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比考试更难的，是接下来的选择。
这天傍晚，甘家人坐下吃饭时，听到隔壁赵家山崩地裂。
赵小乐的喉咙震天响，呜哇呜哇地也听不清楚究竟在喊什么。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很清晰。
姆妈凝神听了片刻说，他家老小没考几分，这一阵都在家发神经呢。
甘甜说谁喜欢读书呢，他是要当运动员的。
爸爸说想当就当的。
甘欣沉默不语，这几天饭桌上的话题就没离开过招工的事。她觉得又烦躁又紧张，一点都不想提起。
人们叫着喊着狼来了狼来了，狼，终于来了。
局里政策一出，一考，分配去向，张榜公布。所有想考、该考、敢不敢考的，都哗啦啦上了考场。
政策的筛子一筛，最后留在筛上的，也都在一食堂墙上。
这是面真砖墙，多少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都已歇下，都化作一个数字。
黑字红纸榜就张在墙上。姓名，从高分到低分，个个清楚明白地标着，她们姐妹俩一前一后，以11分的分差，中间又隔着两行姓名。
家长来看，自己又看，同学，亲戚，朋友，各种关系，每个人似乎都与之相干。
谁几分，高了低了，谁比谁高，谁考好考砸。
前几名的有希望安排工作，后几名的根本就纯粹是陪考凑人头，哪几名的，悬得很，似乎可上可下。
每个人都是政策大师，从自己的视角出发，作一番自以为是的分析。
好表现善表达的人，口若悬河，身边聆听的人越多，感觉越好，分析时势，越发起劲，道听途说加上延伸推理，和添油加醋的想像，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把判断搞成一锅啼笑皆非的乱炖。
可是还是有很多人爱听，当别无所能时，这些扫盲都是最好的慰籍。
--这次是停了好几年的大招考，积压了好几年的指标，老职工年纪大，也要退休的。这么多的工地，总要有人去做，所以这次招工人数可不是一般地多。放心，大家放心。
此言一出，听众脸上开始洋溢笑容。
--但是现在改革啦，不是以前，爹妈退休了顶职都有班上，现在讲究重视人才重视文化知识，是能者上，有学历的人上。
啪，听众的心一下子又摔落在泥泞里。
--我们工程局，是部属大单位，都在山沟沟里，这是有特殊情况的，所以和地方上又是不一样的。水电工人辛苦啊，献了青春献儿女，国家不会不照顾到这些。
哗，听众面色稍霁，似乎雨后彩虹闪耀。
--唉，但时代不同啦，听说以后这种大坝越造越少啦，国家也怕折腾，搞水电搞不起啊。你看看一个大坝，动不动好几万人，造造上十年，水库移民都要移几个乡镇几个村的，让他们背井离乡，都不容易啊。现在都用风用煤用太阳能发电啦。
呯，听众的心好不容易爬上半竿，又被狠狠踹了下去。
这几天这面墙，像堤坝，奔涌了多少人潮，发生在这面墙下的悲喜，不知演绎了多少回。
第三次大喇叭早熄了，四周又是死一般的安静。偶尔有人拖长音大喊一声，回音粘着尾声，很快又跌进黑暗里。
甘欣坐在屋后的土丘上，面对着前面的山，背依着后头的山，如在群山箍成的桶底。看天，看山，看得无趣，掏出口琴，胡乱吹起《兰花草》。
高考落榜，十来年的惯性戛然而止，茫然失措。甘欣对于未来缺少想像。巨大的空洞，不断吞噬着她。
这次招工，竟然是服务员，甘欣更抵触。上班的一点想像，原本并不整洁，又被这个工作，搅得污七八糟。去！爸斩钉截铁的一个字，少有地表现出他的立场，强硬，不容置疑。他在家中，声色隐于妻子身后，模糊成一个符号，存在不太真实。事后他的解释只一句，水电局是什么单位？能在局里上班，有什么不好！
当什么服务员，上什么班！印象别扭，源于什么，她不太确定。也许是从前在城里，陪姑去大华饭店探望老同事，看到服务员倒痰盂，一手一只，她清楚地瞄见一口浓痰，黄绿色，粘力强劲，伏在痰盂罐沿上，随着步幅，颤微微地抖；也许是因为家里那只淡蓝色的痰盂罐，分单号双号，由姐妹俩轮流值勤，当然甘甜只占双号。她双手端着，走过碎石土路，跨下一段石阶，到李雪那幢房子横边，离家百米。一罐尿被泼在水台下，不巧被人撞见，彼此似若无睹。但李雪妈，她会叫，干嘛不倒到厕所，难怪这么臭！她难道不知道，李雪就是这么倒的？她瘦，五官皱成一团，一脸不耐，两道眉用螺丝拧紧了，从没松过。她在工地做家属工。
甘欣心里有了沉沉的负担。
甘欣觉得，一只痰盂罐摧毁了她对上班、赚钱、独立的美好向往。
甘甜自然也是不肯去当服务员，她在家里掀起轩然大波，与父母头顶头，角顶角地闹上了。晚饭吃了一半，筷子一甩，就冲出了家门。
甘欣收起口琴回家时，姆妈的脸色像下了霜，嘴里念叨着骂着甜甜。随着晚上八点半，第四次广播结束，时针指向九点，姆妈的嘴已开始松动，指挥着一家子四处寻人。
甘欣心里倒是笃定的，甜甜还能跑哪去？掐着指头，不外是眯眯、小胖、毛毛、小红几个要好的同学呗。
结果却无一例外地碰了壁，一家敲不开门，一家敞开门让她找，一家哥哥来开的门，摇头说没见过，最后的小红家，住得远了点，在上坝公路边，路灯稀疏，光线暗淡，顶着满天星星赶过去，却也一无所获，小红惊讶的脸色，也不像是装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甘欣不时地抬头看天，漆黑山中的夜晚，星光尤其璀璨，如珍似宝，甘欣不觉心情愉悦起来。但一想到妹妹的失踪，就又充满了内疚。
正这时，工地大喇叭忽然发出巨大的噪音，这是要开始播音的前兆。第四次播音早已结束了呀。甘欣的脚步不觉慢了下来，接下来她听到大喇叭响起：下面播送一则紧急通知，下面播送一则紧急通知，工程局三处甘维仁同志的女儿甘甜，听到广播马上回家。工程局三处甘维仁同志的女儿甘甜，听到广播马上回家。
广播又播送了两遍，声音在高高的电线杆上跳越，在山间发出回音，像是一个突临深夜的小怪兽，狂奔乱撞。喇叭突然息了，小怪兽也被收进了魔盒，不再有一丝声响。大山、人们，又沉寂如夜。
姐妹俩的梦都碎在了这个深夜。
那天起，反复不断地拉锯力争，终于在这个家得到了最后暂时的平衡。
甘欣去了菜场，帮着卖了最后一次菜。菜卖光人散时，梅姨望着她说，怎么了，这么高兴的事，怎么挂着张脸？人家半夜做梦都要笑醒呢。老朱他们都笑说，看得出你不会在这里多待的，你是会读书的，肯定走得出去，好好上班去吧。甘欣满心惭愧，低头不语。老四说，进城唉，人家求都求不来，你这个外星人。
上班，她多迷茫啊。
回家的路上，她碰到眼镜。两人不由都站住了，片刻也无话，又一起往前走去。甘欣走路快，就听到后头的声音说，我看到你的名字了，比我还考得好，听说你不想去饭店？唉，电工招的是男的，如果我是女的，可能跟你调了个，去当服务员的是我了。
甘欣诧异，没想到眼镜挺会说话，不由地慢下了脚步。眼镜赶上一步又说，不过我们都还是在山沟沟里，你是进城了。
甘欣却又不觉得是安慰，呐呐地说，有什么意思。
眼镜说那怎么会一样。
不一样又怎样。甘欣抛出这句话，俩人便都沉默了，大小的石子在脚下滚动，暮色渐起，天边的霞光已披上了阴影。
今天即将过去，明天又将迎来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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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