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万敏去上班的前一天下午，又遇见了他和他的那个她。
招工考是久旱逢甘霖，在家待了六七年的业，万敏总算争气，不负众望，顺利考上分配了工作，虽说远了点。
这晚是全家聚餐的日子，高高兴兴为她办了送行的宴席。阿妈少不得大动干戈，要精心做一桌好菜。临了发现醮料的花生酱吃完了，万敏自告奋勇带了小外甥女去商店买。
九岁的外甥女莹莹因为小姨第一次工资的许诺奖励，奖励内容事先得到了小姨的赦免，不受爸妈控制而欢欣雀跃。她和小姨开心地一路走一路唱着：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哪/现在上来干什么？
唱完了，莹莹问，小姨，妈妈说你唱歌比赛拿过奖状的，什么奖呀。万敏乐了，说那是当然。莹莹说还去广播上唱过，万敏又说那是当然。莹莹问还有没有？万敏说什么有没有呀。莹莹说，嗯就是你还有去哪唱过拿过什么奖？小姨你去电视上唱过吗？万敏又点点头，唱过呀，我们的《水电工人报》上登过我们的唱歌比赛。
哇—莹莹夸张地张大了嘴，一脸的惊叹，小姨你为什么唱得这么好？万敏咧嘴笑了，就是呀我就是唱得好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呀。
俩人手牵手唱着“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快到商店的拐角处，万敏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他靠着商店的墙，低下头半搂着她。
咦，莹莹害羞地指着他俩说，小姨，你看，他们在亲嘴。倒霉不羞羞呀。
万敏心里一沉，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拖着她往前走，说不看不看、不生偷针。走到商店门口，男的站直身子说，怎么样还有吗？女的娇滴滴地揉着眼睛说，还有还有，害我睁不开眼。
哦，应该是沙子迷了眼。男的说，把你送到工地上，拌混凝土造大坝去，这沙子够用了。死相。女的打了他一拳。男的笑叫着一跳，看到了万敏，忙说，快点去买棒冰去，卖光嘞。女的跺着脚慢慢地走进了商店。
男的就对万敏说，带着一种酸溜溜的口气，要恭喜你了，看到你考上了。莹莹拖着万敏的手往里走，万敏略一迟疑，把钱塞给她，说快看看到底有没有？莹莹撒腿跑去。万敏慢慢地走在后面，男的也跟上，说再好了，你妈高兴死了，再没话说了。
万敏看他一眼，也不响，男的心有不甘，继续说，人家都说应该是有工作的嫌没工作的，你倒好，你家是没工作的还嫌有工作的。
万敏有点不耐烦地，但只说，都跟你说了，反正、嗯、就那样吧。她下巴朝前抬了抬又说，不是很好！
男的长长地吁了口气，不响。那女的捏了两支捧冰跑过来，男的接过，俩人向外走，男的回头看着万敏，头动了动，也不清楚是点头还是摇头。这时莹莹的叫声传来，小姨你要什么棒冰我要赤豆的。我也是。万敏头也没回，花生酱有吗买了吗？你还想吃什么？
晚上的菜自然是丰盛无比，阿妈炖了红烧肉，卤了鹅，煎了鱼，煮了虾，桌上早早摆好了汽酒啤酒。几个外甥外甥女在桌子板凳间打闹穿梭，今天是在平日的餐桌上加叠了一张大圆桌面，凑齐了各种椅子板凳，大人在一旁喝斥，生怕撞翻饭菜。
万敏在自己的小房间内，整理磁带，她拿起又放下，收进旅行袋，又取了出来。大姐的声音在叫她小敏小敏，她应着，爸背着手走了进来，她迎上前叫了声爸，他在房间环视一圈，说工作了，挣钱了，好事嘛。万敏笑了笑，说爸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爸说，挣钱就是好事，多挣钱，把你养这么大，我容易嘛我，养女儿有什么用一堆的丫头！嗯以后不是吃白饭的了，挣的钱要孝敬娘—老子、挣钱要孝敬老子、孝敬我！
这些年，万敏其实很是夹着尾巴做人。妈是农村户口，没正式工作，但从没闲着，一直在工地上做家属工，挑泥搬砖，干的都是累活，挣点辛苦钱，贴补家用，也是对抗老头子的底气。
女儿们慢慢大了，读完书陆续工作成家，心疼老妈，不断反对。后来妈就去食堂帮忙洗洗菜收拾收拾，或者夏天去局里的棒冰厂、汽水厂做季节工。
外孙外孙女也有了，婆家帮不上带的，妈自然就伸出手帮一把。近几年年纪大了，又转去饮食店做工，饮食店主做早餐，得起大早，磨豆浆炸油条油饼。
万敏就在家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兼顾着帮人看小孩，是双职工还不够月龄入托儿所的小孩，每天早上去人家家里抱过来，喂奶喂饭照料睡觉，把不到屎尿，就换洗尿布，晚上等父母下班来接。
算起来，前后也抱过四个孩子了。
万敏每次劝阻老妈该歇了，老妈总说，现在还行干得动，闲着也是闲着，骨头都要上锈。等你工作挣钱了妈就享福了。
万敏很是心酸。
爸进家门，晚宴就正式开始了。四个姐姐姐夫除了三姐在外营工地，其他都到齐了，因房间小，上横头的椅上又架了张小凳子给四岁的小毛毛。上横头，面对大门，这是尊长者的座位，平常是爸的宝座。
四姐先有了不安，说爸要不高兴吧，妈说就一顿饭的功夫，哪有这么多不高兴。果然，爸走到桌前，看了看说，我坐哪里。大姐说，爸这椅子不好搬，其他的架小板凳不平，怕摔着毛毛。
爸手一挥，说走开。四姐面上有点挂不住，姐夫忙去抱毛毛。不及孩子离凳，爸就来不及地往里挤，把小板凳从饭菜桌上递过来，说拿去拿去。大姐唉了一声，要去接，万敏脸色一凛，手上的动作就有了情绪，一把夺了过来。
大家陆续坐下，大姐招呼着开席，说给小敏送行，二姐夫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送辞。爸说，酒呢酒呢，快点。二姐说哎呀，白酒！爸就在你手边的柜子里。
爸充耳不闻，继续说酒呢酒呢。大姐忙挤过孩子们的后背，去开柜拿酒，给爸倒上。
众人举杯，唯独妈只是坐着不动，二姐叫声妈。妈转头对坐在一旁的小女儿说，我以前反对你谈恋爱—万敏想到下午的巧遇，脸刷地一下红了。
妈顾自说下去，就是怕你被人看不起。万敏细若游丝地回应，没有的事。
妈说你没工作，就要被男人看不起，是白养你吃闲饭，好像女人都是在家躺着睡大觉啥活也不干。
大姐忙说，我们干杯吧，小敏考上上班，妈的最后一桩心事也了了。二姐夫马上接话说，祝小敏前程似锦。小孩子掺和着笑叫，大家就互相碰杯。
万敏有些心事，她知道妈要强，没工作被爸看不起，她一直在做工没闲过，生了五朵“金花”，又被爸看不起，怪肚子没用，生不出给万家传宗的儿子。事事高高在上，拿捏着妈，都要妈一心一意地侍候他。有时，家里也只有倔强的自己，会站在妈身边，跟爸开杠。自己走了，以后妈怕是更要被爸拿捏了。
想到这，万敏用手圈住妈的脖子，额头贴着额头，眼睛有点酸涩，说，妈你要—要什么呢？万敏忽然语塞，能想要妈怎样呢？身体好好的？心情好好的？还是什么呢？
大姐夫马上说，好了好了，吃吃。二姐夫也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了，吃菜吃菜，高高兴兴。大姐和四姐也都打着圆场，说着吃吃吃的动员。
妈往后一仰身子，靠着椅背，看着最小的女儿说，小敏，你记着，靠山山要倒，靠水水要干。千靠万靠还得靠自己。吃爹娘的坐着吃，吃老公的站着吃，吃自己的躺着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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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