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三、
招工不再是传说，像群野兽落地，突然之间闯进了千家万户。
这天甘欣下班到家的时候，老远就听见父母在厨房聊天，每句话里都是招工、上班。姆妈的面色并不好，嘴里吐出一句怎么这么晚。
甘欣不吭声，忙取了面盆去水管上洗菜。
甘甜手上捏着本书，从一旁蹦跳着回来，停在她身边说，嘿，听说了吗，要招工啦。
甘欣点点头。她便又咿咿呀地哼着无字的歌先逃回了家。
甘甜今年也高中毕业，大学自然是考不上的。她无所事事，却整天忙得不见踪影。
她的理想非常明确，就是当女兵，她羡慕女孩穿上军装戴上军帽，那英姿飒爽的模样。男兵年年征，女兵的名额哪是年年有，即使下来了也是凤毛麟角。去年没征过女兵，她热切盼望着今年局里会有。
等待是充满希望的，伴随着甜蜜的快乐。
晚饭桌上，甘甜的书成为姆妈脾气的导火线。
整天吃饱了撑的慌，看闲书能看出什么花头精！甘甜不甘示弱，态度强硬，据理力争，仿佛看小说是天大的正事。
姆妈一句给骂了回去，你给我好好考试，现在天底下再没有顶职了，要靠自己了。考得好才有班上。在家吃老米饭算个什么事。
还有你！姆妈的机关枪自然不能豁免旁余，肯定就扫向了自己。靠自己本事吃饭！考不上没班上！
第二天上午，甘欣还在清扫菜场满地的残叶垃圾，孙老四弓着腿坐在靠墙的水泥台子上，闷闷地吸着烟，突然冒出一句：电影票可贵了。
甘欣心里一动，装没听见。一个烟屁股倏地跳到垃圾里，甘欣的大扫把三两下就都划到了外面。
她坐下来和梅姨整理一堆小土豆，挑出发绿发芽点的。
入水的石子竟砸不出一点响声，他不甘心，挪了屁股，蹭过来，哎我说你昨天怎么不去看电影？甘欣忽然一声叫，哎梅姨你是、假私济公了—-大家都看她，她说，你自己要带回家的菜钱付了，结果你分给别人的菜又算了钱，也没落自己袋里。
是咧！梅姨一点就通，一啪大腿，好好好，她说，亏大了，今天我要算回来。
老四又插嘴说我说你呢，干嘛不看电影。
甘欣把一只绿土豆扔进垃圾筐，细声说李雪回来了。
啧。老四一扭头干巴巴地，跟我还有啥关系，她早跳高枝去了。甘欣一顿，说电影票贵不贵跟我有啥关系。
梅姨说你俩发什么密电码我怎么听不懂。
老四说，大姐啊一盆兰花换两张电影票—哎我的亲姐啊你可要保密不准去外头乱说。
梅姨白他一眼，老三是吧，这个兔崽子，要把他老头子气吐血。我都听说了。
她看看甘欣，说，哼，老三！人家小姑娘不知瞧不瞧得上。
老四也哼一声，说，不就嫌人家还没上班嘛。
甘欣说你上班人家怎么跳高枝了。
老四哇一声叫，从台子上跳下来，晃动着四肢往外窜。
梅姨喊你死哪去，也不帮老朱钉个箱子。
撒-尿！声音一飘，抬头已没了影。
隔壁肉店，长长的队尾已甩在菜场门前。
上班跟这种事有关系吗？什么关系？
一礼拜后，局里正式下文，开始大规模的招工考试。
这是距离上次的顶职招工，也就是自家儿女顶替退休父母的岗位，已有六年了。招工细则的前言里详细论述了，改革招工考试的重要性必要性和紧迫性，之后介绍了具体招考办法。
铁板终于钉了钉。细雨终于洒向了焦土。
从出文到开考，时间并不长，有人哀叹太急促，有人愤怒这鬼招式，不管如何，名，你想报就报，局里也并不缺你一个，考，好还是坏，能上不能上，都只是听天由命。
考试内容也只是个模糊的范畴，只说以高中教学大纲为准。没有辅导教材，没有老师指导，好学的年轻人只能互相咨询互相帮助。当然不乏自暴自弃的待业青年，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倒也有一种坦然。
这一阵子，工地上的打群架事件突然收敛了不少，保卫处的人倒是清闲下来。
有人说，考死这帮小兔崽子，有那精力闹还不如多考几分。年轻人，压力不少，来自自己的，家里的，同学的，邻居朋友的，不得不趴在书本上多消磨些时间。尤其是本就上学是苦差事不爱读书的，一毕业就想向老师要回学费的，扔了几年书，早看不懂一个普通公式的年轻人们，迎考都像是一桩掉皮的酷刑。
甘欣白天在菜场做临时工，晚上回家抓紧时间看书复习。她不敢辞了工作，一个是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另一个是招工考上了，还是在这脚下的山沟沟里，这不是她想要的远方。
但此刻，犹如在人生空荡荡的荒原上，恰好有一辆车驶过，那么能上车就上吧，好过站在原地不动，不致奢望，但总是会有所改变。
姐妹俩卧室的书桌，爸爸给配备了一盏新台灯。两个女孩头对头各守一边。
甘甜是被姆妈软磨硬泡着，逼上梁山的。万一呢万一今年还是没有招女兵呢？姆妈天天念叨在嘴上，其实还有后半句话“有名额就一定轮得到你了？”被硬生生咬碎吞下肚了。不知怎么的，突然在某一天击中了她的心，她面如土灰，几天后，也捧起了课本。甘欣悄悄问她，她只是瞪着眼不说话。
开始复习后，甘欣才尝到滋味，甘甜的话都留到了这时说。比如她忽然抬头向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或是把下巴搁到课本上，就着课本内容，开始了她的自由发挥。哎，这个电磁感应右手原则，我觉得没啥道理，左手右手，那如果是左撇子怎么办？开始甘欣还认真回复：不影响，不管是不是，手的方向大拇指的方向都是一样的。接下来甘甜的回答就是跨越千里外了，她说小翘鼻的哥哥就是左撇子，他右手干不了的事，左手就行，上次我到他家去看见他在雕一个人像，用一截木头—
未等甘欣开口，外屋姆妈的声音早窜了进来：又在聊闲天！
或是，哎我说文学名著，怎么没有外国名著？甘欣说有啊。甘甜就说《飘》呢，哎呀费雯丽真的是太漂亮了，她怎么可以长成那样。哎你说我五官哪个长得最好看？嗯？哪个？嘴、眼睛还是鼻子？我觉得吧是我的眼睛，我眼睛就比你的大吧--
最后的结果是，甘欣主动撤离到外面吃饭间，在饭桌上摊开书本。
做不来的数学题，很费脑力。没有人可请教，甘欣有时知难而退，
晚上在水管洗脸，用大坝底下流出的冰凉的水擦洗脸和胳膊，有一种无比的清透。
有时会听到隔壁邻居赵家小儿子赵小乐的喊声，像一头狼的闷吼。从传言招工起他进进出出，脸就没摊平过。他待业在家几年，不是打篮球，就是和人扒车去镇上闲逛。
有一次遇到李雪回来休假，新男友送她回家，她把男友赶走，两人就站在水管旁边聊了几句。李雪说好好考，你有希望。她不会去考，话也并非不真诚。
考试的日子，说到就到。也不管你是否准备好。据说全局各个工地的考场有四五个。
黑溪江工地的考场就在职工子弟中学，是甘欣曾经的高三年级教室。如今工地战略大转移，中小学校包括幼儿园，已开始搬迁至邻市的工程局基地，此处略显荒芜。
走廊前面的墙壁上贴了几张白纸粉纸，上书黑色毛笔字的标语：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奋勇争先，考出水平。/考出优秀成绩，接受祖国挑选 。/认真答题，严肃考纪。
走进教室，很有物是人非之感。同班同学也两个在同个考场，外号小麻雀的女同学，兴奋地朝她挥手大叫，连问坐哪坐哪。却都隔得远远的。
难度自然不及高考，只是曾经的那些题目面目显得模糊，似是而非，这是纸上的一场混战。考时未过半，甘欣就感觉到后排的动静，有人在戳自己的背，她不明所以，转过头，以为别人问自己要笔，却原来是要答案，甘欣皱了眉头顾自答题，后面的开始咬牙切齿嘟囔。被监考老师一声喝，暂时没了声响。前排的却乘老师不注意，大幅转身，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的试卷看，倒着的字看不明白，甚至伸手去挪她的卷子，被老师走上前来用力一拍桌子喝道，警告！再这样没收考卷，零分处理。
考试结束铃响，年轻人抱着各自的心情走出考场。张洁挤过来搭着她肩一起走，唉声叹气，说有好几道题，很面熟，感觉应该做过，就是不知道，想不起来了。甘欣忙附和说是的就这样的。正说着，有一声特别的脆响突然炸裂。教室的窗玻璃扑落在地，接着是第二阵声响、第三响。那是教室背面靠山的窗子，人一定是站在山上居高临下砸的。
操场中间外散的人群忽然断流，响起唿哨声、呼嗬声。学校老师和监考老师、保卫处的人如临大敌，吹起口哨，在操场上飞奔。
很快教室正面，向着操场的窗子玻璃也开始掉落。
人们转头四顾，笑声哗然，有人激动地叫道是技校技校。初中、高中、技校的校区，似三层梯田，盘旋而上。
操场上顾忌老师，不敢正面挑战。人肯定躲在更高的技校里。
人们欢欣雀跃，竟然有如同过年放鞭炮的喜悦。
也有的人皱起眉头，骂着流氓，向人潮外挤去。
人声嘈杂。久久不散。
铺垫是不是有点长？
好戏正在开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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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