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的第三年,我攒了些盘缠。
说攒是好听的,其实就是从牙缝里省。南疆的日子苦得难以想象,我被安置在一个边陲小镇,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相府大小姐,如今能在一个时辰内洗完一盆衣裳,手上的茧子比南疆的兵丁还厚。
但我从没忘记回京的念头。夜里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屋外呼呼的风声,我一遍一遍回想那三年,成婚,抄家,流放。
谢无渡站在相府门口,青衫消失在晨雾里,那个画面刻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第三年春天,我趁着一次镇上换防的混乱,偷了身男装,混进一支商队,一路向北。
走了整整两个月。白日赶路,夜里宿在荒郊野外,啃干粮喝凉水。过江时差点被巡查的官兵认出来,过山时差点被野兽叼走。
可我白明姝命硬,阎王爷不收。
踏入京城城门那天,正是黄昏。
夕阳把整座城池染成金红色,巍峨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屋顶,远处皇宫的金色琉璃瓦,一切都没变。
朱雀大街还是那么宽,两旁的酒肆茶楼还是那么热闹,卖糖人的老伯还守在老地方,扯着嗓子吆喝。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白明姝了。
我缩在城南一间破旧的客栈里,用的是假名字,扮的是男装。
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打量了我几眼,没收几个钱便给了我一个角落里的房间。那房间逼仄潮湿,墙角长着青苔,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不敢出门太久,每日只出去一次,买些吃食,顺便打探消息。
京城的消息,比南疆传得又快又准。茶楼里,酒肆中,甚至街边的馄饨摊上,到处都在谈论朝堂上的事。
我竖着耳朵听。
“谢太尉昨日又在朝上驳了李大人的折子……”
“听说谢太尉要娶新夫人了,是镇北侯府的嫡女……”
“可不是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端着茶碗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竟不觉得疼。
谢无渡要娶新夫人了。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苦又涩,最后全化成了恨。我家落难时,他冷眼旁观,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过。
我父亲为了保我,不惜让我流放,他却坐享其成,步步高升。如今风光无限,身边又有新人相伴,他怕是早就忘了我这个罪臣之女。
可我偏要亲眼看看。
我去了昔日的相府。
准确地说,是昔日的相府旧址。那里如今已经换了主人,大门上的牌匾换成了赵府二字。
朱红大门紧闭着。
我在对面的巷子里站了很久。
从前,这两扇门是敞开的。我骑着马从外面回来,老远就有小厮迎上来牵马。母亲在花厅等我,桌上摆着我爱吃的点心。
父亲从书房出来,板着脸说我又出去野了,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如今,什么都没了。
我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赵府侧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是秋月。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提着篮子,像是要出门采买。她瘦了许多,脸上没了从前的圆润,但眉眼还是那个模样。
我差点冲上去叫住她,脚都迈出去了,又生生收回来。我不能连累她。我如今是逃犯,任何与我有关联的人都会遭殃。
秋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靠在墙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日之后,我更加小心。白天躲在客栈里,只在黄昏时出去走一走。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我没料到,我的行踪早已被人盯上。
那天傍晚,我从客栈出来,想去朱雀街买些纸笔。
刚转过街角,一阵阴风从背后袭来。我本能地侧身,一把匕首擦着我的肩膀钉在墙上,刀尖没入青砖,尾端嗡嗡颤动。
我回头,四个黑衣蒙面人从巷子两头围过来。
他们的刀泛着寒光,脚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为首的那个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我认识的脸,李嵩府上的护卫长,赵虎。
李嵩。这个名字像一把刀,剜进我心里。当朝丞相,父亲昔日的政敌,也是这三年里权势最盛的人。当年父亲通敌的证据,据说就是他呈上去的。
“白小姐,”赵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别来无恙啊。”
我后退一步,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你们想干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赵虎把玩着手里的刀,“李丞相说了,你父亲通敌的罪证还在我们手上,留着你终究是个隐患。今日,得除了你。”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浑身冰凉,却还是逼着自己仰起头:“我父亲是被冤枉的!”
“冤枉不冤枉,不重要了。”赵虎挥了挥手,“重要的是,你得死。”
刀光落下的瞬间,我闭上了眼。
这三年的颠沛流离,含冤受屈,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南疆的烈日,手上的冻疮,客栈潮湿的被褥,谢无渡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我听见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脆响。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我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玄色身影挡在我面前。
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不知从何处抽出的长剑,剑尖抵住赵虎的刀。
肩膀处的玄色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从那里渗出来,顺着衣料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谢无渡。
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间系着太尉的银鱼袋,束发的玉冠一丝不苟。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可眼神里翻涌着的东西,让我愣在原地。
“谢……谢无渡?”
我没来得及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脱口而出的是三年里积攒的所有怨恨:“你演得真像,是和他们一伙的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刻薄。可我忍不住。这三年的苦,这三年的恨,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收不住。
“我家落难时,你冷眼旁观,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像淬了毒,
“我父亲为了保我,不惜让我流放,你却坐享其成,步步高升。如今你又来演这一出英雄救美,是想再利用我一次吗?”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赵虎他们被突然出现的谢无渡镇住了,一时不敢妄动。谢无渡背对着他们,剑横在身前,没有回头。
我记得,我父亲待他不薄。
他是寒门出身,三年前殿试之前,满朝文武没几个人看好他。
是我父亲力排众议,在陛下面前举荐他,说他胸有丘壑,可堪大用。
他初入仕途,根基不稳,是父亲为他铺路,带他拜会六部官员,教他朝堂上的进退分寸。
这些事,父亲从不在他面前提。可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家倒了,他就把这些恩情全忘了。
谢无渡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像没感觉似的,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太复杂,有隐忍,有心疼,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愧疚。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他抬手,朝暗处打了个手势。几个同样身穿黑衣的人影从巷子两侧落下,无声无息地围住了赵虎他们。赵虎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在了地上。
谢无渡的暗卫。
赵虎被押走时,恶狠狠地瞪着我:“白明姝,你等着!李丞相不会放过你!”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谢无渡收回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他的手指按在墙上,指节泛白,肩膀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袖子。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站稳后,转过身来看着我。三年不见,他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
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清清冷冷的,像深冬的潭水。
“明姝。”他叫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跟我走。”
我不信他。可鬼使神差的,我还是跟了上去。
我把谢无渡带回了他的太尉府,或者说,是他把我带回了太尉府。
太尉府在城东,占地不大,却处处透着讲究。青砖黛瓦,曲径回廊,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我从前没来过这里,成婚时我们住的是相府,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一个从前在相府伺候过的老嬷嬷,如今在太尉府当差。她看见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随即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小丫鬟说:“罪臣之女,也配踏进太尉府?”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我脚步顿了顿,随即挺直脊背,跟着引路的小厮走进了偏院。
偏院在太尉府最深处,小而僻静,只有三间房。院子里的石桌上落满了灰,墙角的花圃荒着,长满了野草。
推开门,房间里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碟桃花酥。
桃花酥。
我盯着那碟点心,眼眶一热,又生生忍住。我不信他是真心。他留着我,必定另有所图。
谢无渡每日会来偏院看我。
他总在黄昏时来,手里提着东西,有时是京城的桃花酥,有时是新出的点心,有时是一枝刚从院子里折的桃花。
他坐在我对面,问我今日可好,缺不缺什么,下人们有没有怠慢。语气平淡,像是在例行公事。
我从不给他好脸色。
他在茶里放了糖,我就把茶泼掉,重新倒一杯白水。
他在我衣裳上绣了花,有一回我晾在院里的衣裳破了道口子,第二日便发现被人细细补好了,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桃花。我把绣花拆了,拆得布料都起了毛。
他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日,又送来一件新的。
他越是如此,我心里的刺便扎得越深。我觉得他是在愧疚,是在弥补。
可愧疚有什么用?弥补又有什么用?我父亲在岭南受苦,我在南疆煎熬了三年,他坐在这太尉府里步步高升,如今来施舍我一点好意,就想求个心安?
有一回,他终于开口提了当年的事。
那日下了雨,他撑着伞来偏院,青衫下摆被雨水溅湿了一片。
他把伞靠在门边,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说:“明姝,当年的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冷笑:“那是怎样?”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头:“再等等。等时机到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又是这句话。
“谢无渡,”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不敢说,是因为你心里有愧。你当年就是默许了我家被陷害,对不对?
你怕我家连累你的前程,所以你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如今你位极人臣,良心发现了,才想来补偿我?”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我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起身,走进雨里。
我看着他撑伞离去的背影,青衫在雨幕中渐渐模糊。雨水打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我的心硬得像块石头。
可那日夜里,我听见他在隔壁,他不知道,偏院与他住的正院只隔了一道墙,夜深人静时,隔壁的动静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然后是老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您这伤还没好,又淋了雨,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无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告诉……偏院那边。”
伤还没好。是那日在巷子里替我挡的那一刀。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帐顶,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他活该,这是他欠我的。另一个说,可他替你挡了刀,他明明可以不用受伤的。
最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误会是一颗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越长越深。
那日午后,我闲得发慌,在太尉府里乱逛。府里的下人见了我都绕着走,我也懒得理会。不知不觉走到书房附近,正要折返,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谢无渡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声。
“……白明姝还在京城,暂时不能动。”这是谢无渡在说话,“李嵩的人已经发现了她的行踪,上次巷子里的事你也知道。现在动手,风险太大。”
另一个声音说:“可李嵩那边的证据快齐了,再不动手,怕是要被他抢先。”
“我知道。”谢无渡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再等等。等我拿到最后一份证据,便能一网打尽。在此之前,白明姝必须留在我这里,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他救我,留我,对我好,全是为了证据。我是他计划里的一枚棋子,是他扳倒李嵩的筹码。等拿到了所谓的证据,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交出去。
我早该想到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浪子回头,哪有那么多真心悔过?他谢无渡从来都是个冷血的政客,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推开门,冲了进去。
书房里,谢无渡正和一个人对坐说话。那人我也认识,是大理寺少卿周瑾,当年带人查抄相府的那个。看见我闯进来,周瑾明显愣了一下。
我不管不顾,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白瓷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碎片溅了一地,有几片弹起来划破了我的手背,血珠子渗出来,我浑然不觉。
“谢无渡,你够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恨。我红着眼,死死盯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家通敌的真相?是不是和那些陷害我父亲的人同流合污?你留着我,就是为了等他们的消息,好一网打尽,对不对?”
周瑾站起身,想说什么,被谢无渡抬手制止了。
他看着满地的碎片,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
“明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嘶吼着,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全数爆发,“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不救我父亲?
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家被流放?你明明是我夫君,你明明可以求情,可以上书,可以做点什么!可你什么都没做!你就站在门口,看着我被人押走,连头都没回!你说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糊了满脸。我恨自己在他面前哭,可我忍不住。
三年了,这些话憋在我心里三年了,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地割。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多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是骗我,哪怕是为自己辩解几句。可他依旧没有。
他只是弯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划破了,鲜血渗出来,滴在白瓷上,触目惊心。
他却像没感觉似的,把碎片拢在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等时机到了,”他说,没有抬头看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又是这句话。
我转身跑出书房,眼泪在风里飞散。我跑回偏院,用力关上门,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那一地的碎瓷片,他流血的手指,还有他黯淡的眼神,刻在我脑子里。
可我还是不信他。
我不敢信他。
我开始暗中调查当年的事。
白天我依旧是那个被困在偏院里的罪臣之女,冷着脸面对谢无渡,摔他送来的东西,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嗤之以鼻。
可到了夜里,我翻遍了他书房里的卷宗,我知道他书房的暗格在哪里,从前在相府时他就习惯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同一个位置,三年了,这个习惯竟没变。
他从不锁书房的门。我不知道他是疏忽,还是故意的。
我找到了很多东西。李嵩这些年贪墨的账目,结党营私的名单,甚至几封与北境的密函,字迹和李嵩本人的一模一样。
我还找到了当年大理寺审理父亲案件的卷宗副本,上面圈圈点点,满是朱砂批注。谢无渡的字迹我认得,清瘦峻拔,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在卷宗边上批了一行小字:“此信所用纸张,产自江南宣州,北境无此物。伪。”
又一行:“落款日期,李嵩彼时在江南巡查,无暇与北境通信。时间对不上。”
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
我翻着那些卷宗,手指越来越抖。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查。他把李嵩伪造的证据一条条拆开,一条条驳斥,像在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
可我还是不肯信他。
也许这些只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呢?也许他查这些只是为了扳倒李嵩,好让自己独揽大权呢?我找了一千个理由,只为了证明一件事,他谢无渡,不值得我原谅。
直到那日,宫宴之上。
李嵩在朝中权势熏天,他的嫡女李嫣然今年刚被册封为贵妃,风头正盛。
这场宫宴,名义上是庆贺贵妃生辰,实则是李嵩向满朝文武炫耀自己的地位。
我本不该出现在那里。是谢无渡带我去的。
他替我弄来了请帖,弄来了衣裳,甚至弄来了一个假身份,江南富商之女,进京探亲。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带我去宫宴,可我想,也许能见到李嵩,也许能听到些什么。
宫宴设在太和殿,金碧辉煌,觥筹交错。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三年前,他们在我父亲面前卑躬屈膝;三年后,他们在李嵩面前阿谀奉承。
官场上的嘴脸,真是一点都没变。
李嵩坐在主位旁边,端着酒杯,红光满面。他身边的贵妃娘娘巧笑嫣然,头上的凤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那支凤钗,和母亲给我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紧。凤钗是一对,母亲说当年宫里的工匠只打了两支,一支赐给了母亲,另一支收在宫里。如今它出现在贵妃头上,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宴至中途,李嵩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朝陛下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大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谢无渡坐在我对面不远处,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三年前,白仲卿通敌叛国一案,臣一直觉得另有隐情。”李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近日臣得到消息,白仲卿之女白明姝已潜回京城,图谋不轨。臣请陛下下旨,捉拿白明姝,以正国法。”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说的另有隐情,不是为父亲翻案,而是要把我也拖下水。
陛下皱了皱眉:“白明姝?不是已经流放南疆了么?”
“她逃了。”李嵩义正词严,“臣得到确切消息,她如今就在京城。而且,”他转过身,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大殿,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她就在这大殿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我僵坐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身边的宾客纷纷退开,把我一个人晾在中央。
李嵩指着我,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陛下,此人便是白明姝。她潜入宫宴,分明是图谋不轨,意图谋反!”
大殿里一片哗然。贵妃轻轻“啊”了一声,掩住嘴。几个武将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我看见侍卫从殿外涌入,朝我围过来。
我没有证据。我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父亲是被冤枉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给我定罪。
就在侍卫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
谢无渡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系银鱼袋,身姿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剑。他从座位上走出来,挡在我面前,朝陛下躬身一礼。
“臣有本奏。白仲卿通敌一案,另有隐情。”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李嵩脸色微变,随即冷笑:“谢太尉,你这是什么意思?白仲卿的案子三年前就定了,你如今翻出来,是想质疑陛下的圣裁吗?”
好大一顶帽子。
谢无渡没有理他。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卷宗,双手呈上。那叠卷宗很厚,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被翻阅了无数次。
“三年前,白仲卿被控通敌,证据是五封与北境的密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但这五封信,全是伪造的。”
他从卷宗里抽出第一封信。
“第一封信,所用纸张产自江南宣州。宣州纸纹理细腻,背面有暗纹。而北境所用纸张产自幽州,质地粗硬。
臣请教过宣州和幽州的纸坊匠人,他们皆可作证,这封信的纸张,不可能来自北境。”
他抽出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落款日期是承平十二年三月初七。但臣查阅了李嵩当年的行程记录,承平十二年三月,他奉旨巡查江南,直至三月十五才回京。
而白仲卿案中所谓的北境密使,供词称信是三月上旬在京城交接的。时间根本对不上。”
一封接一封。五封信,被他一条一条拆解开来,每一条都辅以翔实的证据,纸坊匠人的证词,行程记录的副本,笔迹对比的结果,甚至当年那位所谓北境密使翻供的供词。
最后,他从卷宗最底层抽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李嵩亲笔写给北境的。”他将信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臣耗时两年,才从北境获取此信。信中李嵩向北境泄露了我朝的边境布防,并约定里应外合。这才是真正的通敌。”
李嵩脸色大变。
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谢无渡,厉声呵斥:“谢无渡!你血口喷人!这信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可以请陛下的御用笔迹师来鉴定。”谢无渡的声音依旧平静,“李大人,您自己的字迹,您不会不认得吧?”
大殿里炸开了锅。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陛下的脸色越来越沉,看向李嵩的目光里带上了寒意。
谢无渡没有停下。他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准备了很久很久的故事。
“三年前,白仲卿发现了李嵩通敌的证据,准备上书揭发。李嵩得知后,先下手为强,伪造了那五封信,嫁祸白仲卿。
白仲卿入狱后,李嵩派人暗中威胁他,说只要他认罪,便保他全家性命。白仲卿没有认罪,但他也没有机会辩解了,案子审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波动。
“臣之所以没有立刻揭发,是因为李嵩党羽众多,遍布朝野。臣若贸然出手,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让白仲卿永无翻案之日。
臣用了三年时间,一点点收集证据,一步步剪除他的党羽。臣默许白小姐流放南疆,是因为留在京城,她必死无疑。”
他转向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只有把她送走,走得远远的,才能保住她的命。”
我愣住了。
原来他不是冷眼旁观。原来他一直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一直在暗中查案,一直在保护我。他默许我流放,不是冷漠,是不得已。
可我还是没来得及开口。
因为李嵩动了。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宫宴之上,本该不允许携带兵器,可他是贵妃之父,侍卫没有搜他的身,朝谢无渡刺去。
他想杀人灭口。
匕首的寒光在大殿的烛火中一闪而过,直直刺向谢无渡的胸口。
他离得太近,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侍卫在殿外,武将们被李嵩的党羽挡着,贵妃尖叫了一声。
谢无渡没有躲。
他依旧站在我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用胸口挡在了我面前。
匕首没入他的胸口。
玄色官袍看不出血色,可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匕首流下来,滴在大殿冰凉的金砖上,一滴,又一滴。
“谢无渡!”
我冲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我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撑住他。
他的血透过官袍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沾满了我的手。
李嵩被侍卫按住了,还在挣扎着喊“冤枉”。贵妃跪在地上哭着求情。大殿里乱成一团。
可这些声音,我全都听不见了。
我只听见谢无渡微弱的呼吸声,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火。他靠在我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明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做到了。
他用三年时间,给了我一个交代。
我抱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苍白的脸上。
“谢无渡……你为什么不躲……”我的声音碎成了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想抬手,却没有力气。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血。
“别哭。”他说,“我没事。”
这是他三年前在相府门口,没能说出口的话。
谢无渡倒下了,可他带来的证据,却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陛下震怒,当场下令将李嵩打入天牢,其党羽一并收监。贵妃被褫夺封号,贬入冷宫。
那些曾经陷害我父亲的人,那些在这三年里落井下石的人,一个个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丢进了他们亲手打造的牢笼。
大理寺重新审理父亲的案子。这一次,没有伪造的证据,没有威逼利诱的供词。
周瑾,就是那日在书房里与谢无渡密谈的大理寺少卿,亲自坐镇,一条条推翻当年的判决。原来他也是谢无渡的人,这三年来一直暗中配合他收集证据。
父亲被从岭南召回。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白发苍苍,可精神还在。他跪在金殿上,听着陛下为他平反的圣旨,老泪纵横。
“白仲卿,这些年,委屈你了。”陛下走下御阶,亲手扶起父亲。
父亲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四个字:“谢陛下隆恩。”
他想给我也求个封赏,陛下说要封我为郡主。我拒绝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守在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身边。
谢无渡昏迷了三天三夜。
那一刀刺得极深,差半寸便伤及心脉。太医说,他能活下来,全凭意志。换了旁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淋了雨,操劳了这么久,早就撑不住了。
我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他的太尉府里原本没有女主人,下人们都是粗手笨脚的男子。煎药,换药,擦拭身体,全是我亲手来。
秋月被我从赵府接了回来,她跪在床前哭了一场,然后挽起袖子帮我打下手。
我给他擦脸时,才发现他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从前没有的,是这三年里添的。他的手掌上也有茧,是握剑磨出来的。
他的肩膀上,除了巷子里那一刀,还有几道旧伤,已经结了疤,颜色深深浅浅。
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握着他的手,指腹摩挲过那些薄茧和疤痕。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安安静静躺在我掌心里,冰凉冰凉的。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暖一暖他。
“谢无渡,”我低声说,“你醒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摔你的茶杯了,再也不拆你绣的花了,再也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
他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第三日黄昏,夕阳从窗棂照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金色。我伏在床边,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忽然,手背上的手指动了动。
我猛地抬头。谢无渡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看着我,眼神还有些涣散,却慢慢聚焦,最后定在我脸上。
“明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三天里积攒的所有话,所有担心,害怕,愧疚,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了眼泪。
我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小时候摔了跤一样嚎啕大哭。
我抓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我头上。
“别哭。”他说,指尖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我没事。”
和那天在大殿上一样的话。可我听着,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我抬起头,瞪着一双哭红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
“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几分苦涩。
“我不敢告诉你。李嵩的眼线遍布京城,我身边也不干净。我若把计划告诉你,你露出一点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我只能让你恨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忘恩负义。只有这样,你才安全。”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让你恨我三年,是我的错。可我不敢赌。我赌不起。”
我哭得更厉害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恨他,知道他故意让我恨他,也知道这三年里我受的每一分苦。他全都知道,可他不能说。
“可你在大殿上……”我想起那把匕首刺进他胸口的画面,声音又开始发抖,“你为什么不躲?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若躲了,李嵩的刀便会落在你身上。”
就这一句话。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白,没有什么感天动地的誓言。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他不躲,是因为刀会伤到我。
我扑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身上有药味,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他刚换的干净衣裳又哭湿了一大片。
他的手臂慢慢环上来,轻轻拍着我的背。
“对不起。”他说,下巴抵在我头顶,“让你等了这么久。”
谢无渡的伤好得很慢。
太医说他伤了元气,需要好生调养。我盯着他喝药,一口都不许剩。药很苦,他喝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起,可他从来不说苦。
我就在药碗旁边放一颗蜜饯,他喝完药,看看蜜饯,又看看我,嘴角弯了弯,把蜜饯含进嘴里。
他辞去了太尉的职位。
陛下不肯,连下三道圣旨挽留。可谢无渡坚持,说自己身体亏空,需要休养。
陛下拗不过他,准了,但保留了他的爵位和俸禄,说待卿养好身体,再来替朕分忧。
我知道,他辞官不全是因为伤。他是想陪着我。这三年,他一个人在朝堂上周旋,步步惊心,早就累了。
我们依旧住在太尉府。陛下说这宅子赐给他了,不用还。府里的下人们态度变了许多,那个说我不配踏进太尉府的老嬷嬷,有一回红着眼眶来给我请安,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老奴有眼无珠,请夫人责罚。”
我扶起她,笑了笑。从前的事,我已经不想计较了。经历了这么多,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一世,计较太多,累的是自己。
父亲也回了京城。陛下在朝中给他留了位置,可父亲说自己老了,只想安度晚年。
他在城南买了一处小宅子,院子里种满了花,养了一只鹦鹉,日日教它说话。我去看他时,鹦鹉歪着脑袋喊明姝明姝,逗得我直笑。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日子变得温馨而平淡。
谢无渡不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状元郎,也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太尉。
他穿着家常的衣裳,袖口挽到手肘,站在灶台前给我做饭的样子,比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时好看一百倍。
他的手艺意外地好。从前在江南时,寡母外出织布,他便自己做饭。
这么多年过去,手艺竟没丢。他会做清蒸鲈鱼,会炖老鸭汤,还会包小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放紫菜和虾皮,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
“谢无渡,”我咬着筷子看他,“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他正在给我剥虾,闻言认真想了想:“不会生孩子。”
我被呛得直咳嗽。
他也不再说那些失礼之类的话了。我凑近他时,他不再绷着身子往后退,而是顺势揽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温温热热地扫过我的脖颈。
轮到我耳根发红了。
“你学坏了。”我戳他的胸口。
他笑,低低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我心尖发麻。“夫人教得好。”
我白明姝活了两辈子,虽然只有十九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害羞。
那日,我们去了当年定情的那个院子。
其实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相府后院的一处小园子,我母亲生前最爱在那里种桃花。
成婚后的第三天,我拉着他去那里赏花,他不情不愿地跟着,全程板着一张脸。可当我踮起脚去够一枝桃花时,他伸手替我折了下来,递给我的时候,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那就是我们的定情。
如今相府已经归还给父亲,可父亲说住不惯那么大的宅子,只让人定期打扫,空着。后院的桃花没人打理,反倒开得更野了,粉粉嫩嫩的挤满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
我站在桃花树下,仰头看花。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在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
谢无渡站在我身后,忽然开口叫我:“明姝。”
我回头。他单膝跪在地上。
春日的泥土沾湿了他的衣摆,花瓣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不拂,只是仰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树的桃花,还有我。
他从怀里拿出一支凤钗。
我认得它。那是母亲给我的陪嫁,成婚那日插在发髻上,后来抄家时我以为它丢了。
凤钗的样式很老了,金丝掐成的凤凰,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尾羽上镶着米粒大的珍珠。
他一只收着。
“当年是我不好,”他说,声音低低的,被风一吹便散在桃花香里,“让你受了太多苦。今日,我再向你求一次婚。”
他举起凤钗,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明姝,你可愿意,与我执手一生,永不分离?”
我看着他。看着他膝盖上沾的泥土,看着他肩上落的桃花瓣,看着他举着凤钗的手,指节分明,稳稳当当。
他的手从来不抖,写文章时不抖,握剑时不抖,替我挡刀时也不抖。可此刻,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大红喜服,青衫磊落,眉眼冷得像化不开的霜。我逗他,他耳根泛红,还要板着脸说失礼。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是装的。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娶了丞相府的嫡长女,满京城都说他是攀了高枝。
他不敢逾矩,不敢放肆,连喜欢都得小心翼翼地藏着。
可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我好。晨起问安时的温茶,花街上递来的糖人,书房里被我弄乱又默默理好的书卷。
还有这三年,这三年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铺回家的路。
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发现自从回了京城,我就变成了一个爱哭鬼。
“我愿意。”我点头,声音哽咽,却带着笑,“谢无渡,我愿意。”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凤钗插在我的发髻上。他的指尖拂过我的脸颊,擦去那些乱七八糟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以后,”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桃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们的肩头,发顶。我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裳,我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一下又一下。
原来所谓的高岭之花,也会为了一人,低下头颅。
原来所谓的相敬如宾,也能变成相濡以沫。
又是一年桃花开。
今年的桃花比往年开得都盛,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层粉色的烟霞里。
朱雀大街两旁的桃花连成了片,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在行人的肩上,马车的顶篷上,小贩的摊子上。
卖糖人的老伯笑呵呵地说,他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好的桃花。
我和谢无渡的日子,过得平淡却熨帖。
我们没有孩子。太医说我的身体在流放时伤了底子,需要慢慢调养。
我原以为他会失望,可他只是握了握我的手,说:“有你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剥核桃。核桃壳硬,他用小锤子一下一下敲,敲开了把仁挑出来,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碟子里的核桃仁堆成了小山,他还在敲。
“够了够了,”我拦他,“吃不完了。”
“明天接着吃。”他把最后一颗核桃仁放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忽然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核桃仁要一颗颗剥,证据要一条条收集,路要一步步走。
他不善言辞,可他的心意,全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里。
他依旧会处理一些朝堂上的事。陛下隔三差五便派人来请教,他也从不推辞,只是不再上朝,不再参与党争。
偶尔他会跟我吐槽朝堂上的趣事,谁家的公子又闯祸了,谁家的大人又说了什么蠢话,学得惟妙惟肖,逗得我直笑。
“你从前在朝堂上可不是这样的。”我笑他。
“从前是太尉,要端着。”他一本正经,“现在是白明姝的夫君,不用端了。”
我依旧喜欢逗他。
在他茶里加糖这事我早就不干了,现在改成在他看书的时候,从背后悄悄靠近,对着他的耳朵吹一口气。
他浑身一僵,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回头看我,眼神无奈又纵容。
“白明姝。”
“嗯?”
“你是不是闲得慌?”
“是啊,”我理直气壮,“你陪我玩。”
他便真的放下书,陪我去逛花街。今年的花街比往年更热闹,卖花的,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挤挤挨挨排满了整条街。
我们手牵着手慢慢走,像这街上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
路过卖糖人的摊子时,他停下来,买了一只小兔子递给我。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小兔子,捏得憨态可掬。
“你怎么还记着?”我举着糖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别过脸,耳根泛起一层熟悉的薄红。“……你属兔。”
四年了。他记得我属兔,记得我爱吃桃花酥,记得我所有的习惯和喜好。他什么都没忘。
那日黄昏,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夕阳把整座京城染成金红色,花瓣在晚风里打着旋儿落下。
我靠在他肩上,手里还举着那只糖兔子,舍不得吃。
“谢无渡,”我忽然开口,“你当年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他正在给我剥橘子,闻言手一顿。橘子汁沾在指尖上,亮晶晶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笑意。
“嗯。”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从第一次见你,”他说,声音轻得像风,“你掀开盖头,看着我笑。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姑娘,真好看。”
我想起来了。成婚那晚,他掀开我的盖头,我仰着脸对他笑。他的耳根当时就红了,我还以为他是被逗的。
原来是一见钟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戳他的胳膊。
“不敢。”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你是丞相府的嫡长女,我是寒门出身的穷书生。我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我眯起眼睛。
“谢无渡,你知道吗?”我靠回他肩上,看着满树的桃花,“我白明姝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在御街上扔石子那会儿没砸到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低低的,胸腔微微震动,传到我耳朵里,像春天的风拂过琴弦。
“你要是砸到我,”他说,“我可能当场就求婚了。”
夕阳落下去,桃花还在飘。院子里的老猫趴在台阶上打盹,厨房里飘来晚饭的香气,远处传来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京城的人间烟火,热闹又安宁。
我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从前我以为,日子就该是波澜壮阔的。我是丞相府的嫡长女,我配得上这世上最轰轰烈烈的故事。
可如今我才明白,真正的好日子,是有人陪你一起平平淡淡。是一日三餐,是桃花年年开,是他记得你属兔,是在每一个黄昏里,他都在你身边。
“谢无渡。”我轻声叫他。
“嗯?”
“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们还来这里吧。”
他握紧了我的手。
“好。年年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