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老爹寄来招工消息的信时,周立秋正在田里干活。
田不多,可总得有人侍候。
夏日的午后,水田里热气潮气升腾,熏罩得她几乎晕厥。
头戴草帽,脖子上围着条毛巾都无济于事,汗滴啪嗒啪嗒地掉在水田里,激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像是下起了小雨。
直觉腿上一阵钻心的疼,周立秋一步跨上田塍,一条蚂蟥已钻进去吸血,只留半截身子在皮肤上,她一边轻拍打自己的腿,一边轻轻揪住往外拉,终于扔在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去,碾成肉泥才解恨。
这时,立秋立秋!老娘的喊声远远传来,你爹来信了。
老娘的腿摔伤了,靠着挪一张高脚凳子,一步步走这些路过来。
她气喘吁吁地挥着手里一封信。
你就不会等我回来,就这么来不及!周立秋没好气地应道。
她走向田头,一边拧干毛巾,一边擦汗,在地上拿起水壶,咕咚咕咚大口灌了起来。
老娘说,嫁给你爹三十多年,他总共就没写过几次信。我记得灵灵清清,一回是你奶没了,为了分家的事,你大伯写信给他,他给家写信,一回是他病了,让我去工地上照料,一回是你快要生了,他写信来说要回来守着,结果单位出事他又赶回去—老娘絮絮地说着,把信递到她眼面前,这次不晓得又有啥事。
周立秋捊一把嘴和下巴的水滴,接过信扒拉开,一看,就跳了起来,说,阿爸说了他单位有政策,58年前参加工作的,家在农村的,可以回乡对调户口,安排子女工作。
啊呀。周立秋团团转着,叫着啊呀。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老娘小心翼翼地望着女儿通红的脸。
周立秋抬腿就跑,跑几步停住,返身回来收拾水壶,提了东西搀了老娘,说,走!回家!
这到底是啥个事?老娘满脸的沧桑都是不解。
这是、这是—哇地一声,周立秋崩溃,嚎啕大哭,眼泪喷涌而出,她用手捊一把又捊一把,弄得满手湿,好半天才想起脖子上的毛巾,抽下来捂住脸,她肩膀一抽一抽,终于慢慢堵住了哭声。
老娘慌慌张张挪到她身边,抹着泪说,我们回家,啥事跟娘说。周立秋顿着脚,有什么用!什么用!她抽抽噎噎就立在她的田边,太阳很大,没有一丝风,她的痛苦焦灼无比。
母女俩回家的时候,小泥鳅正趴在堂前的地上玩弹珠,一堆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子吸引着他的全部注意力,头也不抬。
门前的水泥池子上架着毛竹引流的山水,周立秋掬水擦洗头脸手脚,水仍然是清凉的,这似乎是唯一的慰藉。她用毛巾捂住脸,走到堂前的八仙桌前坐下,连日的疲惫、满腹的辛酸和很深的无力感又彻底打倒了她,她趴在桌上,眼泪又淌了下来,一滴滴打在地上。迷糊中,小泥鳅爬到她面前,手搭在她腿上,好奇地仰面盯着她,娘,怎么啦?他说,谁欺负你?你哭什么哭?
周立秋深吸一口气,抹一把眼,忽然坐直身子,从袋里掏出老爹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唰地起身,折叠好信纸收到袋里,冲到厢房去拖那辆28脚踏车。小泥鳅急得一蹦老高,娘去哪,我也要。
周立秋把小泥鳅抱上车前杠,踏上车驶出院子的时候,老娘才挪到灶间门口,哪里去?这一声没来得及追上母子俩的脚步,周立秋头也不回地喊出一句给爹打电话,身影已在院前消失,窜到了村道上。
老娘没能留住她的轮子,婆婆也没能。夏老太正在院前翻晒笋干,远远地看到周立秋带着儿子骑得飞快,便扯起嗓子大喊,泥鳅他娘,还骑还骑,小心身子。但根本没能阻止她的飞轮。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一个弯,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这天晚上,大哥周立信赶来的时候,立秋正在门口的水池前给儿子洗澡,一个大木盆,兑了些热水,小泥鳅只顾着扑水玩。
兄妹俩没有别的话,直奔主题,聊起这次的顶职。周立秋的话语里满是哀伤,她说我打电话问过老爹了,他叫人写下来的,有几个条件,老爹是1955年工作,符合58年前参加工作,满30年工龄,家里农村的,有未婚子女,可以顶职,要求是子女的户口上来了,老职工的户口回农村,两个人对调。
周立信脱口而出,多好,能工作了,吃公家饭,不用呆在山里。我们这把年纪了,和大姐都没指望了。唉。没赶上趟。
周立秋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小泥鳅一下子蹦起来,扯着周立信的裤腿说,阿舅阿舅弹弓我要。周立信哎呀一声说阿舅给你做好了,忘带了。明天给你噢。周立秋扫一眼小泥鳅说,完了,我也没赶上趟。
周立秋,你个傻婆娘你个癫子。周立信忽然吼道,你哪结婚了,你不就是未婚子女,你有结婚证么?你结婚登记了?!周立秋忽然梦醒,她瞪大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我又没登记!我又没结婚!我又没有结婚证!我就是年纪大一点!我是未婚子女!我、我是大姑娘!
娘!小泥鳅一声叫。
周立秋猛地蹲下身,抱住头。可是,小泥鳅!小泥鳅怎么办?
周立信也蹲下身,用手指点着小妹的头,你这个脑子你这个癫婆!你就跟大哥说,你想不想上班!你想不想离开这山里田里!你想不想捧公家饭碗!
可是,另一件事又像一枚定时炸弹,咔嚓咔嚓地响着,搞得她人心慌慌,坐立不安。
一不做,二不休,事到临头,为了一个饭碗,为了上班,也只能如此豁出去了。
农历七月半,在城里跟着娘舅做油漆工的夏水良,回家来吃焙糕。他听说这事的时候,周立秋主意已定,铁板钉钉。
夏水良慌了,他怕面前的安稳消失。他撑起胆子,摔了一个喝水的碗,就是不同意。工人老大哥,不是,老大姐,还看得起他一个乡下泥腿子?这种事能应的?
他和自家小叔商量的时候,小叔几乎没思想,马上说让她去,不去也得去。小叔把利害关系摆了摆,如果立秋真的翻脸,搞得人财两空,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讲依法办事!小叔点着他的大头说,你这个脑袋是粪桶哦,我叫你扯个证扯个证,现在好了吧。
夏水良嘟囔了句,在鼻子里发出模糊的一个声音。
按农村习俗,他俩拜过天地,谢过媒人,摆过喜酒,但说实话,心虚。细究起来,是因为没扯红本本。
那年周立秋高考落榜、失恋,寻死觅活地要重读,是她娘的一场大病,是他爹的去世,让他的热烈追求遂了心意,按乡风民俗,家有白事,要么当年冲喜,要不就得等三年。夏水良当然不愿意等,三年后还不知天翻地覆地是啥个情况呢?先下手为强,所以婚事急急地办了。
但按现在的说法,他俩是无效婚姻,非法同居。总寻思着哪天去领个证,上个保险。有两次准备去了,临时又有事搁着了。又不急用,就一直拖着。
周立秋描绘着美好前景,她去上班,等稳当了,再领证,她可以上班赚钱,家里条件更好。
只有水良的娘,全力反对。同一个村,儿子经常不在家,她顺带替儿子看着这个媳妇。突然要去上班了,那还了得?鬼影都捉不到。再说了,现在肚子里又种下一个崽了,还上什么班?
夏水良疑虑重重。万一到手的老婆手一松放出笼,转眼飞不见抓不着,不是蚀出老本?
但多日未亲近老婆的身体,在立秋温言软语的许愿和保证中,激情燃烧,他头脑一热,就夸下了全力支持的海口。
毕竟在家做农活没有上班赚得多、更体面,说起来,他水良的老婆可是吃公家饭的,多气派!毕竟有小泥鳅,亲娘还能不认自己亲儿子?这可是他手上的风筝线,被他攥得死死的。
他的手还巴着女人的屁股,说,那等你上班一转正就回来扯证。
那是,你别烦我,我有班上,每月有工资拿,肉还不是炀在锅里,扯不扯证的到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周立秋想把丈夫推开。
想着以后还能把家安在工地上,离开这个破山沟,水良就兴奋无比,他激情澎湃,又抓住老婆。周立秋捶他,说你有完没完?
没完。夏水良干脆地说,在城里一做就十来天半个月,饿着呢。还不让我好好吃个够。话未完,就行动起来。
事后,周立秋觉得庆幸,婆婆看她骑车还要扯起喉咙大喊大骂,生怕肚子里的崽儿掉了。
老娘苦口婆心地劝导,这个家还是你当,何苦就这么想着要去上班?周立秋瞪了她一眼,不响。老娘走过的路,她是再也不想重走。
当她走进县人民医院妇科做人流时,正好以水良贪吃贪要的胡闹打招牌。
通往上班之路的最后一个坎,意外地轻易铲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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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