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二、
对于眼镜的示爱,甘欣明确地回绝了。简单说就是拒绝了他递来的电影票。
甘欣早戴着手套,和梅姨几个,挤到车尾,开始接应那一竹筐一竹筐青菜花菜,一木箱一木箱的川葱豇豆和一麻袋一麻袋的茄子毛豆。她和梅姨是搭档,一个人扛不动就两个人抬。有几个男人会候在车尾,在肩上扛或相帮着抬几箱,他们用劳力换福利,不是不排队,而是少排队。适度地平衡卖菜和其他买菜人的心态。
大棚下的话题,转眼便被蔬菜冲跨。
菜场内生机勃勃,粗糙的水泥地上长满了蔬菜,已成一片绿洲。半人高的水泥台子如防洪堤坝,抵御人潮汹涌。五六个卖菜的,就在他们这块安全区域内,机械地接钱、称菜、算帐,把钱扔进身后的两个木头分格盒子里,撮药般捡出零钱,回到台前一片挥舞的手臂中,你会迷糊,收到的钱对应哪只递来的手。
这就要靠你的悟性,更靠对方脱颖而出的嗓门。
矛盾时时都在,买的菜不只一种,买的又嫌卖的手上长眼睛,尽拣差的。老四就此把秤盆重重地摔在地上,直愣愣地翘着下巴,瞪着外面的大棚。
人群有一瞬的静默,那头的龙叔手脚没停,眼神扫过来,不带一点声音。梅姨把找钱按回那只手,上前捡起秤盆,秤好搁到台前,早有几只手横过来,抓菜抓盆,一时僵持不下。梅姨把空盆递到老四手里时,他才像充了电般又活动起来。
堤坝内外的人们在声浪中,交换着钱财、货物、嘶吼和咒骂。
因菜车的晚归,集中了人群的密度,买菜的高峰持续得更久一些。梅姨手脚利落,早暗地里往水泥台子下踢进一箱,这是抓菜时混杂了各式蔬菜的“什锦箱”,在打烊前几人互相谦让着分了个净光。
眼镜仍缩在一旁,梅姨见了丈夫师傅的儿子,便招呼道,俞老三你躲这里干嘛,买菜啊,不早说。
她不理他的吱吱唔唔,抓了两个剩下的洋葱秤了,又从自己的菜篮里秤出一小把川葱。四毛钱,她说,你带钱了没。眼镜赶忙从裤兜里往外掏,凑了两毛。
梅姨接过钱,又从自己钱包里翻出两毛,顺便瞟了一眼在角落水笼头处洗手的甘欣,走到一侧的墙边,半人高位置上一个水泥砌的脸大的窗口,把钱丢给那头的龙叔。
每天最大的挑战不是卸菜,而是卖菜。
面对一片朝你逼来的手臂,甘欣总是顾此失彼。
曾听见邻居邓姨在妈面前抱怨,没有优待,也就感觉到了怠慢。被人骂手脚笨,甘欣一紧张,呼吸急促血液循环加快,脸上绯红一片,扎进手掌的木刺,半指长,咬牙拔了出来,隐隐痛。
甘欣提着一网兜的菜往家赶,一想到他们说的招工,狼来了狼来了,喊了几次。
没有期待,上班又怎样,心思就有些恍惚。
她没注意到,这时杀出来的眼镜,突然伸手,她吓一跳,下意识地手一挡,退一步,她的过激反应让眼镜失了平衡,另一手捂在腰间的一只洋葱,乘机从束缚中挣脱出来,在甘欣“哎--”的惊叫声中,竟如号令,欢快地在这段杂石坡道蹦哒,越滚越快,奇迹般地运动着。
俩人开始追逐那只逃犯。
眼镜说晚上看电影。甘欣看他一眼。
眼镜说6点钟。甘欣说我不看。
在一块碗大凸起的石头前,洋葱遇阻,跑到终点。
眼镜觉得事情重点已表达清楚,就把电影票举到她面前。
甘欣朝他看一眼,顾自向前走。
一个甜柔的女声响起,她应着,向前跑去。
眼镜哎哎哎的叫声,没能拦住她们的脚步,李雪笑着朝他挥挥手。
他在她们的背影后,委曲了好一会。
票,怎么就送不出去?比买还难?
邻居李雪,回来休假。
工地上的人们,住的都是平房。依山势错落掩映,远看黑瓦白墙,颇有美感,房子外壳用砖,内壁都是竹排糊黄泥抹白灰,是实用与节材的最大妥协。
工地上的邻居,有三个层面的意思。
一是同食堂;单身汉,在寝室不规则的小格子间迷宫,安顿下自己的一床几箱全部家当,每日三餐靠食堂。有要求的人,会在门口摆一只煤油炉,兴致勃勃地亲自动手,时间久了,也意兴阑珊。
拖家带口的双职工,分到三两间房,不带厨卫,没有水。螺蛳壳里做道场,依着外墙,搭一间漏风挡雨的窝棚,起个灶埋只锅,自己买菜开伙。
黄昏,黑瓦背上浮起炊烟,深山沟里的日子,就有了家常滋味。即便如此,食堂的魅力谁能拒绝,早晚两次的开水要打,早上的肉包馒头葱花卷要买,上学的上班的中饭要吃。
工地上的食堂区分简单,除了一食堂也叫机关食堂,在灯光球场和面包厂边上,其他的食堂一概以数字排序,二食堂三食堂四食堂,以此类推。人们就近为上。
二是同公厕;比食堂多的是公厕。公厕是旱厕,规模不一,有的蹲位多,有的少,随机。
很久清理一次,蹲一回臭半天。
领导、同事,老师、同学,早起川流不息在此碰面。
男人豪爽,邻坑遇上熟人,互递香烟,边抽边咳边聊天骂人,啥也不耽误。
没入坑的萝卜,在外面等急了,扯着喉咙叫一句,XXX叫你去做报告。
这XXX或许是处长或许是局长。辩出了声音,里面的就点名骂一句,告诉XXX,老子没空,等着。
不用害羞,不必尴尬,吃喝拉撒,天经地义。
不在一个食堂吃,还能不在一个厕所拉?
三是同水管;工地上随处可见公共水管,栽花般地插在生活区。水台极潦草,多数是个一、二平方的台子,依着地形,用水泥随便涂抹,竖个一米来高的笼头,接一节黑皮管,垂到地面半尺高。
有空地,就在边上搭个混凝土水泥台,方便人们洗刷。
水,冬暖夏凉,来自大坝底下百来米,夏天,有人用盆盛个西瓜、盛锅绿豆汤,占着笼头哗哗地冲,啃到近皮处的瓜瓤,有点冰牙。
日子久了,从台子那头,慢慢地爬过来一片苔藓,和边上的野树杂草一起衬出绿色,水台有了凉意。
人们上班一起上,下班一起住,小孩子在一幢幢房子前后跑,家家户户开门过日子。
如不同规格的筛子,筛出了最亲近的邻居关系。
三者合一,是真正的邻居,李雪就是其中之一。
日子里太多重叠的轨迹,或许就是这种熟悉感吧。
李雪说话声低、语速慢,面带笑意,亲切温柔。熟悉感酿久了,自然就发酵成了友情。
她俩,不是一类人。甘欣想,可能在于俩人的遭遇,也许她俩都裹着难堪的外衣:她有个弟弟,自己有个妹妹,但她们的妈都偏袒老二,且坦荡荡地,并不在乎掩饰。
友谊的形成,共性是稳健的础石。她们是同一块泥地里窜出的草。
仅有一次,李雪说,我妈封建,重男轻女,眼里只有我弟。你妈凭啥,你还比甘甜听话肯干。
李雪忽然攀上山坡俯视,甘欣仰着脸,只觉晕眩,内心有些声音噼啪乱响。李雪的大眼睛停在她脸上,像一把钻,往里探。
“不是亲生的”传言如刺,一根一根地早扎在肉里骨里,钻头一触,重勾旧痛,应付的答案也交不出,羞愧难安。
李雪突然仰头笑出一声,短促的尖厉的,像是刀子划过草丛,这层难堪被匆匆路过。
李雪五官立体,三围分明,显得洋气,最主要的是她会打扮,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总是合身的,漂亮的。
同龄女孩中,别个都只是深深浅浅的绿叶,唯独她就是嫣红嫣红的花。
她中学时代名气就大,一说到二班的李雪,不止是男生、还有待业青年、青工,都会心领神会地来上一个语气词,噢。
大名如雷贯耳,你肯定交往过,或者见过,没见过也一定听说过。
她大甘欣两岁,高她一届,混到高中一毕业,就去了城里,她是可城人,在大华饭店上班。
她在校起,日子就五光十色。她是一列轰隆隆向前奔的火车,甘欣不是搭错车就是赶不上趟,很觉难为情。
她颇大度,并不在意。她的男朋友,一个比一个帅。
直到去菜场上班,甘欣才弄明白,那个高个子头发微卷的孙老四,是她现任。
李雪笑眯眯地,听说你们要招工考了。
你也听说了?甘欣说,也搞不清是不是真的。
还会错吗,走哪都在说这事。好好考吧。李雪朝她笑笑,考上了就是正式工了,还在菜场搬什么菜哦。
当然,招工考自是与她无缘。
毕业考不过是过关考,她勉强通过,还想什么招工考这种选拔考呢。
晚饭后,她蹲在水台洗碗,隔壁邻居赵小乐,用红网兜兜着个篮球,满头大汗凑过来洗脸。
甘欣赶紧把盆拖远点。
赵小乐挂着满脸水珠说,你们要招工考啦?
甘欣和他开了句玩笑,怎么是你们,你想考怎么不能考。
切。他从齿缝里挤出轻蔑的一声,我还考得上。
他一下子站起身,骂道,操他妈的水电局,搞他妈的什么招工考,这个破局完蛋了。
转身捏着网兜口,把球往背后一甩,甘欣避之不及,被甩了一头一脸的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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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