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空调温度适宜，可是冷汗还是顺着发丝滴在桌面上，连成一片水泊。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贴着额头和脸颊，汗珠悬在发梢摇摇欲坠。
颜雨霏用手肘勉强地撑着桌子，打量着这个空间：一张桌，两把椅子，没有窗户，门关着，不知有没有上锁，她也没力气站起来去试着开门。觉醒后她的听力提高了许多，但现在除了空调的嗡鸣，她听不到任何声音，这让她相当不安，像是盲人失去了导盲杖。
大脑的绞痛妨碍思考，耳鸣和空调的震动声混杂，间接影响了视力。这是什么地方？带她过来的是什么人？对她是否有恶意？答案皆是未知。她只记得，召唤物被打散时的剧痛，秦珞沐焦急的呼喊，然后，一道金光，她失去了知觉，再次清醒时就已经坐在这个房间里了。再然后，又过了多久？十分钟？半个小时？她不知道，头痛干扰了时感，反正，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看到一个人，也不知道是谁带她来到这里。
可以肯定的是，带走她的不是最初袭击她的那批人；从处理方式、待遇、实力综合来看，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有更强的、与袭击者同一性质的人渔翁得利，二是处理这种事件的官方组织——
门锁的咔哒声响起，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撑着桌子站起来。这种大幅度动作又加剧了晕眩，眼前视线里混乱的色块让她看不清来人。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手肘无力地向桌沿砸去。
但想象中的酸痛并没有出现，一双温凉柔软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臂，扶着她慢慢坐下。一股凉而温润的力量沿着手臂经络流向全身，缓解疼痛。
颜雨霏趴在桌上缓了一阵，待视力恢复正常，小心地抬头观察眼前人：是位五官很好看但表情冷漠的小姐姐，柔顺的短发从耳后绕过贴着脖颈顺下，好像，还带了美瞳？总体来讲，虽然看上去很严厉，但待人还比较和善，对她也没有恶意。
那位少女见她恢复了一些，便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把一摞文件理好放在桌上。
“非常抱歉以这种方式见面。我叫龙涣卿，异能管理部驻江城负责人之一。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声音也是冷冷的，但并不刺人，像寒玉一样。异能管理部？果然是官方组织介入，可以松口气了。但是，政府为什么没有公开异能的存在？
“关于你的召唤物，暹罗猫。”龙涣卿备好纸笔准备记录，“它不是单纯的异能造物，它具有自我意识，对吗？”
颜雨霏猛然挺直了腰背，瞳孔骤缩。
检测中心的控制室没有开灯，几台仪器嗡嗡地运转，仪表盘上指针发出幽幽的荧光。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伏在监控台上写写画画，显示屏的荧光勾勒出背影的轮廓。
龙涣卿轻叩门框，那人没有反应，似乎对手头的工作过于投入。
龙涣卿蹑步走到监控台前，没有弯腰，只是向下对伏案的人投去目光，虹膜在黑暗中透出玉璞般的蓝绿色泽：“裴——凌——晦。”
对方这才嗯了一声，却没抬头，蘸着朱砂的狼毫笔在黄表纸上游走，手腕稳稳地悬在空中，灵巧地转动控制笔画，留下遒劲的墨迹。不多时，一张符箓完成，裴凌晦歪过头，没握笔的手撑着脸，兜帽的阴影下漏出朱红色的眼睛和白发的末梢；半张脸浸在显示屏蓝色的幽光里，嘴角自然地噙着恶作剧般的笑意。清脆活泼的声音在兜帽下响起。
“问完了？怎么样？”
“她很配合，也很诚实，心理素质很好，没有费多少力气。结果也和我们推测的差不多。现在已经安顿下来了，她的家人也联系好了，明天一起搬到居住区。”
“你确定没吓到她？刚刚受到惊吓，精神受创，你也不弄张床让她躺躺，就让她在那儿干坐……”裴凌晦搁下毛笔，伸了个懒腰，轻笑道，抬头对上龙涣卿冰锥子似的眼神，连忙收起笑容坐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呃，对了，还有一个目击者呢？怎么处理的？”
龙涣卿侧过身，摸了摸下巴，似乎有点心虚：“时间紧迫，只做了简单的心理暗示，改天再找时间细化一下。”
“哦？”裴凌晦已经能想象到那位小同学的状况了。
“施法没有问题，主要是……她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龙涣卿瞟了她一眼，不紧不慢解释道。
“让你觉得奇怪？那是得尽快去看看了，改天我跟你一起去。”
符箓上的朱砂风干定型，墨痕沿着笔画点亮，整张符纸如同燃烧般染上红光，被一点灵通赋予了生气。裴凌晦用镊子夹起电极和传感器贴在符箓上，把符箓放在一个盒子里，与其他已经画好的符箓叠成一摞。
看着那厚厚一摞符箓，龙涣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微垂：“可惜，法阵不适合做检测，不然我还能帮你分担一些。”
“这倒用不着，你把外面的事情帮我处理好我就感恩戴德了，外援老师。”裴凌晦嬉皮笑脸地答道，扯过通讯器说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进来取走了那一盒符箓，下楼送去检测室。裴凌晦甩甩手腕，捏了捏颈椎，打开一盒黄表纸继续工作。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灯光应声亮起，工作人员在走廊尽头刷了一下ID卡，厚重的闸门缓缓开启。感觉到手中的盒子温度逐渐升高，他加快脚步。
裴凌晦的灵能有种灼热的气息，而符箓中灵能浓度很高，哪怕是功率最低的检测用符，也会向外辐射微量的热量。同种符箓放置位置过近会共振，这一盒二十来张符箓放在一起，释放的热量是惊人的。异能者身上的灵能可以隔绝外界低浓度灵能的影响，但对于非异能者来言，长期处于灵能浓度高于环境浓度的地方，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具体结果由灵能性质决定。
工作人员把符箓放进特殊的储存设备——一个可以向内释放灵能辐射，抵消存放的物品的自身灵能辐射的“保险柜”，然后沿着百转千回的楼梯到达地下更深处。
睡梦中的江城人并不知道，他们脚下埋藏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这个由废弃防空洞改造而来的巨大空间灯火通明，上百台检测仪器井然有序地排列，嗡嗡运转。
工作人员在传送带间漫行，巡逻监测。采血管被固定在传送带上经过检测仪，仪器外壳上的指示灯频频闪烁。仪器的核心区域，一张符箓安置其中，黏着其上的电极和传感器与仪器电路相连，将信号传导至处理器。
血样源源不断地迅速经过，符箓见证这条由成百上千的灵魂汇成的血色河流，对大多数样本只回应以暗淡的光泽，静息的信号在电路中传导。只有在一千份、一万份样本中，有那么一支采血管在经过符箓的一瞬间，与朱砂中蕴含的灵光共鸣，符箓轻微震动，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被光敏传感器采集；脉冲的能量搭载在电极与导线之中，在系统中叫嚣着穿梭回荡。
这份血样会脱离队列，进行进一步检测，分析灵能性质，辅助外勤人员指定沟通方案——亦或是抓捕方案。
一张符箓的光泽逐渐消退，当朱砂转变为干涸的血迹的颜色，褪去最后一丝灵光，检测不到光线信号的仪器停止运作，发出警报。工作人员把失效的符箓拆下来，从储存室取出一张新的，把电极插口嵌入处理器的接口，重启仪器，传送带再度运转。
“这是江城的最后一批了吧？”
“是的，旁边荆州、天门、黄州的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送检；襄樊、夷陵的还在路上。”
“这不太行呀，时间太赶，别没检完就失活了。”
“在襄樊再建一个检测中心？”
“来不及，人手不够，符箓送过去没两天就失效了。”
“也是，好像说新的检测方法已经在开发了，说不定就不用这么大规模的设备了。”
工作人员间的窃窃私语在仪器运转的声音中躲闪，穹顶之下，在这空阔的空间里人类显得格格不入。这里属于仪器，属于线路，人类在自己的造物中藏匿身形。
血样一一被仪器的阴影吞没，分流到不同的方向，前往一夜安睡，亦或是，幽深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