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速流逝，天空碧蓝如洗，转眼就到了运动会。
我看见她作为同学，班长，志愿者，学生会主席的每一个模样:或是维持秩序，或是关心同学，或是保障后勤，或是驰骋赛场……她总是这样忙碌周密、认真负责、服务他人、不顾自己。
一篇篇加油稿写得我手腕发疼，终于等到了广播声：“请高三女子400m接力到检录处检录。”
我抬步要走，余光看到露晞追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我听到自己表面平静的声音。“周若婷刚才扭伤了脚，我来替她。”
我讶然，周若婷是专业的国家二级田径运动员，本次接力的最后一棒和主力成员，失去她赢得比赛将希望渺茫。况且露晞刚才跑过女子1500m。
“没事，我还不是很累。”她摆摆手，前往指定点。
枪声响起，风从我耳畔呼啸而过。
棒被一次次接去，我看着她远去的小小的背影，向终点线走去。
我的瞳距也许在缩小，因为她在向我靠近。穿过红线——倒在我怀里。
我们赢得了比赛，但是我不想欢呼。
我摇了摇她，没有反应。
恐惧霎时间扼住了我的咽喉，生疼。来不及说话，我抱着她向校医室狂奔而去。
“小姑娘劳累过度，要多休息啊，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醒来喝点葡萄糖就行了。”校医诊断后又去看崴到脚的同学，我点点头安静的在床边等待。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感到忐忑的心放了下来，也只有这个时候，我的目光可以肆意地、贪婪地观察她的每一个神情，甚至是光影洒过来映出的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像是睡了过去，却又睡得不安稳，她的眼睫在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嘴唇时张时翕，似乎有话在说。直到我看见她眼角涌出的一滴泪——
这让我的心一下子变成一团揉皱的宣纸。手忙脚乱地拿出纸巾，对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早已睁开的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怎样一种眼神呢？
棕黑色的旋涡。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复杂的眼神，亦或者说，从没见过世间有人有这样的眼神。
她眉毛微蹙，眼睫颤抖，嘴唇咬得发白。神情像是惊喜，又像是悲哀，像是感动，又像是嗔怪，像是深情，又像是绝望。这复杂而矛盾的表现，我想即便是天赋绝伦的演员也演不出来。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是否和我一样重生了？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不，她明明比我先去世，如果重生也理应比我先重生。
正当我思索着，听见她用很重的鼻音对我说：“我做了一个噩梦，能不能抱我一下？”
我轻柔地俯下身抱她，那一瞬间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心痛。有时候我真想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摁到心脏里，藏在骨血中，这样是不是能汲取彼此身上所有的温暖？是不是在填补人类胸腔右侧没有心脏的遗憾？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待在一起？可是我不敢，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抱一件瓷器，生怕抱碎了她。
良久，我感觉后颈的衣服都被彻底沾湿，才放开了她。我深吸一口气：“梦到什么了？”
“梦见你——失踪了。”曾露晞斟酌着，不知道【失踪】和【生死不明】哪个说法更好一点。
“坠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
“难道你——”
“如果我说我重生了，你会相信吗？”
“信。”
她的回答实在出人意料，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那样失踪很浪漫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哑。
“这只是一个梦。我想，我……可能不适合做飞行员。”
“我还不知道你——不是，你说什么？做飞行员，不是你的梦想吗？”
“我觉得这只能叫“愿望”，我吐出一口气，“有时候我会想我是真的喜欢做这件事吗？这是不是一种叶公好龙呢？小时候觉得飞行员搏击长空，潇洒，自由，浪漫，光鲜亮丽，哪里会知道执行任务的危险、日复一日的无聊……呢？更何况我也不想……不想让你担心。”
曾露晞心头微动，梦中这一切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让她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她正想说所有喜爱本身就有意义，却发现阿茵不假思索带着一种令人感到悲哀的诡异的语气的确像是梦中的亲历者在讲述心境：就像是曲终人散时落寞地独自站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一般，就像是夕阳西下窗边的余晖知道自己不会再重来一般，就像是早春结冰的河面破碎的边缘马上就要融化成水一般。
说不出，她感觉到一口气在胸腔中堵住了。
“那你想留下来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露晞，你想去H大吗？”
“我还没想好。我有点倾向于去Q国留学。”
“但比起Q国我还是更喜欢H国的文化氛围。对了，如果你想去H大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如果你去H大，我努努力或许可以去隔壁的J大，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好”，其实曾露晞感觉到了对面人内心的纠结，只是没有戳穿。
她还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像在嘴里含着的滚来滚去的药片，既难以吐露，又不甘下咽。她其实感受到，对面是一只在光影之间自卑的小兽，想要避开一切。确切的说，是一只翅膀受了伤，羽毛稀稀拉拉的鹰。
最后只抱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