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了。
平日里,段纭纭最晚不过戌时便早已熟睡,在府上是如此,到了陌生的地方虽说要熟悉熟悉地方,可红豆想,这地方小姐怕是早已熟悉了。
可今夜,这时辰了,自家小姐那眼睛还大大的睁着,脸上挂着笑,也不知道瞧着什么了,精神奕奕的模样。
和苏公子说过话回来以后,就这样了。
红豆问她,她也没说,只是笑。
“小姐,你这样…太吓人了,发生什么事儿了你给我说说?”
这笑得她心里突突的,这大半夜的,她家小姐也不睡觉,小姐不睡,丫鬟自然也没有睡的道理。
但红豆觉得她家小姐要是再不合眼,她都真要睡过去了。
只庆幸的是,那笑,看着倒不像是不好的笑。
段纭纭又在床上翻了个身,同蹲在榻边守着她的红豆眼对眼的看着。
那双眼里,满是笑意。
她也不是不想同红豆说,少女心事,无人言说。
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又不知要如何要表达她的喜悦之情,红豆这丫头也不是个经历了男女之事的人,相必也不能懂她心思。
偏素素也不在此。
段纭纭叹了口气,被红豆听得真切,小丫头本有些低垂的脑袋猛的抬了起来。
“红豆,你上榻来睡吧,不必守着我。”
小姐是这么说,红豆却不能不守,只是她也是真有些累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段纭纭还是没睡着,却是红豆,想来是累极了,竟就那样倚靠着睡了过去。
段纭纭也不忍再叫醒她,将被子扯了扯,给她盖住了,便只好委屈小丫头在这儿将就一夜了。
“小姐,小姐,该起了!”
段纭纭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好像是红豆,在叫她小姐,又好像听到有人叫她纭纭,那声音是苏景安的。
就好像是他昨夜唤她的那声纭纭一样。
红豆叫了好几声,终于让自家小姐睁开了眼。
“什么时辰了,红豆?”
红豆一脸为难的表情。
“小姐,都快巳时了,苏公子都过来问了好几次,我只说小姐还在梳洗,他说要在门口等,我还好不容易编了个理由,燕青方才也又来叫了一次,昨夜小姐你到底几时入睡的?”
这还是红豆印象中,小姐第一次这么晚的时辰了还未起来,从睁不开眼,起不来身的日子也早已是儿时的事情了。
段纭纭在红豆一番话前本还有些困倦,昨日什么时辰睡过去的,她自己倒也不知晓。
一听到苏景安过来问了好几次,便是一个惊坐,起了身来。
“那你为何不叫我起身?!”段纭纭一边说一边掀了被子下床。
“小姐,冤枉,我叫了你好几次啊,可你都不醒,我想你许是累着了,多睡会倒也不碍事。”
不碍事,哪里不碍事了!苏景安都来找她几次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是睡迟了起不来,她这脸面往哪里放。
“快帮我更衣,红豆。”
冬日还未彻底过去,晨起天凉,段纭纭也没了平日里磨蹭的娇气,更衣的速度快了不少。
红豆哪里知道自家小姐这是要急着去叫心上人才这般着急,只闷着头给小姐梳洗。
不一会儿便打扮得妥妥贴贴,段纭纭还在铜镜前照了又照,簪子戴了又取下,让红豆帮她瞧戴哪个更好看。
“小姐,都好看,咱们是要去哪儿吗?”
段纭纭摇头:“今日应当不去哪儿,我去找苏景安,用早膳!”
用早膳?红豆一脸疑惑,平日里用早膳,倒也没见小姐打扮得这般…隆重。
“苏景安定还在等我,我得去。”
这,红豆没什么好说的了,因为苏公子确实还在等她家小姐。
而且在等的还不止苏景安一人。
段纭纭匆匆的赶来时,刚站定在屋外,屋内的三人便同时将眼神落在了她身上。
“段姐姐,终于等到你了!要不是哥哥说你没事,我和燕青都以为你又受了风寒,起不来呢。”
段纭纭有些不好意思的走进门,同苏景安目光相对只一瞬,看见了他眼中的笑意,又不好意思的挪开,才去回苏灵月的话。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我,我在屋内收拾得久了些,有些东西…”
苏灵月笑了。
“段姐姐,哥哥说你许是昨夜睡太晚了,所以起迟了,我都懂,我冬日里也这样,所以有时还会迟了早课呢。”
苏灵月这番话又把段纭纭的眼神引到苏景安身上,而他也在看她。
段纭纭轻皱眉头,看向他的眼神中意味明显,他既然知道自己是起晚了,怎么能这么揭她短,这在两个小孩儿面前,让她多没面子。
苏景安似乎接收到她的埋怨,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她爱吃的饼,脸上笑意却不减。
段纭纭很是自然的便将那饼夹了起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还是热的。
“哥哥,我也要。”苏灵月拿起自己的碗。
苏景安往她碗里也夹了一块,用了苏灵月的筷子。
“师兄,我也要。”燕青竟也开口说道。
苏景安自然也未拒绝。
段纭纭见状,便抬手往红豆碗里也夹了一块。
几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段姐姐你都不知道,这饼是哥哥做的,在锅里烙了又烙,来来回回好几次,他说因为你起晚了,不能让饼凉了,我本想偷尝一块,哥哥都没让。”
段纭做吃饼的动作一滞,一边希望苏灵月可以不要再提她起晚了的事,一边又给小姑娘夹了一块饼。
“那你多吃一块,灵月,段姐姐保证,我定不会再起那么晚了。”
小姑娘倒也没真的介意,乐呵呵的继续吃饼了。
待早膳用完了,段纭纭三言两语把想要帮忙收拾残局的两个小人哄了出去做别的事。
然后,收拾的人就变成了她和苏景安两人。
或者说,是苏景安一人。
因为,他什么都不让自己做。
“你都做了早膳,这些就让我来收拾吧。”
也就是洗一洗用过的碗筷,看着倒是没什么难的。
只是她从没做过就是了。苏景安自然也知道这点,因此更不可能叫她做。
段纭纭只好跟在他身后,像老是跟在她身后的红豆一样,只不过丫鬟的活儿都给苏景安做了。
而这会儿只有两人的时候,苏景安才能方便同她说话,人就在自己身后,两人挨得很近。
“昨夜睡不着?”实则他很早便过去找她,只因想知道她今早想吃些什么,但红豆说她还在睡着。
第一次去还在睡,第二次去还是在睡,直到他去了第三次,红豆说她仍未起,苏景安才意识到这不像她。
“你竟能猜到我昨夜没睡好。”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只微微一转头,便对上段纭纭的视线。
“我猜到,是因为我同你一样,也没睡好。”
苏景安平日里就寝的时辰一向规律,也是少有的心中装了事,回想着,总觉得一切仿佛虚幻,想着想着,便过了入睡的时辰也未察觉。
“你也一样,但你竟还能早起…还做了早膳,辛苦你了。”
段纭纭很是诚心的感谢他,同时也很惊叹他竟能做到如此。
“昨夜你在想什么?”苏景安又问他。
段纭纭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也没回他,只是反问道:“那你又在想什么?”
苏景安眼睛一直盯着她,很是专注的,他如今看她的眼神不同于以往,那明明白白的情意让段纭纭看久了便不由的有些不好意思。
于苏景安而言,倒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我在想你…在想,昨夜发生的事,你说的话,是不是都是真的。”
他竟也有些傻。
这是段纭纭听到他这样说的第一想法。
“分明,是你同我说得更多,你倒还在想是不是真的…”
她还想着,会不会昨夜的一切根本就没有发生,等她今早醒过来,苏景暗才不会用那般温柔的语气,叫她纭纭。
谁曾想,他竟也不安。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应道。
段纭纭唇角微弯,真心假意,欢喜疑虑,昨夜里早已经想个明白。
她对此没有怀疑了。
她想知道的,是别的。
“那……你是何时起,对我有这样心思的?”
早膳用过的碗筷都已洗净了,苏景安又拿了擦手的帕子将手上的水仔仔细细的擦干了,便去拉她的手。
段纭纭两只手都被他握住了。
“若我说了,你兴许又有疑虑,自然,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像是真的。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后,回去便画了你的画像,那时,良文还说我对你有意,我说没有。现在想来,兴许是那时一见你便有了心思倒也并非不可能,之后再与你这般相处,便渐渐明了了心意。”
“你怎知就是喜欢的心意?或许你只是将我当作你知心好友了。”段纭纭觉得自己是在故意挑刺。
苏景安握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并不认同她说的话。
“若这不是喜欢的心意,我不会同你那般亲近,那已是冒犯,但或许因为是你,我知道自己的心意,便也由着自己那般做了。”
段纭纭知道他说的那般亲近是何,的确,二人的相处若是在旁人眼里,早已经超过了男子与女子之间的边界。
偏偏他们二人,或许都不想要让对方意识到那边界。
“那若是我昨夜不主动同你说,你当真要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便把你的心思永远藏着吗?”
苏景安没想到她还在介怀这个话。
“纭纭,与其说我在介怀我是否足以与你相配,倒不如说,我只觉得你的日子过得很好,是没有任何烦心事的千金小姐,若你同我在一起,难免会有很多非议,我不愿因我,而让你遭受非议,若你对我无意,便是我们无缘,我将这心意放在心中,只我自己知晓,才是最好的。”
只是,何其幸运,他想着,她竟也对他有这样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