有一棵树，吸聚能量的效率是否太低了？要不多弄几棵，覆盖全球？当然，别人也不一定愿意被覆盖，至少，我可以畅想一下。现在的局域网用的就是这个原理，用六边形的网格实现全覆盖。下一个问题：按什么标准分区，时区吗？这样有点敷衍吧，或许需要更严格的标准，每个区域的大小不必相同，形状也不用完全规则。参考一下神秘学知识？
好了，现在总结一下。多个树状结构以一定规律排列构成局域网络，通过树梢的毛细支管结构吸收高熵态的能量，再用内部的违背熵增定律的原理转化，把能量凝结……叶子贮存……按照……分布……扎根……
睡意渐浓，拆散逻辑条理，最后的灵感在凝聚的瞬间破碎，撒在潜意识中，被深深地埋藏。每一寸灵感都嵌入在合适的位置，顺着逻辑链被逐个点亮，生长出脉络，整个逻辑在潜意识中扎根，在意识无法察觉的地方形成自洽的闭环。
灵感稍纵即逝，只有潜意识海洋以上的部分闪烁着灵光，其余的深层逻辑不可探究。至此，灵魂的船员离开躯壳的甲板，回到船舱底层休憩。她在倦意的裹挟下睡去，但已经形成闭环的思路仍在悄然运转，并不断自我完善。
午夜时分，气温意外地再度降低，地面上已经出现了将化未化的雪的遗骸。泥泞的薄雪似乎陷入了迟疑，是在世间留下签名，还是在无声中回归天空。但所有的迟疑都在脚步落下时化为一滩肮脏的水渍。
少年从灯火通明的建筑中走出，细雪停歇在他的发梢、衣领和肩头，如同镶上了碎钻。同样是被抛入全然陌生的世界，他却表现地格外从容——如果忽略路灯阴影下虎视眈眈地鬼影的话。
鬼影……少年叹了口气，揉搓着太阳穴。不存在，都不存在的，他想。鬼影竟随着他的念头虚化黯淡了。他加快脚步向另一栋建筑走去。
睡梦中的时感往往是无效的，不知过了多久，受到一丝未知的触动，秦珞沐醒来，一缕微弱光线叩开眼睑。她撑着床板做起来，揉揉眼睛，摸索着想要开灯。等眼睛重新聚焦，看清光线来源，她的手僵在半空——一棵手掌高的、散发着银白色光线的树苗，正静静悬浮在她的胸口。
似是听到来自远方的召唤，本已虚化得接近消失的鬼影重新凝聚出实体，重整旗鼓向披着夜色的少年蠕动着靠近。而少年却不为所动，凝神望向南方。
“第三个……”他喃喃自语。
于此同时，同处于北纬30°，江城以西近八千里，埃及，亚历山大港。当中原城市在午夜酣眠，亚历山大正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关于您的提议，我们将在元老会上正式讨论。”
“感谢您的支持，如果协议通过，埃及将会是意大利最好的盟友。”埃及少年放下茶杯，起身与使者握手送别。
地中海的气息由风吹送，尾调里藏有古时帆船的色彩。两千年前，阿克提姆之战，安东尼和克莉奥帕特拉的战船被奥古斯都的军队碾碎，如今已化为海底的沙砾。远古的灵魂在此见证地中海两端的国度的结盟。
罗马，北马其顿驻意大利大使馆。
孩童搁笔，演算过程墨迹未干。他理了理身上仿古希腊式长袍的领口，看向身旁正在无声祈祷的中年人。
“老师，您信仰神明吗？”
“神明？不，我不信神。”
“那您为何祈祷？”
“因为我背叛了我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