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踩着山间的晚风,悄悄降临了。
孩子们已经陆陆续续回到了家,学生们也各回各的寝室,结束了一天的喧闹。
武桢禾在公共浴室洗了澡回到宿舍,旁边的女孩在讨论今天的趣事,她低头坐在桌前写着日记,偶尔附和她几句。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裴时宥发来的信息。
S:姐姐,我不想去公共浴室,好多人。
W:那别洗了。
S:我要洗,不想让别人看到我。
W:事真多,再晚会就没热水了。
她放下手机,将写完的日记撕下来,揣进兜里。
出了宿舍,裴时宥站在公共浴室前纠结半天,没敢进,反倒是看见了打算出去的武桢禾,悄悄跟了过去。
武桢禾走到学校的后山,在一片树林子的空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日记纸放在打火机上,火势噌噌地长,顺势点燃了嘴里叼着的烟,火光照亮脸上的神情,将纸丢在地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烧。
“我总算懂您以前去支教的心情了。”她在自言自语,说的话却是对奶奶的。
裴时宥偷偷摸摸地从侧方走了过来,小声说:“姐姐,你在干嘛呢?”
武桢禾被他吓了一跳,咬着的烟头掉在地上,她只好用脚踩灭,“你没去洗澡?”
裴时宥勾了勾手指,“不想让别人看到我。”
武桢禾无话可说,扭过头去,他问:“我看看看你在说话,跟谁说的?”
“我奶奶。”
裴时宥听江怡然说起过几句,对她最好的她奶奶去世了,但她没怎么提过。
武桢禾往回走,他赶紧抓住她的手,“你跟我讲讲你奶奶的事吧?”
武桢禾迟疑了,扭头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就答应下来,坐在一根歪倒的树干上,不知道从哪说起,望着黑压压的天空。
“我奶奶是个大学教授,很有学问,知书达理,是个好人,魏叔和她是同事,在我小学后我跟着我奶奶生活,她教过我许多东西,那时候我觉得我很幸福,可我的父母总会时不时出来搅浑,魏叔和我奶奶很看重我,觉得我将来一定大有前途,毕竟那些荣誉都说不清了。”
“然后呢?”
“我本该去少年班然后一路读博的。”
武桢禾的睫毛垂下,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不过几秒又重新抬眼,仿佛那一瞬的失神是旁人的错觉。
她继续说:“我14岁吧在一个特别有名的比赛得了第一,京大的老师想让我去少年班,如果我去了我就是年龄最小的一个,老师很看好我,我回家和我奶奶说了,她很开心,知道我爸什么德行就没和他商量,那天我早早地起床收拾好了衣服,我奶奶带我去火车站,在上火车前被我爸拦住了,他带了警察,说我奶奶拐卖我,何其冤枉啊,而那时候我只能像只待宰羔羊被我爸带回家,他打了我一顿,说我这辈子都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我不理解为什么我的父亲会阻止我走得更远,后来我明白了,他怕他平常最瞧不起的女孩比他有出息。”
裴时宥安静地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讲述,似乎这不是在说她自己。
武桢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人人都说我们家出了个天才,当年周围几所学校的学生加起来都比不过我,我也自以为是,心比天高,自然要接了这天才之名,然而,从那事之后,奶奶一病不起,我的心气儿也被打散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我这辈子完了,天才又怎样,最后还是要折在恶魔手里。”
“奶奶临终前,把我叫到床边,她跟我说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活着,只有这样才能离开你爸,从那以后我不断地奔波,找兼职,找各种能赚钱的路子,我希望我能尽快攒够一笔买得起我尊严的钱,那样哪怕一贫如洗的离开,我也坦然接受。”
裴时宥不知道说什么了,低头眼泪就掉出来,叹了好长一口气。
武桢禾察觉到撞了下他的肩膀,无关紧要地说:“我现在赚到那笔钱了,武正国短期内不会骚扰我,我还有些好日子过。”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本该有大好前途,却被他给毁了。”裴时宥怔怔地看着她,两眼含着泪水。
武桢禾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有些苦涩,“天不遂人愿,我命该如此。”
“凭什么?”
“是啊。”她仰头望着天空,“我也想问他凭什么,可他那样的人又怎会把一个看扁的人的梦想当回事,他甚至不会承认那事,天才,何来天才一说,不过是旁人按的名头罢了,天才太难做了,我还是做回普通人来得实际。”
裴时宥潦草地擦了擦眼泪,“后来这事就这样了吗?”
“京大的老师找过我两次,都被我爸一口回绝了,然后就只是私下偶尔联络,她很看重我,觉得我好好培养,一定会是个人才,只可惜她又帮不了太多,后来去少年班那事就这样算了,我也很少再出现在比赛里,只是听说哪里的比赛有奖金就去凑凑热闹,赚笔活命钱。”
她年少成名,一枝独秀,此后竟为几斗米折腰。
这人生多么讽刺。
“那时候我可自大狂了,光荣榜下面一句话,一家独大,不服来战,年级第一稳占三年,中考一不小心考了个状元,去了老城区的重点高中,校长跟我说,只要我稳稳考,到时候一定上京大,为了我能好好读书,破学校还翻修装了新空调,没想到我转学了。”她调笑着说。
裴时宥这才有点笑脸,“你那时候好夸张。”
武桢禾站起来,她刚洗完澡没多久,没扎发,撩了撩头发,“要是放古代,我一定弄个什么武林第一的女侠当当,肆意江湖,那多自在。”
“就你这体力还是去当你的文状元吧,论混迹江湖,魏君谦那个混球倒是挺合适。”
“少年班那事以后我还真跟他混过几回,不要命地跟人打架,我俩扫了知青巷一条街,什么纨绔混账来了都得乖乖的,打完给他们普法,我那时候还练过拳击,考了个什么段位,只不过现在不行了,还是老老实实做个良民吧。”
裴时宥笑着看她,“他们是不是都得叫你一句珍珍姐啊?”
“嗯哼。”武桢禾鲜少有以前几分影子,此时仰着下巴别提多得意了,他直直地看着她,眼里的泪珠子仍在打转,“我在想如果你的人生一路顺风,你该有多厉害。”
“一路顺风有什么意思?见招拆招才好玩。”
武桢禾看向天空,那时候她太天真了,以为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却忽略了她所处的环境允不允许这份回报属于她。
那时候她没钱,没尊严,就连命都被人威胁。
她曾将那些奖杯、那些烫金的荣誉证书视若珍宝,以为这是自己人生最耀眼的勋章,在奶奶生病时,她攥着这些“至高无上的荣誉”冲进一家家当铺时,换来的却只有冰冷的拒绝,仅有的积蓄连自身的生存都无法保障,这件事让她彻底醒悟。
她发誓,未来一定要赚很多的钱,杜绝这种束手无策的困境再次发生。
她最不想回到那时候,可那点美好温暖,还有不可一世的少年气也留在过去。
“好了,不早了,回去吧。”
武桢禾起身打算回去,忽然被人一把拉进怀里,她愣住。
她说着不痛不痒的话,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裴时宥却不这样认为。
裴时宥抱得很紧,“今后我助你登神坛,独掌至尊座。”
“说什么搞笑的呢,现在挺好。”武桢禾从他的怀抱里抽走,裴时宥看着她的背影,攥紧拳头。
她本就应是那天上月,却总有人拉她入泥潭。
从今往后,他便做那天上月的守护星,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高岭之花不可摘,谁都不可以。
就连他都不能轻易地亵渎她。
次日,武桢禾在讲台上讲课时的模样让裴时宥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也算短暂实现过她的梦想吧,她昨晚说了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憋在心里都说出来了,畅快许多。
回到深市后,武桢禾将裴时宥的卡片机拿走了,提了一些素材,制作成了日常vlog,在网上引起广泛关注,不少人做起了公益,反响不错。
裴时宥看到她的视频,大晚上的来找她,明明是刚放学分别没两个小时,他回家和裴谦礼聊了一下子公司的事儿就马不停蹄地赶来。
武桢禾刚把门打开被人一把抱住,裴时宥粘着她。
“姐姐我好想你。”
武桢禾疑惑地把门带上,“我们两个不是发过信息吗?”
“那也好想你,我觉得你好善良,好漂亮,好聪明,今天也好喜欢你。”
武桢禾无奈,“先松开我。”
“不要,要抱抱。”
“我要喘不上气了!”
裴时宥手忙脚乱的松开,尴尬的挠了挠头,岔开话题,“姐姐,我回家跟我爸妈说了支教的事,他们说会成立一个基金会,交给我管,然后我还做了公益捐赠,棒不棒?夸夸我嘛。”
“厉害。”她转身往客厅走。
“姐姐。”裴时宥又从背后抱上了。
武桢禾对这个黏人精毫无招架之力,“干嘛?”
“夸夸我以后还要亲亲我呢,你忘了嘛?”
武桢禾扭头看他,“你要不要这样无赖?”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要亲亲,亲亲我嘛,你都好久没亲我了。”
“裴时宥。”
“干嘛呀姐姐。”
“你再这么黏人我就不理你了。”
裴时宥抬起脑袋,一脸失落地看着她。
武桢禾坐到沙发里,茶几上放着电脑,上面是视频后台数据,他冷哼一声,抱臂,“姐姐你只在乎别人,都不关心我了,还不让我黏着你,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服了,“还没粘够?”
“我要黏你一辈子。”
烦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