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瑞二十一年,夏。
漫山遍野的红杜鹃竞相开放在山野之间,零零星星的点缀着的一丝苍翠努力的展示着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像是血色苍穹之中闪烁着光芒的绿色星辰。
一只白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趴在鹅黄色的花蕊上,静静地眺望着,眺望着不远处一朵缓缓舒展开的花朵上,像是静静等待时机的猎物,那是它为下一次歇息寻找的落脚之地。
这种初开的花蕊,总是格外香甜。
这里是西南雪柳镇外的一片山坡,其间一条条阡陌小道将花田分割成一片片花田,小径上湿漉漉的,能嗅到浓郁的泥土气息,想来是前两日才下过雨的缘故。
远处出现一道黑色的身影,行走在花田之间,略微走进一些发现是一位身穿淡蓝色粗布长衫的年轻人,头上扎着一根深蓝色的发带,随着山间的风和他的下山的脚步在风中自由的飞舞。
“快点!快点!”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小径上传来,花团锦簇之中,技能还藏着一个稚气未退的孩子在前面引路。
“知道了,到底什么事儿这般着急,就不能等我读完这卷吗?”跟在身后的书生嘴上抱怨着,声音温和,微微勾起嘴角,眼神宠溺的看着身前扎着总角的小男孩,在他的催促下稳稳的加快了脚步。
肉乎乎的小手拉着书生急匆匆的向前,一不留神便要扑倒在地上,像是要给大地一个热切的拥抱。
还好,还好!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到那孩子的腰间,将他稳稳的拎起来,为了防止再出现什么意外,书生将孩子夹在自己的臂弯里,一路向着山下而去。
院门是打开的,一家人都围坐在堂屋中央,祖父正襟危坐在中央,儿女们都静悄悄的围坐在周围,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
对于雪柳镇来说,公孙氏算是唯一一户外姓人家,几十年前,公孙老爷子单枪匹马的来到这里,随手向官府递了一直文书便再此处山脚下落地生根了。
如今已经传到第四代了。
“怀远回来了!”祖父的声音中藏着这么多年的沧桑与辛劳,“坐吧!”
公孙怀远,这个家族之中唯一一个读书人,也是唯一有机会考取功名的孩子,堂上坐的是自己的祖父,左右两边分立着叔伯婶母,以及自己的父母。
他们一个个面色紧绷,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即将落到自己身上。
公孙怀远很不喜欢这样的氛围,面对这样一张张对自己寄予厚望的脸,便觉得心底犹如巨石压顶,不得片刻喘息。
“小叔,”小宝上前接过曾祖父手上的盒子,小心翼翼的塞到公孙怀远的手上,奶声奶气道:“你看看!”
只是普通的木盒,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香气,放在鼻尖轻嗅,发现这是盒子居然是用檀香薰过的,只是自己家中熏得一向是杜鹃,檀香是私塾那些自认品味非凡的秀才举人才熏的。
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人大吃一惊,这居然是南山书院那边寄来一份入学指南,上面详细介绍了入学所需要的条件,绝大多数都是关于学识问答的方向以及书院考校博士的喜好,甚至还有半卷棋谱残卷。
“这是什么意思?”望着手里的东西,公孙怀远吃惊的望着自己的祖父。
“这是一个机会,你……愿意去吗?”
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一脸正色的祖父,公孙怀远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额头,重重的叩首,“孙儿愿意前往!绝不负祖父一番苦心!”
也不知祖父为了手上的东西费了多少心思!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定了想要做官的心思,可朝廷已经十年不曾开过科举了,他也只能日日读书消遣,静待时机。
可祖父居然知晓,并为自己做了安排,这让公孙怀远心底略有些愧疚。
听到他的话众人也都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这对祖孙。
待众人离开之后,祖父从桌面上抽出另一封信,道:“方才给你的东西要好好留着,这件事儿只有我们屋里的人知晓,绝不可外传,明白吗?”
“明白!”公孙怀远盯着祖父的眼睛,心底却不自觉的泛起嘀咕,开后门的事情自然是不方便让人知道的,但若有人刻意来查怕也是能揪出一些消息的,为什么不单单告诉自己一个人,将东西彻底的销毁掉,杜绝泄露的风险呢?
老人自是不明白他的想法,将拿在手上的信递给面前的孙子,继续道:“这封引荐信是你父亲三天前从一个樵夫的手上的到的,他才是你真正的敲门砖。”
展开信件,原来是丞相府寻找能人异士的私家公文。
朝廷用人,不选科举,不举孝廉,只选世家子弟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连丞相府都开始招募家臣了不成!
皇权竟已旁落至此吗?
只是这封引荐信乃是三年前所发,也不知如今是何情况。
看着公孙怀远发呆,便知道他又将事情想的太过遥远了,“有人说谋定而后动,也有人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祖父希望你能记住后面一句,想的太多便是杞人忧天了!”
祖孙两人聊完南山书院的事情,天已经摸黑了,到了吃完饭的时间了。
简单收拾行李之后,公孙怀远便踏上了前往云澜城的旅途。
静静伫立在云澜城东门下的公孙怀远,目光灼灼的盯着上面龙飞凤舞的三个烫金大字——云澜城。
“云澜城的冬天居然也这般寒冷!”出发的时候还是夏天,如今竟已是漫天飞雪。
轻轻掸去肩头的落雪,将手伸进怀里将通关文牒交给城门口的士兵。
仔细翻看着手上的文牒,不时的抬头看向面前一身朴素的书生,满面狐疑,“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公孙怀远想要伸手将自己的文牒接回来,却被一个身穿甲胄的人抢了过去,“怎么了?”
方才检查文牒的小兵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的游走,公孙怀远轻轻蹙起眉头,心底泛起一丝不悦。
自己的文牒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不知道这两个守城兵是怎么回事儿?
“你姓公孙?”守门的小兵满脸疑惑的询问道。
“是!”问题出在姓氏上吗?“有什么问题吗?”
“南山书院的?”小兵略略有些好奇。
“不是!”
两个小兵眸光微闪,抿紧唇角,十分默契的对视一眼,将手上的文牒还给公孙怀远后便放行了。
目送公孙怀远的背影走了很远,“公孙氏?进城干嘛?”
初见云澜城的繁华热闹,即便是公孙怀远这样自认极有定力之人,也觉得有些目不暇接。
街道两旁酒楼瓦市中升腾着一股股热气,虽有冷风吹着,可身上居然因为这些东西瞬间便不觉得冷了,公孙怀远不由的摇着头,“望气而觉暖!”随即发出两声“呵呵”的笑声,像是在自嘲一般,“这算得上是我在这座城里学到的第一课吗?”
抬头望去,屋檐飞角上,屋脊兽的身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远远看去像是一对对穿着棉衣的小人,露宿风雪。
街道上湿漉漉的,却没有半分积雪,想是被来往的行人和马车捏碎到了地上,化成了雪水。
再向前走两步,便发现是自己猜错了。
家家户户的酒楼门前,总有几个身穿粗布短袄的小厮,手上拿着扫帚,费力的清扫路上的积雪,那些已经化进泥里污浊的雪水也会被人拿着抹布努力的清扫干净。
有些用的甚至是自己身上早已褴褛的衣衫,可他们像是不知寒冷一般,努力的做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向前一步来到一个刚刚回来的小乞丐面前,疑惑的询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等太阳出来了,地面自然会干的!”
得到的只有小乞丐的一个白眼,侧身绕过公孙怀远,再次来到街道左边酒楼门前,努力的擦拭着路面。
公孙怀远可不会认为他们是为了让这座城市更加的整洁干净,于是便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这群辛苦劳作的人们做着无用功。
“来来来!”酒楼里传出一个高亢的声音,叫嚷着走出门来,是一个大堂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被挤得只剩下一条缝隙。
身上穿着土黄色的粗布短袄,厚实暖和,手上的托盘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一只巨大的海碗里堆着慢慢的食物,飘着香气,只是这香气有些繁杂。
转身走出酒楼,朝着公孙怀远的方向,大跨步的走过来,嘴里咿咿呀呀的不停地咒骂着。
身后跟着方才擦地的几个小乞丐,期期艾艾的望着他手上的大碗,“啪”的一声放在地上,不等转身,小乞丐们变飞扑上来,抢夺着碗里的食物。
站在边上的公孙怀远并没有真切的看到碗中装着的究竟都是些什么,心底翻译一阵恶寒。
蹲坐在地上狼吞虎咽的小乞丐们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可他们偏偏出现了,而且不在少数。
想要怪他们为什么不去寻找一份生计?可他们不是正在工作吗?
想要怪酒楼为什么要这么折辱他们,不能让他们好好吃饭,可酒楼似乎也没做错什么,他们没有义务养着这些乞儿,却还是给了他们吃的,哪怕只是些残羹冷炙,也可以帮他们避免饿死街头的命运。
说都没有错的话,又是谁错了呢?
公孙怀远的目光望向远方,皇城的方向,那里会有解决之法吗?他不知道,或许可以试一试。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站在角落的时候,对面楼上,一双深色的眸子便锁定在他身上。
黑衣劲装的人在他离开后向着城西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