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大华饭店有三怪，上班第一天，甘欣就见识了两怪。
从工地进城，两个半小时车程，有将近两小时山路，七弯八拐，翻岭落坡，胃肠的内容几乎奔涌而出。车子出山，像是穿出风暴眼，一切风平浪静。
甘欣晕车，面如死灰，姐妹俩下了客车，往汽运站外走。行李不多，住宿用品由早调入可城的姑已备好，她们只带了一些日用的衣裳，况且也可经常回家，随着季节不断添加。
甘甜犹如小鸡出壳，新鲜满满。在工地上最后达成的协议是，来城里复读，姐参加工作，于是结伴而来。
她背着双肩包，在人群中逡游。正兴致勃勃地说，他们说大华饭店最贵的房间要五十块，天哪五十块，这睡两天就要花一百块呢，这睡的是什么啊。甘甜长吸一口冷气，嘶—还没收音，就有一个女声忽然跳到面前，喂、你！你还走！给我站住！喂！喂喂！
反复重复的女声，一声比一声响。姐妹俩好奇回头，一个皮肤黝黑的女子追上来，堵在了她们面前。她气势汹汹地指着她们说，你把我的被子划破了！她一把将一个男人揪过来。男人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像只巨大的包子，现在包袱皮被划拉开一道尺把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深色被子，像蒸破的包子露了陷。
姐妹俩摸不着头脑，甘甜拧紧了眉头说，谁告诉你是我弄破的，我还能化掌为刀，哼有这么厉害。
黑皮肤女子说，我明明看见的，还冤枉你了。
甘甜和她都有着一种硬板筋，自觉占理不让人，一番分析研究，才发觉是甘甜背包上翘起的拉链头肇的事。
黑皮肤女子说，你们弄破了，赔我。
甘甜说你本来就是旧的，还想赖我们。
甘欣涨红了脸，只得说，那怎么赔？我单位就在前面，我给你缝一缝好不好？
不好。黑皮肤女子干脆地说，一道破缝。顿一顿又说，我单位还在前面呢。
同行的男人一直没响，这时伸手拉了拉女子，说算了走吧，报到别迟到了。
都在说单位在前面，说报到，大家就有了心，互相一对，才发觉都是到大华饭店报到的同事。
大家身上竖起的刺，就在熟络的热情里软化平复了，彼此又客套了几句，以女子的自我解决作了收场。
女子闷闷地说，还不晓得缝得有我好不！
四个人并排往饭店走。大家相互作了介绍。
夏水良赶紧说，我是她表哥夏水良，她是我表妹周立秋。我今天是表哥送表妹来单位报到。
这层关系，这套说辞，在家被周立秋逼着练了几遍，像背课文似的已背熟了。今天初次出场，他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实践一番。
甘甜哈哈大笑，说你讲话真有意思哎。夏水良，夏天的水怎么会凉？
正说着，一行人出了客站，抬头就见“大华饭店”的招牌。汽车站边上紧挨着火车站，一条破水泥路到头，就在斜对面。大楼形状在U和V之间模糊，两边不等长，像是一对残翅，奄奄一息。楼顶的镂空铜字招牌, 像四棵树，光秃秃地,从楼里窜出来，招摇在半空，“大华饭店”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四人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晕车一路，甘欣浑身疲软。布袋沉沉的，手揪着肩带，诗集和口琴硬硬地硌在皮骨之间，不禁打了个颤。
他们赶到饭店总台打听，把行李都扔在大堂的沙发上，却说办公室在对面，到对面去。
大厅中间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着喉咙在说什么头痛，这时停下来，光顾着看他们了。
周立秋急着上厕所，甘欣就顾自过去。老太太却无事忙地主动跟了过来。
喏，就是这里，近吧。她喊道。
一间敞着铁门的小院，一幢破旧的三层小楼，中间是厕所水槽水笼头，左右各三间房，对称，这是驻可城办事处、也就是招待所的原址，现在一楼作了饭店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楣上没有标牌，进院正对的一间，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喏喏，这里，这里。
她掀起花衬衫的长袖，把满胳膊的淤青展示给人看。刘主席，傅主任，你们要给我作主啊。我命真苦啊，摊上这么个死男人，你们要好好教育这个死不要脸的。还有这里、这里，她说着，撸起裤脚给人看小腿上的伤。又说，还有还有。
办公桌前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头发半花白，一个漆黑的大背头，两人只是不断地点着头。女人想解开裤腰，提供更多的伤痕，就能展示男人更多的罪证。
花白头发的男人站起来说，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了。情况我们都知道了。
老太太说，喏，我说吧，打了还要打，这是打顺手了。
花衬衫瞪她一眼，老太太又说，不打不舒服，打了就舒服了。起来快起来，小姑娘来了，你的新同事来了。老傅，来来来。
那个头发半花白的中年男人，面向着甘欣说，来报到的？
甘欣点点头，一个满脸褐斑的中年女子匆匆走来，她立在门口，大着嗓门说，黄素芳，这个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又不是第一次了，我们会和刘主席联系老柴单位工会的，你先回去，上夜班是吧，赶快回去睡觉。
黄素芳咿咿唔唔地起身，抹着泪走到外面，在水台处很响亮地擤鼻涕咳痰。
老太太跟过去，在她身边大声说，我告诉你，你打过他，你就赢了。
黄素芳朝她冷笑一声，说，你会说话，一个大男人，牛高马大，我打得过他。
老太太双手一拍掌，这就是喽，是喽。转身就走开了。
中年女子继续说，傅主任，昨天晚上付彩霞夜班睡大觉，又把钥匙丢给客人自己开房门了，这个苗头不刹住，要出大事。上礼拜市里的旅馆工作会议，特别强调过的。
中年女子转身看住甘欣说，找谁？甘欣说，报到上班的。
中年女子就说，傅主任，来了。
傅主任走到外面说，叫什么名字，哪片的？要住宿的吧，行李呢。甘欣答黑溪江的，叫甘欣。
哦。傅主任，捞起裤腰上挂着的一大串钥匙里捊了捊，又从工作服袋里掏出一小串，掂出一只，带她上楼，开了二楼中间的一间说，你们，这里。先住下吧。他在钥匙堆中退出一只交给她。
这是三间大小不一的一个小套间，进门右手边像个小壁橱，门上已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左边一间中等大小，堆满了破旧的床板床架和床头柜，上面斑驳掉落的油漆标识，显示这是以前招待所淘汰的家具。里面一间更大，直通阳台，左边两床，靠窗的摆了一床还扎着没打开的被子，和装着脸盆盛着洗漱用具的红网兜，靠墙的姑已给铺了被子，右边一床头脚都顶着两头的门。阳台前面对着一片乌压压的屋檐。
甘欣回到走廊上朝对面一看，隔着不宽的街道，就是饭店的那条短翅膀，正看见等不及了的甘甜走到店外，朝这儿望，便哎哎地朝她挥手。甘甜机警，马上冲回大堂去取了行李往这儿跑。
她下楼去接了，刚上楼，就听到周立秋的埋怨声：只晓得傻呼呼地坐着，也不晓得多看看。说着话，人也上来了，后面跟着的表哥一声不吭。
到了里间门口，周立秋又说，都跑得比我们快，好位置都没了。
背后，甘甜得意地朝姐挤了挤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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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