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请的茶,温炙不敢不去。
但他去之前,绕道去了望仙阁。
官蓦然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半张脸,眉目清冷得像初冬的第一场霜。温炙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顿的时间很短。
短到温炙没发现。
“太子殿下请我喝茶。”温炙说。他没有坐,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边缘,那块木头已经被他摸得光滑发亮。
官蓦然继续梳头。
“那就去。”
“你觉得……他知道了?”
官蓦然的梳子停在发尾。她看着铜镜里的温炙——高大的身形挤在窄小的门框里,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兽,焦躁、不安、却不知道笼子的门其实开着。
“知道什么?”她反问。
温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知道什么呢?
知道他喜欢她?整个云城都知道,不需要太子殿下来“知道”。
知道她是他安排进望仙阁的?这件事本就藏不住,也没打算藏。
还是知道更多的东西?
温炙不知道“更多的东西”是什么。这正是他最怕的地方——他帮官蓦然做了很多事,却不完全清楚她拿那些事去做了什么。
“二殿下,”官蓦然放下梳子,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淡得像隔夜的白水,“太子殿下请你喝茶,你就去喝茶。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他问你知不知道望仙阁新来的妓子,你就说知道,是你的人。他问你为什么,你就说——”
她顿了一下。
温炙盯着她的嘴唇,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就说,”官蓦然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你喜欢。”
两个字。
温炙的脸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最软的肋骨。她知道他喜欢她,她知道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她知道他明知自己可能在被利用却还是停不下来。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而她还是在说。
“好。”温炙说。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门没关。
官蓦然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关上。
门闩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对不起。”她低声说。
声音太小了,小到连门外可能存在的耳朵都听不见。
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东宫。
茶已经凉了。
温寒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盏没有动过。他在等人,但他等的不是温炙——至少不完全是。
温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望仙阁近半个月的宾客记录。
“二殿下去了望仙阁,待了一炷香,然后来的东宫。”温若低声汇报。
温寒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温炙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太聪明的笑。他喊了一声“太子哥哥”,语气亲热里带着一丝做小伏低的意味,像一个不太得宠的弟弟努力讨兄长欢心的样子。
温寒看着那张笑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坐。”
温炙坐下。茶是凉的,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温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二弟最近常去望仙阁?”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温炙的手顿了一下——很自然的那种顿,像一个被问到私事的人下意识的不自在。
“太子哥哥怎么知道的?”
“云城不大。”
温炙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被人撞破心事的窘迫:“是……是常去。那边新来了一个姑娘。”
温寒端起茶盏,茶凉了,他没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碎叶。
“什么样的姑娘?”
温炙的脸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官蓦然那句话带来的刺痛,而是被兄长追问心上人时的那种、少年人特有的羞赧。
至少,看起来是。
“很冷,”温炙说,声音低下去,“不太理人。但……就是放不下。”
温寒把茶盏放下。
“叫什么名字?”
“蓦然。”
“姓什么?”
温炙摇头:“她不说。我查过,查不到。可能是罪臣之后,或者流民,不想提过去的事。”
温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只有一下。
“二弟,”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兄长在关照弟弟,“查不到底细的人,放在身边,不安全。”
温炙抬起头,看着温寒。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不是窘迫,不是羞赧,而是一种更硬的、更像骨头的东西。
“太子哥哥,”他说,“她只是一个妓子,对我构不成威胁。”
温寒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温炙走后,温寒坐在原位没动。茶彻底凉了,碎叶沉到杯底,茶汤变得浑浊。
“殿下怎么看?”温若问。
温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杯浑浊的茶,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说‘只是一个妓子’的时候,”温寒终于开口,“语气不对。”
“哪里不对?”
“太硬了,”温寒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不是在解释,是在宣示。他在告诉我——这个人,你别动。”
温若没接话。
温寒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但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翻涌。
“一个妓子,值得二皇子用那种语气说话?”
“也许……他真的很喜欢她?”
温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也许吧”。
但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比上一封更短:
“望仙阁妓子蓦然,查三代。”
他把信折好,递给温若:“送出去。”
临春居。
应阑珊在看舞。
圆台上的男妓换了一批,比之前那几个年轻,动作也更大胆。薄纱翻飞之间,肉色的肢体若隐若现,像一幅会动的春宫图。
应阑珊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没吃,只是捏着,指尖感受着果皮绷紧的触感。
温雾站在她身后,端着果盘,目不斜视。
“你觉得好看吗?”应阑珊忽然问。
温雾顿了一下:“您问的是什么?”
“舞。”
“不懂。”
“不懂好看不好看?”
“不懂为什么看。”
应阑珊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汁水在齿间炸开,甜得发腻。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看舞?”她问,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说。
温雾想了想。
“为了不看别的东西。”
应阑珊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很真,和她在人前那种慵懒的、算计的笑不一样。
“温雾,”她转过头看他,“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什么都懂了但不说?”
温雾垂下眼睛。
“都有。”
应阑珊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看舞。
圆台上的男妓跳得越来越激烈,薄纱甩起来的时候,几乎要拂到她的脸上。她没有躲,也没有叫停。
“明天,把这批人换了。”她说。
侍从在旁边应了一声“是”。
“换一批丑的。”
侍从愣了一下:“……丑的?”
“对,越丑越好。最好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没胃口吃饭的。”应阑珊把手里的葡萄核吐出来,落在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温寒不是喜欢在我这儿安插人吗?让他安插。插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侍从低头应了,退下去安排。
温雾在身后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但他开口了。
“应姐姐,玉扳指的事,太子殿下迟早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
“他不会放过我。”
应阑珊转过头,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午后的光线里,青衫、木簪、干干净净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你不会死。”应阑珊说。
温雾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在临春居一天,你就不会死。”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在承诺,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雾低下头。
“应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死了,玉玺的下落就——”
“你不会死。”应阑珊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很重。
温雾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手在袖子下面攥紧了。
——
望仙阁。
官蓦然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
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蹲在窗台上,像一只停在檐角的乌鸦。他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官蓦然。
官蓦然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
“谁让你来的?”
“赵将军。”
官蓦然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
赵横的人。
她拆开信,就着月光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三行字:
“太子查你三代。已拦截第一波。第二波三日后来。准备身份。”
官蓦然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舔舐纸张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字变成灰烬。
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拂开,像拂去一层无关紧要的灰尘。
“回去告诉赵将军,”她说,“身份不用他准备,我自己有。”
黑衣人点了一下头,从窗台上消失了。
来无影,去无踪。
官蓦然关好窗户,坐在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串籍贯、一个完整的、从出生到现在的履历。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假身份。
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不是睡不着。
是在数。
三天。
第二波追查三天后来。
她需要在那之前,让“蓦然”这个名字,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经得起查的人。
这需要很多细节。
细节需要人。
而那个人——
她闭上眼睛。
——正在临春居吃葡萄。
——
东宫。深夜。
温寒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沓纸,都是关于太傅旧部的密报。赵横的名字出现了七次,分布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像一条蛇在不同的草丛里留下的痕迹。
“他不在云城。”温若站在旁边说。
温寒摇头。
“他就在云城。”他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上面写着三天前城南一家客栈的入住记录——一个姓赵的商人,四十来岁,左眼下方有疤。
“这种记录,不该出现在密报里,”温寒说,“如果他真的想藏,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温若想了想:“殿下的意思是……他故意的?”
温寒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让谢无咎来见我。”
一刻钟后,书房的门被敲响。
进来的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不像幕僚,更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很沉,沉到像是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殿下。”谢无咎拱手行礼。
温寒没有寒暄,直接问:“如果一个人故意留下痕迹让你查到,他想让你做什么?”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
“他想让您看到他。”
“然后呢?”
谢无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表情。
“殿下已经想到了,不需要我说。”
温寒沉默了几秒。
“我想听你说。”
谢无咎垂下眼睛,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话:
“引蛇出洞,未必是引蛇的人主动。有时候,蛇自己也想出洞。”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两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温寒靠在椅背上,看着谢无咎。
“你在东宫三个月了,”他说,“我一直没问过你一个问题。”
谢无咎微微抬眼。
“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无咎没有回答。
他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前,温寒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空气说的:
“因为有人不该输。”
门关上了。
温寒坐在原地,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有人不该输。”
谁不该输?
他?
还是——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
临春居。同一片夜色下。
应阑珊没有睡。
她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在窗外,夜风吹动她的头发,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玉扳指戴在大拇指上,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温雾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温雾,”她忽然开口,“你说太傅为什么要把玉玺藏起来?”
温雾想了想。
“因为先帝想交给您,但那时候温家已经控制了皇宫。如果玉玺被温家找到,他们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所以他们现在还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温雾点头。
应阑珊笑了一下。
“温寒找了五年,都没找到玉玺。他急不急?”
“急。”
“有多急?”
温雾沉默了片刻。
“急到开始查一个妓子的三代。”他说。
应阑珊转头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黑暗里,表情平静,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过于清醒的光。
“你比我想的聪明。”应阑珊说。
“不是聪明,”温雾说,“是看了太多。”
应阑珊转回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云城的灯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烟火。
“你说,一盘棋,什么时候最好看?”
温雾想起了她昨天问过的问题,和她今天在圆台上问侍从的问题。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和昨天不同的答案。
“落第一子之前。”
应阑珊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因为落第一子之前,什么都有可能。”
夜风吹过来,吹散了窗台上最后一点烛火的余温。
应阑珊看着远处东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还没灭。
“温寒,”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像一片落叶,“你猜,我们这盘棋,第一子落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
也不需要有人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第一子,落在十年前。
那个荷花池边。
她伸手,拉起了那个溺水的小孩。
那时她不知道那个小孩以后会帮她夺回皇位。
她只是觉得,他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
望仙阁。
官蓦然睁开眼。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一件事——温寒的第二波追查,三天后来。
三天。
足够做很多事。
也足够暴露很多事。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点了一根蜡烛,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假身份,在烛火下又看了一遍。
蓦然,十八岁,雍州人,父早亡,母改嫁,被叔父卖入青楼,辗转至云城。
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查。
因为她花了三个月,把雍州一个真实存在的、已经死了的女孩的一生,仔仔细细地挪到了自己身上。
那个女孩叫阿蘅,六年前死于一场瘟疫,死的时候十四岁。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在意她。
官蓦然用了她的户籍,她的过往,她的名字。
不——她没有用阿蘅的名字。
她用了“蓦然”这个名字。
因为“蓦然回首”的蓦然。
回首。
回头看。
她不知道自己在回头看什么。
也许是什么人。
也许是什么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她把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吹灭蜡烛。
黑暗中,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如果你凑近了听,你会听见她在说什么——
“阑珊。”
两个字。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只有这个名字。
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