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我从花街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刚摘的桃花。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好,粉粉嫩嫩的,沾着晨露,香气能染透整条街。
我心情也好,想着回去让厨房做桃花酥,再给谢无渡送一碟去,他虽嘴上不说,但我发现他其实嗜甜,尤其是桃花酥,能连吃三块不抬头。
可还没踏进府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相府门口停了十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的是禁军的装束。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喝。
我提着桃花篮冲进去,正好看见一队禁军从正厅出来,领头的是大理寺少卿周瑾,父亲昔日的门生。
他看见我,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板起面孔:“白小姐,奉旨办案,请配合。”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父亲被两个禁军押着从后院走出来。
父亲做了二十年丞相,我见过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样子,见过他在书房里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在母亲坟前默默垂泪的样子。
可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官帽不知何时掉了,鬓角的白发沾着尘土,往日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镣铐。
“父亲!”我疯了似的冲上去,篮子掉在地上,桃花撒了一地,被人踩成烂泥。
侍卫拦住我,两条手臂像铁箍一样。我拼命挣扎,踹他们,咬他们,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招数。可我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挣得开?
“我要见陛下!”我嘶吼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要见谢无渡!他是我的夫君,他不能,”
没有人理我。父亲被押上囚车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禁军把相府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搬走了父亲的书信,奏折,甚至我房里的字画。
母亲留下的那对白玉镯子,被一个禁军顺手塞进了袖口。我想冲上去抢回来,却被丫鬟死死拉住。
“小姐,别……”丫鬟秋月哭着劝我,“留得青山在……”
我在正厅坐了一夜。
相府的下人们被遣散了大半,留下的几个都是跟着父亲多年的老人,个个面色灰败,像霜打的茄子。
秋月给我端来饭菜,我一口没动。我只是坐在那里,等谢无渡。
他是我的夫君。新婚那夜他掀开我的盖头,眼神虽冷,但我知道他不是铁石心肠。他每日晨起问安,替我温茶,给我买糖人,在我弄乱他书卷时从不真的生气。
他是谢无渡,他不能看着我家被如此对待。
可他没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后院传来轻微的响动。父亲身边的老仆从暗门进来,背着一个包袱,眼眶通红。
“小姐,老爷让我送您走。”
“走?”我木然地重复,“去哪儿?”
“往南走,去投奔表小姐。”老仆把包袱塞进我手里,“老爷说,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包袱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子,和母亲留下的那支凤钗,幸好,幸好没被搜走。
我攥着凤钗,指节发白:“我不走。我要等谢无渡。”
“小姐!”老仆急得跺脚,“谢姑爷他……他如今自身难保,您别指望他了!”
我不信。他是状元,是陛下钦点的太尉,他能有什么自身难保?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想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天光大亮时,父亲安排的人强行把我架上了马车。临走前,我扒着车窗,拼了命地往回看。
相府门口,围观的百姓站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看见禁军正在封门,两道白色的封条交叉贴在朱红大门上,触目惊心。
然后我看见了谢无渡。
他站在人群之外,一身青衫,还是那副冷淡模样。清晨的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负手而立,像一棵孤零零的竹子。
他也看见了我,隔着重重人群,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眼,我记了三年。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藏着什么,我看不透。
他看了我片刻,便转身离去,青衫消失在晨雾里,连头都没回。
我以为他是默许了这一切。是啊,他是寒门状元,娶我本就是被迫。
我家倒了,他便能摆脱我的束缚,从此平步青云,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骂他忘恩负义,骂他冷血,骂他是个伪君子。马车越走越远,我扒着车窗,骂得嗓子都哑了,眼泪糊了满脸。
“谢无渡!我白明姝瞎了眼才嫁给你!”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的尘土迷了眼。我瘫坐在车厢里,抱着母亲的凤钗,终于意识到,我早就不是那个可以往御街扔石子的白明姝了。
流放之路,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父亲的案子判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大理寺拿出了一沓信件,据说是父亲与北境敌国的往来密函。
父亲的门生故吏纷纷划清界限,有的甚至落井下石,献上更多的证据以求自保。
父亲被判流放岭南,遇赦不赦。而我作为罪臣之女,被没入教坊司。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我从前只在话本里看过。那是官家妓院,犯官女眷充入其中,任人践踏。
我白明姝活了十六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幸好,父亲的门生里,到底还有几个有良心的。他们暗中打点,把我从教坊司的名册上划掉,改成流放南疆。虽然依旧是戴罪之身,但至少保住了清白。
我去岭南的路上,听说谢无渡升了官。
从翰林院编修,到刑部侍郎,只用了三个月。又过半年,便进了内阁,成了本朝最年轻的太尉。满朝文武都说,谢太尉是寒门子弟的楷模,是陛下最倚重的能臣。
我在南疆的驿站里听到这些消息时,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手上的冻疮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我使劲搓着衣裳,搓得指节生疼,眼泪掉进木盆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不甘心。
我要回京。我要当面问谢无渡,他到底有没有真心对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新婚那晚他泛红的耳根,花街上他递来的糖人,书房里他那一声无奈的夫人。
哪怕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