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门前落座着两方巨大的石狮子,威严肃穆,像是两座神佛虔诚的庇护着一方安宁。
白玉砌成的石阶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冰冷莹润的光芒。
门前铺设的白瓷一样干净整洁的路面上,早已扫清了积雪,在冬日的暖阳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孤身站在纤尘不染的门前,望向丞相府紧闭的大门,公孙怀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敲门进去。
若是直接从大门入内,会不会不太合适呢?
仰头望着烫金的“丞相府”三个大字,思虑再三的公孙怀远还是决定走上前去叩响门环。
“咚咚”两声过后,门内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头上扎着一个墨绿色的发带,一张略显稚嫩的肉乎乎的脸,被火烤的通红。
身上穿着厚实的短袄,一张透着疑惑的圆丢丢的眼睛在面前的书生身上来回的打转,“你找谁啊?”
“我……我找丞相大人!”还没来得及掏出怀中的引荐信便听到了小厮发出“呵呵呵”的刺耳的笑声。
“虽说皇帝也有两门穷亲戚,但你也不应该穿成这样便来投亲吧!你哪怕说自己是来找管家的,小爷我……”小厮说着话手指着自己,道:“都能进去给你传个话!”
不等门外的公孙怀远有所反应,便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朱漆大门被重重的关上了,独留衣衫单薄的书生站在门口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透过门缝好像看到了门房中旺盛燃烧着的火炉,尽管有厚厚的绵帘遮挡,但公孙怀远还是感受到了屋内的温暖。
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蓦然的停顿在距离门口两指的地方,略带尴尬的收回手,袖进袖子里,想要转取一丝温暖。
昨日的风雪已经悄悄的停在了夜里,可今日的风似乎更冷了,暖阳照射下来的温度都融进了冰冷的台阶和纤尘不染的路面。
由于身上带的盘缠不多,又逢天寒,云澜城内的客栈和棉衣都随着温度的下降而发生了小规模的增长。
当务之急是为自己寻一个温暖的住处,找一个赚钱的营生让自己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可惜是自己除了读书写字,似乎也并没有其他的什么特长,与人写家书或者读信又能赚取到多少钱财呢?
返回客栈的路上,一边思考着自己的出路,一遍摇头,直到经过一个算命摊的前面。
忽的将自己的右拳锤进自己的手掌心,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营生呢!不仅能为自己的将来铺路,还能赚取一份不薄的收入。
经过一阵深思熟虑之后,公孙怀远决定效仿算命老人,只是他要算的不是命,而是前程!
一张招风帆上斗大的黑色字迹,随着云澜城的寒风烈烈作响,像是军中旌旗翻动的声音。
“望前程!”看着迎风招展的风帆,这就是自己的千军万马!
这是公孙怀远给自己的小摊取的名字,就静静地立在云澜城最负盛名的琼楼门边上。
楼内的小二看他站在风里冷的直哆嗦,便好心给他送了一件粗布斗篷和一方矮凳。
刚刚坐下片刻,便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位客人,“望前程?先生能看透别人的前程?”
来人身形挺拔,虽只穿一件普通长衫,却在这样的寒风中面不改色,脸上还带着略略的笑意望着自己的帆布帆。
“将军前程在望,只需要跟对主子便可!”话音刚落,一只冻得通红的骨节分明的手掌便伸到了对方的面前,“一两银子!”
“哼!”来人冷哼一身,却并没有生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将其放置到对方的手心,却并未松手,“先生不解签吗?”
握紧手掌将银子撰进自己的手心,十分顺便的塞进怀中,口中淡淡道:“将军并非天生将才,能有今日成就背后必有高人托举,故,您只需要跟对主子便可前程锦绣!不过……”
“不过什么?”
“主仆同命,对你而言忠心才是最大的价值!”满怀笑意的看着对面的人,公孙怀远的话算得上建议,也算得上警告。
“这些话可不值一两银子!”客人略有些嫌弃道。
“不!是将军的前程只需一两银子!”
不等此人再说些什么,公孙怀远随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选择琼楼并不是因为这里的客流量,而是出没在这里的达官显贵,公孙怀远自认自己能够识人断相,这也许会是自己将来立足朝堂的一大助力。
能给自己开辟一条新的道路,除了身上的推荐信和南山书院之外的第三条路,公孙怀远并不想将自己的路走死了。
紧紧是丞相府门前与小厮的一次碰面,便已经确定自己想要带着那封信进入丞相府的可能性并不大,还是得寻其他的契机进入丞相府才行。
琼楼共有五层,对外开放的却只有四层而已,可今日第五层的包厢里却升起了炭火,燃起了熏香,一缕轻烟缓缓上升后豁然散开,做攀登状飞向屋顶。
方才刚刚在外面被人骗了一两银子的将军一脸颓唐的站在房间里,讲述着自己方才的遭遇。
而在他的上首一个面若冠玉的少年悠闲地的窝在软榻上,品尝今日送来的香茗,此人正是如今的东宫太子——顾穆宸。
他身上穿着一身素色的浮云锦,懒洋洋的,像是天上漂浮起来的一朵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就这么静静地听着萧然讲述自己的遭遇,实际上早已神游物外一般,静静的望着窗外。
“你说,他和南山书院究竟有没有关系?”少年难得抬起自己深色的眸子,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原来他一直在听。
一阵微风透过两扇窗棂的缝隙,为闷热的房间送来一丝凉意。
“这……应该没有吧?不然为什么不去投奔,反而要来此处卖艺呢?”听到太子殿下的话,萧然伸出手抓抓自己的后脑勺,不解的问道。
此人便是方才在楼下算命的少年将军,也是公孙怀远口中前程只值一两银子的人。
“可他姓公孙啊!一个读书人,就算真的和书院没有关系也应该念着同姓,去攀附一二才是,为何不肯呢?”
软榻上的太子殿下将目光缓缓移动到他的身上,眼里眸光渐渐浑浊暗淡下来,像是潜藏着秘密的深渊。
萧然还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看到了太子殿下轻轻摆动的手掌。
萧然心中升起一阵懊恼,看来自己还是将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但很快便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南山书院公孙氏的子弟,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只是楼下的这个人,真的有用吗?
“如果他真的和南山书院没关系的话……”
“真的假的,重要吗?”不等萧然说完,便被太子的话打断了。
实际上如今的朝堂之上,有八层的官员都来自于南山书院,对于实际执掌书院的公孙氏来说,入不入朝其实没有什么影响,也不应该是他们在意的事情。
“派人继续盯着吧!”
“是!”
他们竟是从公孙怀远入云澜城的那天便已经盯上他了,而原因只是因为一个姓氏。
南山书院本是公孙氏的祖地,先帝进京时为了得到公孙氏的藏书楼,联合几大世家想要逼迫其族人离开此地,并划分了中山之地给他们居住。
公孙氏为保住这块地方,保住自己的宗祠,承诺在此处建立书院,接纳其他世家子弟前来读书,并将自己族中的藏书楼打开,于是才有了如今的南山书院。
自书院开办以来,公孙氏自觉远离朝堂,专心致志教书育人,如今的朝堂虽无公孙氏的子弟,却有八成官员皆出自南山书院,成为朝堂上一呼百应的存在。
“殿下打算何时见他呢?”萧然还是有些不死心的追问道。
“嗯?”太子殿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如三月里的阳光渐渐化开冰雪,还带着一丝玩味,“还是等他来见孤吧!”
轻轻闭上眼睛,不久便传来微微的鼾声,竟是睡着了。
萧然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去将边上的毯子轻轻盖在身上,随后便再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眉间轻轻泛起两道皱纹,似乎是在为什么事情烦忧。
左不过是楼下的人罢了。
萧然离开之后,望前程的小摊上又来了一位客人,此人面宇轩昂,宽阔的额头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深深的嵌入眼窝,看向公孙怀远的目光全是探究。
来人的嘴角勾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未达眼底,手上握着一定银子,足有十两之多,“先生看看我的前程能值多少银子呢?”
认真的看向面前的人,轻轻勾起的嘴角略显刻薄,公孙怀远低头轻笑一声,道:“先生自是前程无量,只是并不值钱!”
“为什么?”来人轻轻拧起眉头,有些不悦,“前程无量不应该是黄金万两吗?”
“先生眉眼凌厉,一无容人之量,二无真才实学,不过是仗着家中资产尚有几人吹捧罢了。”
公孙怀远倒是一点不带客气的,只是此时的他并不清楚面前站着的究竟是谁罢了。
一锭十两的银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先生的前程又值得多少银子呢!”
来人也未见得真的恼怒,只是头也不回的离开琼楼,离开公孙怀远的视线。
琼楼门前摆摊的第三日,公孙怀远才终于迎来对自己真正有用的人,几日辛劳也总算有了转机。
书童模样打扮的书云来琼楼取酒,却站在门口和公孙怀远聊了起来,知晓他能识人断相之后,便说出自己的困境,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破局之法。
书云是丞相府文化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书童,已经在院中呆了一年了,却还是没有被人领走,如今自己在丞相府已经快要待不下去。
“先生帮我看一个有前途的人,我将他介绍给丞相大人,也好为自己寻一个去处,如何?”似乎是怕公孙怀远不肯帮自己,连忙拍着胸脯表示,等自己有钱了,第一个月的俸禄全部交给公孙怀远。
公孙怀远轻轻蹙起眉头,有些不理解书云的处境,为什么要找一个人将自己领走,自己不能走吗?
越是奇怪的事情,因果越是令人惊异。
在书云的讲述中,公孙怀远总算明白了文化院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
自己身上带着的那封引荐信并非毫无用处,只是自己找错了人罢了。
三年前丞相在自己的府上新设了一座文华院,招揽了几个书云这样的书童,为步入文化院的能人异士准备的。
只是这三年来,虽然有不少人前来,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入得了太子殿下的眼,只能将他们打发去了别处,而书云也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迫不得已留到了现在。
文华院招揽的人才若真是为太子殿下准备的,又怎么会由丞相府安排书童呢?若出现在院中的都是如自己一般的独身客,那岂不就是丞相府的爪牙吗?还是安排在东宫的。
太子殿下若是对他们委以重任,怕才是糊涂到家了吧!
只是不知道是太子自己的意愿还是背后有其他人支招,又或者还有其他多种多样的原因呢?
公孙怀远和书云聊了一个下午,却并没有答应他要到丞相府去,他还在等,等一个更接近权利中心的机会,而不是成为丞相的家臣。
这不是他想要的前程!
望前程,真正想要望见的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前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