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孙志英的请调报告颇费周折，几乎压垮了她的耐心。
一个上午，孙志英都在仓库盘点，走不开一步。她心不在焉，好几种配件都得重新过数。
中午，听得外面零乱的脚步声，有人喊着开饭啦开饭啦，她才反应过来，肚子饿得咕噜噜响了。她拿了饭盒，带了块毛巾，又回身戴了顶大草帽，走向食堂。
同路碰到小彩，就问她，你有钱不，借我点。
小彩歪着脑袋打量了她一番说，要多没有，五块十块没问题。
孙志英笑笑说，算了。
食堂热火朝天地挤，一个是饭菜的热气，一个是人多的热气，一色的水泥长台水泥长凳上，满了一半。早来的人已打好饭菜，占着电风扇下的位置，开始吃喝了。
打饭的队伍很长，拖到了桌凳中间。孙志英正要绕到队尾，队伍里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把她的饭盒一把夺了去。
后面排队的人吆喝，嗬哦插队插队。
大昌回过身来说，不是不是，我就是、少带了个饭盒。
孙志英有点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耳边却听得前排桌子的人在闲聊，清清楚楚。两个男人在打赌，五块钱肉能切几块，九毛钱一斤，五块钱就有五斤半肉，一顿能不能吃完？打五块钱的赌。有几个女人在聊换工，你给我做一条裙子，我给你织一件毛衣。有人在笑太吃亏了，这种棉纱线劳保手套打着没劲。另一个马上反驳道这可是正经全羊毛毛线，上海买的呢。
孙志英皱起了眉头，只觉无聊。但接下去，这桌男女又换了个话题，孙志英很快意识到，他们聊的是自己。
没用！她就看不上他。白费功夫。
就是，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烈女怕缠夫！懂不懂！每天每天都这么上心供着，时间长了，就收伏了。
他们哄笑，有人调侃，这么有经验，你老婆也是这么上手的？
大昌是好人，上次我给他介绍我家邻居的大女儿，还不肯呢，非她不娶哦。
她姐是没她漂亮，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的。
他要吊死在这棵树上了。
孙志英恼怒，正要走开，大昌从窗口挤出来，用工作衣的下摆裹着两个饭盒，孙志英忙用毛巾去包。
这个、这个是你的，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孙志英用毛巾包了饭盒，把一叠饭菜票往他手里一送，转身就走，红红绿绿的塑料小卡片撒了一地。
哎你不在这吃啊。大昌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句，弯腰去捡饭菜票。
前排吃饭队伍里，一个男人突然站起来，用饭勺一敲铝制饭盒，大声喊了句：阿米尔，冲！
《冰山上的来客》刚刚下映，工地上主要的娱乐就是看电影，这部电影大家伙也都看得七七八八了。这是模仿电影中的经典台词，杨排长对阿米尔见旧恋人的指令。
食堂里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吹起唿哨，许多男人都用饭勺敲着饭盒，喊着，阿米尔，冲！/昌米尔，冲！/阿昌尔，冲！
孙志英没有听清这帮男人在吼什么，只觉得食堂里的笑声像大坝泄洪，汹涌澎湃，她快步离开，像是怕水漫过来。
这天快下班时，大昌凑过来问，听说你要钱？要多少？哪时要？
孙志英心里一沉，这小彩，嘴也太快了点。面上不悦，就赶紧摇头否认，没有的事。
大昌一脸的渴望，像是在问你借钱等你答应，我有，你要多少，我给你拿来。他说。
孙志英用更坚决的态度说，弄错了，我没要钱。
她赶紧走开。
稍晚一些找了个空，孙志英跑到二姐的单位，穿过阔大的修理车间，就看到姐姐正在赶工，一手拿着电焊面罩，一手拿着焊枪，电花火光四射。孙志英背过身去，等噪音亮度停息，转身过去喊了句，孙秀英，借我点钱。
孙秀英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满脸是汗，她看着小妹，放下工具，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你要多少。我这里有嗯，四块三毛。她数着手里的一把纸币钢蹦，是、四毛五。
孙志英摇头说，不是，有没有一百块？孙秀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一百块？你干嘛？买啥。
孙志英说你别管，不行，就八十块，有没有？
孙秀英说你干嘛吗，孙志英又问有没有。
你姐夫那有一张零存整取的到了，不知道又存了没？一听这话，孙志英转身就跑，我去问姐夫，利息我贴。
接下来的事情，就在这个好的想法指引下，进展得特别顺利。孙志英在大哥去上海出差的时候，托他买了一台电唱机，这是偶然间听到领导的老婆提起，向往的心仪之物，她还知道她是杭州人，顺带买了两张唱片，一张是《红楼梦》，一张是《碧玉簪》。
礼，费了一番小小的周折，终于送了出去。很快借调的调令就下来了。这天中午，孙志英在食堂买了饭，用毛巾包着带回来吃。
这天气，还是那么酷热，孙志英脱了工作服，露出里面的无袖布衫，白底粉绿小碎花叶子，坐在仓库门口，厂房的大电扇开着，发出烦躁的噪音，可她心情愉快无比，要不是一嘴不能两用，她简直要边吃饭边唱歌了。
不知什么时候，大昌悄无声息地靠到她身后。一见他，她浑身僵硬，不知怎么面对他，一口菜含在嘴里，像是塞住了气管。
她把饭盒搁在腿上，不知所措。
好一会儿，听到大昌闷闷的开口了：都在仓库了，多轻闲，人家想都想不来，怎么还要走呢？
孙志英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大昌又说，调出去，也不见得就比这里好。
孙志英又点了点头。
大昌蹲下身看着她，眼里满是失望又是渴切，孙志英忽然心里不忍，忙别过脸去。她听到他几乎是在哀求，能不走不，老娘年纪大了。
孙志英忽然起身，腿上的饭盒打翻了，饭菜汤汁洒了一地。
大昌不吭声，他用手抹了抹她的鞋子，上面溅了几滴菜汁。他捡起饭盒，用双手拢着地上的饭菜，一把一把地抓到饭盒盖子上，他手湿湿的油油的，一口口菜，一粒粒饭地抓着。
孙志英一巴掌拍在他手上，饭菜在他手上掉了，他就这么摊着一双手，很认真地盯着看。
洗手去！孙志英大喝一声，她像抢似的，捡了饭盒，就匆匆跑出去。跑到车间外面，正是中午，时已入秋，太阳依然灼烈，她却不觉得热，没遮没掩地跑了一段路，才发觉饭盒还在手上，就用力一甩，盒盖分家，向着坡上的草丛里斜斜飞去，并没有什么响声。
她又跑了几步路，到一旁的水笼头上，好好地洗了手洗了头脸，她觉得很渴，就着冰凉的自来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感觉浑身里外都洗净了，她抬头看天，蓝天白云，色彩分明，她却睁不开眼。
这之后，她都没有见到大昌。也许他也是刻意避着她。
直到临出发前的那个夜里，她安慰哀声叹气的老娘说，我有探亲假，每年一次，平常每个月都有得休，回来也方便的。有啥事打个电话就是了，自己的儿子女儿，有啥不能说的，叫一声就是了。有些事你就跟大哥说，不要让嫂子晓得，免得她生气，和大哥闹。听到了吗？
孙志英转身进里间收拾的时候，听到外面门响，老娘的声音忽然轻快了起来。她说，坐坐，这沙发可舒服啦，喏隔壁邻居浩子他娘也说，坐来坐去，还是你打的这张沙发最舒服—
孙志英心里一格登，人，还是来了。
大昌闷闷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干妈，这门—
好了好了，没事了，不会卡着推不动了。你坐，哎呀带什么东西来呀。
这甜瓜好，蜜甜，又软和，你肯定喜欢。
孙志英听着外面一应一和，也不吭声，顾自往行李袋里扔衣裳。不知多久，大昌磨磨蹭蹭地挨到房门口来，也不看她，只盯着地板说，我兄弟，跟亲的一样，开车的，要往可城去，空车，正好，跟他说好了。天热，阿益说早点出发，凉快点。
孙志英不知说什么好，本来她是计划搭大早上的便车，赶到县城，再坐长途客车去可城。
第二天，天色还暗，大昌就坐着阿益的车开到了家门口。
阿益剃小平头，比大昌略矮略瘦，非常精干的一个年轻小伙。
大昌帮着搬铺盖衣服一应行李，一个字也不吱声。东西都装上车了，阿益搓搓手说，那，我们，走？
大昌点点头，把副驾驶打开，看着孙志英上了车，给她关上门，趴在车窗上，朝阿益笑了笑，摇了摇手，就退后了。
孙志英扭头伸出车窗外，看着抹着眼泪的老娘和边上立着的大昌，一时鼻子发酸，眼睛发涩，好不容易，她总算按捺住了。
天光还未大亮，汽车的前灯在昏暗里斩出两道光，像是在模糊的世界里穿行。
近了，才看得清眼面前的景象。远途，都是未知的事物。
车子跑上公路，速度上来了，平稳迅速，天色越来越亮，四周的景色越来越明朗，大山、杂树，江流，溪滩--孙志英安心了，她是终于往山外走了。昨晚的辗转反侧，远忧近虑，早起的仓促不安，此时都化成困意袭来，不觉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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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