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如蛇唁子一般冒出采血针,沿着橡胶软管蜿蜒注入真空采血管。
“好了,下一个。”秦珞沐摁着棉签起身,站在队伍旁等待排队抽血的伙伴。
作为临时体检处的室内体育场回荡着嘈杂的人声,尘土被脚步惊扰得飞腾,模糊了视线。整片空间充斥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体育场后门被工作人员打开,腊月的寒风灌入狭小的空间,惹得学生们纷纷把下巴缩进衣领。工作人员从车上搬下抽血器材,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种不同于以往学校体检医生的秩序。
从秦珞沐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门外的面包车,车身的标识加重了她的疑惑——疾控中心。所以,这次紧急查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有什么只能通过血液检测的传染病吗?前两年疫情也只用了咽拭子,这不会比当年更严重吧。
收回思绪,她把目光转向面前正在抽血的女孩。一线阳光从窗帘之间溢出,在脸颊上投下睫毛纤长的影子,深栗色的头发被碎金点染。酒精棉擦拭着臂弯,本就白皙的皮肤褪去最后一抹血色。似乎是因为紧张,她的手不住地颤抖。采血针刺入皮肤的瞬间,不知是否是错觉,秦珞沐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了异样的惊惧。
“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查血,高考体检是要查血不错,但我们才高二呀!”
“我哪知道?纯浪费时间。”
“……”
“听说没,有个科普博主自称有超能力,结果被封号了。”
“看过那个视频,P得很烂。自己是搞科普的还整这出,真是猎奇。”
“你们班小分表贴出来了吗?”
“贴了,不敢看。”
广场上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着,在寒风中裹紧外套,从体育场到教学楼连成一条稀疏的队列。
秦珞沐挪开棉签看了眼针孔,已经止血了。颜雨霏见状也要拿掉棉签,还没行动手便被秦珞沐眼疾手快地摁了回去。
“别动,你这还没止血!”秦珞沐指着她臂弯的一片青色,“你看看,完全没压好,都渗血了。”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秦珞沐不由地担忧。
颜雨霏是她的初中同学,高中考到同一个学校,分到隔壁班,平时关系很好,常有往来,学校活动总是一起参加。
这几天颜雨霏一直精神不振,不知道是不是期末考试没考好的缘故,秦珞沐也不敢问她的成绩,怕她情绪变得更糟。
期末考试考完了还要继续上好几天的课,评讲卷子,这所以素质教育著称的学校真是虚伪。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友,秦珞沐只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却见她突然握紧了拳头。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一只橘猫钻进灌木丛。
忽然,她想起自己之前见过颜雨霏满眼惊惧的样子。当时,颜雨霏正在学校的小树林里喂猫,她前去打招呼时,颜雨霏猛然回头,一只暹罗猫从她怀里探出头来。那一刻,她的神情,和抽血时一模一样。学校里出现暹罗猫确实反常,那只猫不会是她养在学校里的吧,毕竟她一直很喜欢暹罗猫。
想到这里,秦珞沐赶忙挑起话题转移她的注意:“感觉这次查血规格很高啊,让班主任癫成那样。”
颜雨霏心情再不好,听到这话也不禁笑出声来。秦珞沐的班主任尹兴慧是全年级有名的癫婆,今天嘶吼的时候她们班都听到了:“谁没来!还有谁没来!哦,李君蛰是吧,好的。这个名单要上交的市里的,没来的自己想办法,等着瞧吧!”
为老君默哀三十秒。
“好了,到了,晚上再一起走吧。”
“嗯。”颜雨霏的笑容苍白而脆弱,挥挥手,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教室。
秦珞沐停下脚步,默默目送她进入教室,心中暗想:一定要没事呀。
稀疏的路灯明明灭灭,起不到应有的作用。十点半放学,学生们披着夜色,避让路口往来的车辆,凭肌肉记忆绕开人行道上的坑洼。道路旁围墙的另一边是一片菜园,尿素化肥的气味攀过围墙溢出,驱散行人。
师大附中位于城郊,周边的基础设施不甚完备,连交通信号灯都是坏的,交通也不太方便,大多数学生选择在学校旁边的陪读村租房。尽管条件如此,师大附中作为江城市中考录取分数第一的学校,每年都能收割大量的韭菜。
人流在路口分开,小区里的小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走过一个单元门,路上只剩秦珞沐和颜雨霏了。
秦珞沐握着颜雨霏的手臂端详那片青色的瘀血:“现在还疼吗,回去记得热敷。”
多年同学,颜雨霏早已习惯了她的絮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时不时警惕地左右张望。
一阵响动扰乱了夜的寂静,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颜雨霏闻声浑身紧绷,像是竖起了看不见的猫尾巴。秦珞沐回头看到一辆没开灯的黑色面包车驶来,拉着颜雨霏向路边避让。
但面包车没有直行,相反,转过方向加速向她们冲来!
没有车牌……秦珞沐来不及细想余光捕捉到的细节,处理车辆失控的应急知识被神经元飞速识别读取。她一把将颜雨霏从面包车的路线上推开,闪身躲到树后,面包车擦着书包冲进花圃。
幸好书包不太重,幸好急救讲座上没写作业。她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心跳剧烈得让整个胸腔随之震动,身体进入了不可平复的应激状态。
没等她松一口气,车门开了。看到车里的人,她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意外事故!
七八个高大的人影拿着棍棒从车上下来,没有理会她,径直向车的另一侧奔去。
颜雨霏!颜雨霏在那里!
黯淡的路灯下,钢管反射出森然冷光。秦珞沐咬咬牙,就着动静贴着灌木丛的影子绕到车头。那群人包围了颜雨霏,步步逼近,却没有动手,似乎在忌惮什么。
有机会!她们没有正面对抗的能力,既然这群人没有立即动手,那么阻碍他们把颜雨霏带走,为出警拖延时间就行了。一个计划迅速成型,她深呼吸平复心跳,压低身形往前挪,靠近车前轮,掏出随身携带的螺丝刀,拾起路边的鹅卵石,用尽全力敲打,扎进轮胎侧面!
平时用来拆实验仪器的作案工具,竟在这里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秦珞沐松开因剧烈反震而颤抖的手,任凭螺丝刀插在轮胎上,从包里翻出老人机准备报警,但余光瞥见的一幕打断了她的动作:一道小小影子从颜雨霏怀里跃出,在人群中飞速穿梭,只在敌人的头面部停顿重击留下残影;彪形大汉一个个惨叫着后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钢管纷纷落地。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秦珞沐的大脑彻底宕机,准备拨打号码的手指僵在原地。这是她一切的知识、经验都无法解释的现象。不过,眼前未消除的危机让她迅速反应过来,从阴影里跃出,拽着颜雨霏就跑。
但还没跑出两步,绝处逢生的喜悦便被一道寒光扑灭。她们急忙停步,因惯性踉跄了几步,抬眼,几枚破碎的刀片悬浮在面前,与眼球只有毫厘之隔。
“收起你的超能力,放弃抵抗。”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们哆哆嗦嗦地转身。一个人影倚在车门上,面孔隐没在夜色中,只有指间翻飞的刀片发出凛凛寒光。
秦珞沐瞳孔收缩,这幅场景继刚刚那道影子,第二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等等,超能力?她这才发现颜雨霏的肩上趴着一团东西,好像,是只猫?
还没等她看清猫咪的特征,一枚刀片呼啸着破风而来,洞穿了猫咪的身躯!
“啊啊啊!”颜雨霏惨叫着抱头蹲下,身体痛苦地痉挛着。肩头的猫咪——出乎意料地没有明显的伤口——呜咽一声,身体迅速缩小,变成一个巴掌大的毛球,滚进领口不见了。
怎么办!仅剩的理智被恐慌吞噬,两个手无寸铁的学生,操控利刃的超能力者,二者力量的悬殊让人绝望。秦珞沐手足无措,一面轻轻拍打颜雨霏的肩膀安抚她,一面观察敌人的动向。
这时,她发现那人停下了动作,刀片静静地悬浮,似是陷入了迟疑。
她环顾四周,立刻发现了异常所在:太安静了。
他们在居民楼下,这个时候住户都还没有入睡;颜雨霏在持续地惨叫,却没有人开窗查看;附近的小路上也没有回家的学生——就好像他们被隔离到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但他们都无法继续探究了。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晕从地面向天空漫延,将视野晕染成一张老照片。随着光晕的浸染,五感变得迟钝,思绪凝滞下来,所有的恐慌,所有的惊惧,所有的疼痛,都在这金色的安眠曲中入睡。
渐渐的,目之所及皆为明丽的浅金,隐约可见几道符文在金光里悠游,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宁静的、平和的境地,消磨了与世界的联系,也消磨了时间。
当金光褪去,真实的世界如潮水般涌来,被抑制的恐惧、彷徨,一瞬间积压在神经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们消失了。
颜雨霏、袭击者和面包车都了无踪影,只有破损的灌木丛记录了这场异变。一个学生骑着电动车经过,居民楼的窗户映出生活的图景,晚风回到常青木的树梢,如同每一个普通的冬夜。而这个夜晚,不经意间,忘记了一群被抹掉踪迹的人们。
对了,要报警……秦珞沐梦游般地在包里翻找手机,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刚才把手机塞到口袋里了。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一抹金光从眼底涌出,封锁了五感和所有思绪,只在耳边诵经似的重复一句话:“勿言,勿动,无虑。”
不仅不能反抗,还不能诉说,更不能思考。她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被放置在陌生的天空。
突如其来的查血,网络上的风言风语,凭空出现的暹罗猫,操控刀片的袭击者,以及能控制精神的法术,无不指向一个事实,一座空中楼阁,一个让过往变成镜花水月的魔咒。
酸痛的身体拖着疲惫的灵魂回家,但家已无法为二者提供任何安慰。
“今天怎么回这么晚呀?比平时晚了二十多分钟……诶,今天不再写会儿作业吗?也行,早点睡,考试太辛苦了……对了,今天小区里组织全民查血,你们学校也搞了吧?”
她无力应对妈妈的念叨,简单地洗漱后一头扎在床上,把脸深深的埋进枕头里。
希望这是场梦,睡一觉就能醒来,明天正常上学,晚上和颜雨霏一起回家,逗弄路边的流浪猫。
但这些再正常不过的生活,也只能在梦里见到了。在那道金光的影响下,她甚至无法无法为颜雨霏祈祷。
今晚也做不了好梦了,只能祈祷,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