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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宴

东宫的宴席设在临华殿。

酉时三刻,殿内点了三十六盏琉璃灯,映得满室生辉。长案上摆了八道冷盘,酒壶里的酒是温着的,丝丝白气从壶嘴冒出来,在灯下像一缕散不尽的烟。

温寒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转了两圈,放下。

温若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二殿下到了。带了那个妓子。”

“让他们进来。”

温炙先进的门。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墨绿色长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刚擦过的剑,亮得有些刻意。

跟在他身后的是官蓦然。

藕荷色的衣裙,木簪挽发,脸上没有脂粉。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眼神没有四处打量,只看了温寒一眼,然后垂下去。

那一眼很快。

快到在场的人里,只有温寒注意到了。

温寒站起来,笑着迎上去:“二弟来了,坐。”

他的目光从官蓦然身上扫过,像一阵风,轻得没有重量,但什么都卷走了——她的衣料、她的发式、她的木簪、她走路时先迈哪只脚。

温寒看完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主位。

温炙和官蓦然落座。官蓦然坐在温炙右手边,位置不远不近,够得着夹菜,碰不到衣袖。

“这位就是蓦然姑娘?”温寒端起酒杯,语气随意。

官蓦然微微颔首:“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不大,语调平,没有烟视媚行的意味,也没有故作清高的冷淡。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对另一个普通人说话。

温寒把酒杯举了举,没等官蓦然端杯,自己先喝了。

温炙在旁边坐立不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握紧又松开,像在数什么。

温若看在眼里,嘴角动了一下。

“二殿下,”温若开口,语调带着惯常的黏腻,“这位姑娘好生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温炙的脸色变了。

官蓦然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民女长了一张大众脸,”她说,“走到哪儿都有人说面善。”

温若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温寒把酒壶递给侍从,示意给官蓦然倒酒。

侍从走上前,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满到七分,停了。

官蓦然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温炙伸手去端她的杯子:“她不太能喝——”

“二弟。”温寒的声音不大,但温炙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温寒看着官蓦然。

官蓦然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

咽下去的时候,她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温寒看到了。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门口。

“还有一位客人没到。”他说。

温炙皱眉:“还有谁?”

温寒没有回答。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两个人。

——

应阑珊出现在殿门口的时候,穿的是月白色。

裙摆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布料和地砖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身后跟着温雾,青衫木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温寒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看应阑珊。

是看温雾。

温雾低着头,把食盒放在门口的桌上,退到殿外的阴影里,站定。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

应阑珊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殿内,笑了。

“太子殿下好大的排场,”她在温炙对面坐下,和官蓦然隔了一个位子,“请了二弟不请我,我自己来了,不介意吧?”

温寒看着她。

月白色的襦裙,拇指上的玉扳指,耳垂上一对小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先太后留给她的,她从来没摘过。

“阑阑来了就好,”温寒说,“坐。”

应阑珊坐下。

她的右手边是空位,左手边是官蓦然。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

谁都没有看谁。

温炙看看应阑珊,又看看官蓦然,脸色不太好看。

“长公主怎么来了?”他问。语气不算客气。

应阑珊歪头看了他一眼:“二殿下这话说的,东宫是你家的,也是我家的。虽然换了个姓,但这砖这瓦,还是当年我父皇派人烧的。”

殿内的空气凝了一下。

温寒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阑阑说话还是这么直。”

应阑珊笑了笑,没接话。

侍从开始上热菜。

第一道是清蒸鲈鱼,鱼身剖开,蒜瓣肉雪白,浇了豉油,葱丝码得整整齐齐。

温炙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官蓦然碗里。

官蓦然看着那块鱼肉,没有动筷子。

温炙的手停在半空,公筷还在手里握着。

应阑珊夹了一块鱼背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鱼不错,”她说,“就是蒸老了。”

温寒看了她一眼。

温雾站在殿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应阑珊面前的酒杯。

那杯酒,从倒上到现在,她没有碰过。

——

酒过三巡。

温炙喝得有点多。

他的脸泛红,眼神开始发直,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些。

“太子哥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晃了晃,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我问你一句话。”

温寒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查她?”温炙的手指向官蓦然。

官蓦然坐在位子上,面前的菜一口没动,酒只喝了最初那一口。

她低着头,像一个被点到名字但不打算回应的局外人。

温寒放下筷子。

“二弟,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温炙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查她做什么?她碍着你什么了?一个妓子,值得你太子殿下大费周章?”

殿内安静了。

温若站在后面,面无表情。

温寒拿起桌上的湿帕子,慢慢擦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擦完,把帕子叠好,放在碟子旁边。

“二弟,”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先坐下。”

温炙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像一匹被绳子勒住脖子的马。

官蓦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炙的衣袖。

温炙低头看她。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二殿下,坐下。”

温炙坐下了。

这个动作发生得很快,快到殿内大多数人只看到温炙突然安静下来,没看到是谁让他安静的。

但温寒看到了。

应阑珊也看到了。

应阑珊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有碰的酒,送到唇边,沾了一下,放下。

酒杯放回桌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官蓦然听见了。

官蓦然的睫毛动了一下。

——

宴席散的时候,亥时过半。

温炙被侍从扶着往外走,官蓦然跟在他身后。

经过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温雾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

官蓦然看了食盒一眼,收回目光,走了。

应阑珊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看着温寒。

“太子殿下,今晚的菜不错,就是酒不太好。”

温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阑阑想喝什么酒,我让人送到临春居。”

应阑珊笑了一下。

“不用了,”她转身往外走,声音从背影传过来,“我那儿不缺酒。”

温雾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温若关上门,走回来。

“殿下,今晚看出什么了?”

温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官蓦然喝过一口的那只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杯沿。唇印很淡,几乎看不见。

“她只喝了一口。”温寒说。

“谁?那个妓子?”

“嗯。”温寒把酒杯放下,“温炙夹的鱼,她没吃。温炙替她挡酒,她没领。温炙站起来闹,她一句话就让他坐下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个女人,不是温炙在控制她。是她控制温炙。”

温若想了想:“那长公主呢?”

温寒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应阑珊今晚一口酒都没喝。”

“那杯酒——”

“沾了一下嘴唇,全留在杯子里了。”温寒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以前不这样,”温寒说,“她以前喝酒,比谁都痛快。”

温若没有接话。

温寒转过身。

“温若,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

“长公主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喝酒的。”

——

回临春居的马车上。

应阑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温雾坐在对面,食盒放在膝盖上。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温雾。”

“嗯。”

“食盒里装的什么?”

“桂花糕。”

“谁做的?”

“我。”

应阑珊睁开眼睛,看着温雾。

少年坐在昏暗的车厢里,脸被月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还会做桂花糕?”

“太傅教的。”

应阑珊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淡黄色的,上面撒了干桂花,在月光下像碎金。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了。”她说。

温雾低下头:“下次少放糖。”

应阑珊把剩下的半块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温雾。”

“嗯。”

“今晚你在殿外,看到了什么?”

温雾想了想。

“官小姐的二殿下,是假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

应阑珊没有问“什么意思”,也没有纠正“官小姐的二殿下”这个奇怪的称呼。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不是笑。

是确认。

——

望仙阁。

官蓦然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

她坐在桌前,把木簪拔下来,放在桌上。

实心的那根。

今晚不需要传消息。

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两短一长。

门外的走廊上,没有任何回应。

她等了十息,又叩了三下。

还是没回应。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

东宫。深夜。

谢无咎坐在偏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阑珊。”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毛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笔尖的墨水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

他没有写字。

他把笔放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像一具还没入殓的尸体。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某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去年就在那里。

去年他第一次来东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一年了,没人修。

就像很多事一样。

裂缝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没有人在意。

直到有一天,裂缝变大,整面墙都塌了。

——

临春居。

应阑珊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温雾在隔壁耳房,也没有睡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面墙。

墙上没有裂缝。

但墙的两边,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应阑珊把玉扳指从拇指上取下来,对着月光看。

龙纹在月色里清清楚楚,每一个鳞片都刻得精细。

她把扳指翻过来,看内侧。

内侧刻着两个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守国。”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扳指戴回去,翻了个身。

“父皇,”她无声地说,“你让我守的国,被人占了。”

“我给你抢回来。”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临春居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黑暗中,应阑珊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泪光。

是火。

——

次日清晨。

望仙阁后巷的馄饨摊还在。

摊主还是那个瘦削男人。

官蓦然下楼,买了一碗馄饨,坐在小凳上吃。

吃完,碗底又压了一张纸条。

她塞进袖子里,回到房间才展开。

纸条上四个字:

“雍州已稳。”

官蓦然把纸条撕碎,倒水泡烂,倒在窗外。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根实心的木簪,插回发间。

然后她推开门,下楼。

大堂里有人叫她:“蓦然姑娘,二殿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她走过去。

桌上放着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官蓦然看着那支玉簪,看了三秒。

盖上盒子。

“退回去。”她说。

“姑娘,这是二殿下的心意——”

“我说退回去。”

她转身走了。

身后,大堂里几个客人窃窃私语。

“这姑娘好大的架子。”

“二殿下的人都敢拒。”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是谁给的胆子。”

官蓦然走上楼梯,步子不快不慢。

她的背挺得很直。

从背后看,不像一个妓子。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

东宫。

温寒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字。

写的是一首旧诗。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写到“犹”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

“殿下,”温若推门进来,“望仙阁那边有动静。”

“说。”

“二殿下送了一支玉簪过去,被退回来了。”

温寒继续写。最后一笔落下去,收锋,干净利落。

“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

温寒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两行字。

“商女不知亡国恨。”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字洇开了一点,但整体骨架还在。

“温若。”

“在。”

“那个妓子退玉簪之前,做了什么?”

温若翻了翻手里的册子:“下楼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回房间待了一炷香,再下楼退的簪子。”

温寒把纸放下。

“一炷香。”

他想了想。

“她回房间的那一炷香,做了什么?”

温若摇头:“查不到。房间在二楼以上,馄饨摊的线人看不到。”

温寒靠在椅背上。

“所以,她每天下楼吃馄饨,每天回房间待一炷香,然后做别的事。”

“是的。”

“馄饨摊是什么时候设的?”

“三天前。”

“她吃了几天?”

“每天都吃。”

温寒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叫馄饨摊的人盯紧一点,”他说,“每天她在楼下吃的每一口,都要记下来。吃了几颗馄饨,喝了几口汤,看了几次左边,看了几次右边。”

温若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温寒叫住他,“温雾在临春居做什么?”

“端茶倒水,伺候长公主起居。没有别的动作。”

“没有动作,就是最大的动作,”温寒说,“一个温家的人,跑到前朝长公主的住处端茶倒水,本身就是动作。”

温若领命退下。

温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纸上那两行字。

他拿起毛笔,在“商女”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

小到不注意看都看不见。

但他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笔尖戳破了纸。

——

临春居。

应阑珊站在圆台上,面前是一面铜镜。

温雾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

“你还会梳头?”应阑珊看着铜镜里的温雾。

“会。”

“太傅教的?”

“不是。太傅不会梳头,他只会扎马尾。”

应阑珊笑了一下。

温雾拿起一缕头发,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动作很轻,没有扯痛她。

“你给谁梳过?”应阑珊问。

温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没人。自己在自己头上练的。”

应阑珊看着铜镜里的少年。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头发,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温雾。”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温雾没有回答。

他把头发梳顺,用一根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木簪挽起来。

“好了。”

应阑珊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型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她自己梳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温雾把梳子放回桌上,站到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两个人。

一个站着的,一个坐着的。

一个看着前方,一个看着镜中的她。

“没有以后,”他说,“只有现在。”

应阑珊在铜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眼。

她没有再问。

——

傍晚。望仙阁。

官蓦然站在窗前,看着巷口。

一个灰斗篷的身影从巷口经过,没有停留。

但在经过窗下的时候,一枚小石子从斗篷里弹出来,落在窗台上。

官蓦然捡起石子。

石子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一张纸条。

展开,上面一行字:

“谢无咎,温炙的人。但温炙不知道,谢无咎也是别人的人。”

官蓦然把纸条揉碎,含在嘴里,咽了下去。

她关上窗户,坐在桌前,拿起一本书。

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那一页写的是一句旧诗: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盯着“阑珊”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书皮上没有书名。

只有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