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临春居的圆台上换了新舞。不是人舞,是影子戏。三尺白绫挂在台上,后面点一盏油灯,人影投在白绫上,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应阑珊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没喝,搁在手边晾着。
温雾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托盘,没有果盘,空着手。他的位置从“端茶倒水的”变成了“站着的”,没人给他新的差事,但他每天辰时来,戌时走,比更鼓还准时。
侍从们起初还看他两眼,后来就不看了。一个人如果每天都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做同一件事,他就会变成那件东西的一部分。温雾变成了临春居的一部分。像门槛,像柱子,像墙上的一道裂纹。
东宫的人来过三次。第一次是送请帖,请应阑珊参加中秋宴。第二次是送月饼,八枚,用锦盒装着,每枚底部烙了一个“寒”字。第三次是送太医,说太子殿下听闻长公主近来身子不爽,特遣人来诊脉。
应阑珊每一次都收了。
请帖压在妆奁底下。月饼分给侍从吃了。太医诊完脉说长公主气血两虚,开了十副药,她一副没煎,全扔进了后院的荷花池。
池子里的鱼死了两条。不是毒死的,是撑死的。
温雾把那两条鱼捞出来,埋在临春居后院的老槐树下。应阑珊站在二楼窗前往下看,看着他在树下挖坑、填土、踩实,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你埋过?”她隔着窗户问。
温雾抬起头:“埋过。”
“埋什么?”
“猫。太傅养的。”
应阑珊没再问。她把窗户关上,回到榻边,拿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莲子羹,喝了一口。
太甜。
温雾上楼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新的。
“少放了糖。”他说。
应阑珊接过去,喝了一口。不甜,莲子本身的清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后味有一点点苦。
“正好。”
温雾把那碗凉了的端走。
两个人的手没有碰到。
———
东宫。八月初十。
温寒站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张云城舆图。舆图上多了几个红点:城南三处,城西两处,城东一处。每个红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且停”。
“六家茶楼,”温若站在他身后,“全是一个月内开张的。老板不同,货源不同,但账本的格式一模一样。”
温寒拿起其中一个红点旁边的纸条,上面写着“城南且停茶楼,戏班子驻唱,每日申时开演,曲目《长恨歌》。”
“《长恨歌》唱了一个月,”温寒把纸条放下,“不换戏?”
“不换。客人点别的也不唱,只唱《长恨歌》。”
温寒的手指点在城南的红点上。“戏班子多少人?”
“明面上十二个,加上茶楼跑堂的、后厨的,拢共不到三十。”
“暗地里呢?”
温若顿了顿。“查不到。茶楼后门通着一条巷子,巷子拐三个弯就是临春居的后墙。中间那段路,我们的探子进不去。”
温寒的手指停在舆图上。“进不去是什么意思?”
“巷子里有人。不是明哨,是暗哨。我们的人走进去五十步,就会有人出来——卖糖葫芦的、修鞋的、倒夜香的——总能不偏不倚地挡在路中间。”
温寒把手收回来,负在身后。“赵横的人。”
“应该是。”
温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温雾呢?”
“还在临春居。每天辰时去,戌时回。不跟任何人说话,除了长公主。”
“说什么?”
“听不到。他说话声音太小,我们的探子靠不近。”
温寒转过身。“他回温家的时候住哪儿?”
“东偏殿后面的小屋。以前下人的住处,他住了十几年。”
“今晚他回来的时候,”温寒说,“让他来见我。”
———
戌时三刻。温雾从临春居出来,沿着城墙根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前面拉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温家的宅子在皇宫东侧,占了半条街。温雾走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巷,经过一排低矮的房屋,到了自己的住处——一间朝北的小屋,门口堆着几捆柴,窗户纸破了一个角,用一块旧布塞着。
他推开门,没进去。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温若。他靠在门框内侧,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桃花,和他这个人一样,哪里都不太对。
“太子殿下要见你。”温若说。
温雾站在门口,没有动。
“现在。”
温雾跟着温若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温家宅子很大,大到有些人住在里面一辈子,也没走过所有的路。温雾走了十六年,走过每一条路,包括那些已经废弃的、长满荒草的。
他知道温寒住在正院东边的暖阁。但他走的不是那条路。温若带他绕了一个大圈,经过花园,经过假山,经过一间已经封了的旧祠堂。
温雾经过那间祠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温若没回头,但他收了折扇。“你认识这间祠堂?”
“不认识。”
“那你停什么?”
“鞋里进石子了。”
温若回头看了他一眼。温雾蹲下来,倒了一下鞋,站起来,继续走。
一粒小小的灰石子从他指缝间落在地上,滚到墙根,停住了。
———
暖阁。
温寒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棋。不是和谁在下,是自己跟自己下。黑子占了半边棋盘,白子被围在角落里,只有一口气。
温雾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行礼。
温寒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
温雾往前走了三步,停下。
温寒把手里的黑子放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坐。”
温雾没坐。
温寒看着他的脸。十六岁的少年,面色平静,眼神不躲闪也不直视,像一个被叫到名字但不打算回应的路人。
“你在临春居多长时间了?”温寒问。
“一个月零三天。”
“做什么?”
“伺候长公主。”
温寒的手指在棋盘边缘敲了一下。“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
“温家的人,去伺候前朝的长公主,”温寒的语调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邸报,“你觉得合适吗?”
温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另一句话:“殿下叫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温寒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温雾。面前的少年是他最小的弟弟,同父异母,生母是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宫女,生完孩子就死了。十六年来,温寒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但现在,温雾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反问了他一句。
温寒没有生气。
他站起来,绕过棋盘,走到温雾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温雾,”他说,“你是温家的人。”
温雾点头。
“你身上流的血,是温家的血。”
温雾又点了一下头。
“那你就该知道,”温寒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温家的人,不应该去别人那边。”
温雾抬起头,看着温寒的眼睛。
“殿下,”他说,“我哪儿都没去。我还在温家的宅子里睡觉,每天戌时回来,辰时出门。您想知道我在临春居做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温寒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怒,是意外。他没想到这个从来不说话的弟弟,开口的时候,每一句都踩在让人不舒服的位置上。
“那你在临春居做什么?”
“站着的。”
“什么意思?”
“就是站着的。没有别的。”
温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棋盘前,重新拿起一枚黑子。
“你回去吧。”
温雾转身走了。
他走出暖阁的时候,步子还是不快不慢。经过花园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八月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经过那间旧祠堂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三秒。
门是锁着的。锁上全是锈,很久没人开过。
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
暖阁里。温寒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白子的最后一口气被堵死了。
“温若。”
温若从门外进来。“殿下。”
“派人跟着温雾。不是盯他去了哪儿,是看他怎么走路。走的哪条路,在哪条路上停了,停了多久。”
温若点头,又迟疑了一下。“殿下觉得温雾有问题?”
温寒没有回答。他看着棋盘上被吃尽的白子,把白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棋盒里。
“他今晚经过祠堂的时候,停了。”
“祠堂?哪个祠堂?”
“旧祠堂。封了八年的那间。”
温若的脸色变了。“那不是——”
“是。”温寒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盒,盖上盖子。“先帝停灵的那间。”
———
望仙阁。八月十五。
中秋节。楼下大堂挂满了灯笼,客人们喝酒猜拳,热闹得像着了火。官蓦然没有下楼,她坐在房间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月饼。
月饼是温炙送来的,用油纸包着,上面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团圆”两个字。
她没有吃。月饼从早上放到晚上,油纸渗出一圈圆形的油渍,像一只独眼。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三朵,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半条街。官蓦然看着烟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烟花灭了她还看着窗户外面,像是还在等下一朵。
没有下一朵了。
馄饨摊今晚没出摊。摊主也要过节。
官蓦然把那块月饼拿起来,掰成两半。馅是莲蓉的,甜得发腻。她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块重新包好,放在抽屉里。
有人敲门。两下,不轻不重。
官蓦然没有问是谁,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灰斗篷。不是送消息的那个,那个更瘦。这个更高,肩膀更宽,斗篷帽子下面露出一道刀疤。
赵横。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长公主让我来送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纸包。
官蓦然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包桂花糕,八块,码得整整齐齐。
“谁做的?”
“临春居新来的那个小孩。”
官蓦然看着那包桂花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包折好。“回去告诉她,桂花糕比上次的好,甜度刚好。”
赵横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他走路没有声音,明明那么大的块头,踩在木楼梯上,连吱呀声都没有。
官蓦然关上门,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和月饼并排。一块是甜的,一块也是甜的。一块来自想利用她的人,一块来自真正在意她的人。
她没有吃桂花糕。只是放在那里。
———
临春居。中秋节。
应阑珊没有过节。她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一只睁大了不肯闭的眼睛。
温雾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壶。
“今天是中秋。”温雾说。
“我知道。”
“您不过?”
“不过。”
安静了片刻。温雾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炷香,他端着一碗汤圆回来。白瓷碗,五个汤圆,浮在清水里,撒了几粒桂花。
应阑珊看着那碗汤圆,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去。
“你做的?”
“买的。街口王婆婆的摊子。”
应阑珊吃了一个。黑芝麻馅的,太甜。她又吃了一个,还是甜。第三个咬开是花生的,比黑芝麻还甜。
她把碗递回去。“吃不完。”
温雾接过去,站在窗边把剩下的两个吃了。他吃得很慢,和上次吃面一样,每一口都嚼很久。
应阑珊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少年的脸上,干净得不像活在这座城里的人。
“温雾。”
“嗯。”
“你恨温家吗?”
温雾咽下最后一口汤圆,把碗放在桌上。“不恨。”
“为什么?”
“恨了也没用。”
应阑珊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有用没用是一回事,恨不恨是另一回事。”
温雾想了想。“太傅说,恨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帮你做成任何事,只会让你的脸变难看。”
应阑珊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觉得这话说得有意思。
“太傅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温雾的声音轻下去,“人这一辈子,要做的事太多了,没时间恨。”
应阑珊收起笑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很薄的、像纸一样的东西。一戳就破,但没人敢戳。
“温雾,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晚上回温家之前,绕路经过东宫后门。不需要做什么,就经过。走慢一点,让别人看见你。”
温雾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他站在那里,就是答案。
———
东宫。中秋节后第三天。
温寒收到了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雍州:妓子蓦然的身份查到了更早的底细。雍州确实有一个叫蓦然的女孩,六年前失踪。但六年前失踪的那个女孩,左耳垂有一颗痣。望仙阁的蓦然,左耳垂没有痣。
第二份来自云城:六家且停茶楼的账本比对完成。账本格式一模一样,但记账的笔迹有七种。七种笔迹经过比对,出自同一个人——先写一遍,再让六个人分别誊抄。
第三份来自临春居外围:温雾每天戌时离开临春居,回温家途中会经过东宫后门。他走得很慢,经过后门时脚步会慢下来,但没有停过。
温寒把三份密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一份,”他指着雍州的密报,“说明这个妓子的身份是假的。”
“第二份,”他指着茶楼的密报,“说明这六家茶楼是一个人的。这个人不想让别人看出是一个人。”
“第三份,”他指着临春居的密报,“说明温雾在告诉我一件事。”
温若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什么事?”
温寒把第三份密报翻过来,空白的那面朝上。
“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在看我’。”
温若皱眉。“那他是在挑衅?”
温寒摇头。“不是挑衅。是提醒。”
“提醒什么?”
温寒没有回答。他把三份密报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温若。”
“在。”
“你去见一次谢无咎。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你那个故人,是不是姓官?’”
———
偏殿。
谢无咎收到温若传来的这句话时,正在磨墨。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一圈一圈,水慢慢变黑。
他没有回答温若。
温若站在门口等了十息,转身走了。
谢无咎继续磨墨。
墨磨好了,他提笔写了一张纸条。不是给温寒的,不是给温若的。是给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太子开始查了。再等一个月。”
他把纸条卷成细卷,塞进毛笔的笔管里,然后把毛笔放在窗台上。
半个时辰后,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叼走了那支笔。
———
一个月后。九月十六。
秋风大了,吹得临春居的窗帘哗哗响。应阑珊让人把纱帘换成了厚缎,颜色也从月白换成了秋香色。
她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不是且停茶楼的账册,是临春居的。她每个月都要亲自看一遍,哪一笔银子去了哪里,哪一个人拿了多少钱,清清楚楚。
温雾站在她身后,手里没有东西。他已经站了两个月了,从夏末站到深秋,从青衫换成了灰袍。
“温雾。”
“嗯。”
“你每天经过东宫后门,有人跟着你吗?”
“有。从第三天开始就有了。”
“几个人?”
“两个。轮班。一个跟到侧门,一个在侧门接上,一直跟我到住处。”
应阑珊翻了一页账册。“辛苦你了。”
温雾没有说话。
应阑珊合上账册,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空,像几根没烧完的香。
“赵横那边准备好了吗?”
温雾点头。“戏班子的且停茶楼已经开了两个月,《长恨歌》唱了六十遍。客人从第一天的三个人,到现在每天满座。”
应阑珊转过身。“满座?”
“满座。有人在里面听了一个月的戏,每天都在同一个位子,点同一壶茶。”
“谁的人?”
“太子的。”
应阑珊笑了一下。秋香色的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弧线,像一道还没干的墨迹。
“让他听。听了两个月,也该听出点什么了。”
温雾看着她走到榻边坐下,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温雾。”
“嗯。”
“你说太傅把玉玺藏在城里。城里这么大,你给个方向。”
温雾沉默了很久。久到应阑珊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有水的地方。”他说。
应阑珊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云城有护城河,有三条内渠,有七个水门。哪个?”
温雾摇头。“不知道。太傅只说了四个字——‘水能载舟’。”
应阑珊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水能载舟,”她重复了一遍,“亦能覆舟。”
温雾站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灰袍和墙壁的颜色融在一起,只剩一张脸浮在暗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像。
“应姐姐,”他说,“我不是不说。是不能说。”
应阑珊看着他。
“因为太傅说过,”温雾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说破了,就找不到了。”
———
望仙阁。九月十八。
官蓦然收到了一支新的木簪。
不是温炙送的,不是赵横送的。是临春居来的一个小厮送来的,普通的木头,普通的做工,和之前那根空心的长得一模一样。
但这一根不是空心的。是实心的。她不需要再传消息了。
官蓦然把旧的那根空心木簪从发间拔下来,放在桌上。新的那根插上去,头发挽好,对着铜镜看了看。
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空心的是棋手,实心的是棋子。
不。她想错了。
实心的也可以是棋手。只是换了种下法。
她把旧木簪掰开,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是她上次塞进去没有取出来的。纸条上写着四个字——“谢无咎,温炙的人。但温炙不知道,谢无咎也是别人的人。”
她看了最后一眼,把纸条撕碎,咽下去。
然后她推开门,下楼。
楼下大堂里,温炙坐在老位子上。他看到官蓦然下楼,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蓦然,今天有新茶,你尝尝。”
官蓦然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茶端上来,是今年的新龙井,叶片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只只刚醒过来的眼睛。
官蓦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殿下,”她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查我的过去?”
温炙的笑僵住了。
官蓦然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用查了。我告诉你。”
温炙的手放在桌上,指尖慢慢收拢,握成了拳头。
官蓦然的声音不大,大堂里的人听不见。只有温炙听见了。
她说了一句话。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温炙听完,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说的——”
官蓦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二殿下,”她说,“你现在知道了。”
温炙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从外面看还是完整的,里面已经烧焦了。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官蓦然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把那杯新龙井慢慢喝完。
茶凉了。
———
临春居。九月十九。
应阑珊站在圆台上,面前是一面等人高的铜镜。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秋香色的衣裙,拇指上的玉扳指,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温雾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温雾。”
“嗯。”
“蓦然那边动手了。”
温雾没有说话。
应阑珊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亮就没了。
“接下来,”她说,“该我了。”
她转过身,看着温雾。
少年站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怕不怕?”她问。
温雾摇头。
“不怕?”
“怕。”他说,“但不影响。”
应阑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长一些,但还是很快就收住了。
“你去告诉赵横,”她说,“戏可以换一出了。《长恨歌》听了两个月,该听点别的了。”
“换什么?”
应阑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
“《破阵子》。”
———
东宫。九月二十。
温寒收到了温若递上来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盖了一个印章——不是官印,不是私印,是一朵莲花。
他拆开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玉玺在临春居。”
温寒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那朵莲花印章。
“送信的人呢?”他问。
温若摇头。“不知道。这封信是今天早上在书房门口的地上发现的。没有人看见是谁放的。”
温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封信。
“临春居,”他说,声音很低,“应阑珊。”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完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微微晃动,像是在打一个只有风才能看懂的手势。
“温若。”
“在。”
“准备一下,”温寒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我要去临春居。”
“什么时候?”
“现在。”
———
临春居。
应阑珊正在喝茶。秋香色的裙摆铺在榻边,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温雾站在她身后。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小姐,太子殿下的轿子到门口了。”
应阑珊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让他进来。”她说。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然后转过身看着温雾。
“你站到帘子后面去。”她说。
温雾退了三步,隐入纱帘之后。灰袍和纱帘的颜色混在一起,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应阑珊转回身,面对着门口。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
嘴角带着一个极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