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项目部的时候还不到16点,除了角落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整个项目部都静悄悄的。
安和提着水壶从餐厨间出来就看到戴皖豫正在跟陶菲菲说话,旁边还站了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
“安姐。”
魏海兵和顾四方正在车斗上和马师傅一起卸东西。
“回来了。”
安和停下脚步和俩人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往二楼入口走去。
陶菲菲也领着拉莫阿依回宿舍了。
在项目部帮厨的刘婶一听到院坝里的动静也连忙从厨房里出来帮忙。
“戴工,你可算是回来了。”
刘婶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拉着戴皖豫左看看右看看。
“黑了,也瘦了。”
对黑了这个评价戴皖豫倒是毫不意外。
60多天的高原荒野求生,每天都沐浴在强烈的紫外线辐射下,防晒做的再好还是避免不了长时间的照射,想不黑都难啊。
瘦了,这个确实是没有想到的,那得多补补,不然回家又会被质疑没有好好吃饭。
“婶子,安排个菌汤锅?”
州里比较有代表的汤锅之一,主要原材料来自大自然的神秘馈赠——野生菌,搭配上高山散养鸡,鸡肉和菌类经过高温熬煮,味道鲜香浓郁,口感鲜美。
“还有酸汤蹄花和牦牛肉没尝过吧,都给你安排上。”
戴皖豫也不多言,只是笑着应下。
刘婶看着去而复返的陶菲菲和阿莫拉依一人拿着一个盆子往这边走来,又赶紧进厨房了。
“哎哟还差点忘了,我去把水给你们热上。”
陶菲菲小跑到戴皖豫身边,低声问。
“洗澡吗师姐?”
戴皖豫也知道陶菲菲想问什么,哪怕是在项目部水电气也只通了电,有且只有一间不分男女的公用卫生间,兼浴室。
相约沐浴是项目部里仅有的几位女性,默契达成了高度统一的共识,只希望浴室里热气散的慢些,温度能维持到足够把自己好好收拾一下。
戴皖豫低头看了看自己登山鞋上铺着的一层黄沙,衣服裤子轻轻一弹就是随风起舞的尘埃,距离上一次洗头也已经有一周了,野外多有不便,回来了是该好好洗一洗。
“你先洗头,我去去就来。”
“好嘞。”
安和回办公室续上茶刚坐下,戴皖豫就进来了。
“安安,宿舍借我用用。”
安和默默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钥匙递给戴皖豫。
“晚上咱俩得睡一个房间了。”
戴皖豫简单介绍了下拉莫阿依的情况,顺便说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安和静静的听着。
说到明天要先送拉莫阿依回学校时,安和突然开口道。
“你恐怕还得去一趟多吉叔家。”
“为啥?”
戴皖豫揭下棒球帽,解开了随意扎着的头发,倒是长长了不少。
“我给秦阿姨准备了礼物。”
“…虫草?”
提到多吉叔戴皖豫基本上就已经有了答案。
安和能认识多吉叔也是因为戴皖豫曾经带她去过几次多吉叔家。
再结合州里土特产的采摘时间,以及秦老师的养生喜好不难推断。
“已经让管总帮忙带了,但是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安和也有些苦恼。
“管青州不在项目上?”
“县上有个座谈会邀请了他...”
“师姐——”
陶菲菲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戴皖豫和安和的谈话,尾音还拖得老长。
没等到戴皖豫回应的陶菲菲压着嗓音又喊了一句。
“我洗好啦——”
“来了。”
戴皖豫站到二楼过道上回她。
“你先去收拾一下吧,晚点再聊。”
“剪刀带上啊,一会帮我剪下头发。”
安和点了点头。
待众人收拾妥当,天色也渐暗了,余晖穿过一望无垠的藏蓝天际,红霞也透过重重云层撒向人间,是很漂亮的火烧云。
安和陪着戴皖豫剪了头发出来,项目部自行推建的景观大平台上几乎站满了人。
大家的动作高度统一,都踮着脚举着手机和相机记录这难得一见的粉紫色晚霞,也都有说有笑的相互拍照留影。
戴皖豫和安和也不拍照,只是默契的往旁边站了站。
像是想到了什么,安和突然后退了几步,拿出手机连拍了好几张晚霞和戴皖豫的背影照。
“给老郑看看吧。”
戴皖豫知道安和的意思,不管这个晚霞有多么让人惊叹,多么让人沉醉,郑知愚都不是那种会为了特意看这一场绚丽的晚霞就跋山涉水来藏区的性子。
怎么说呢,三个人的友谊之所以能维持的这么好,分享欲绝对是个不可或缺的东西。
戴皖豫也拿出手机拍了些照片。
“还习惯吧?”
“挺清静的。”
20多年的友谊,安和的情况戴皖豫是清楚的。
戴皖豫进组之前安和刚离职,戴皖豫问她想要休息多久,还回不回原行业,她都没有回答。
沉默很久之后的安和只说自己想要换个工作环境,换一种心情。
你不如直接说你要换一种活法,戴皖豫当时就想骂破口大骂又不知道该从何骂起。
然后戴皖豫就进组了,完美重逢了已经荣升甲方的管青州正在为项目部第二阶段的财务人员问题发愁。
推杯换盏后的管青州对着戴皖豫大倒苦水。
说是第一阶段的财务人员升迁去了别的项目,集团公司好不容易才敲定了新的财务人员在赴任前却意外怀孕了。
项目如期开工却迟迟等不到财务人员上岗。
整个项目部都不可能等着某个岗位的人员补齐了才开工,所以二阶段的初期都是财务总监一个人挑大梁,管青州被逼得没办法只能配合着给财务部打下手。
而财务总监原本在第一阶段结束的时候就到了退休年龄,集团征求了对方的意见之后又进行了返聘,任职到此项目结束为止。
用管青州的话说,老头年龄也大了,手里还同时有2个项目在,另一个项目一声召唤,这边项目的财务部门就空无一人,管青州就只能事事亲力亲为。
隔行如隔山这句话在管青州代为管理财务部期间体现的淋漓尽致。
虽然情况特殊,也有老总特批,但是根据集团内部的岗位回避原则,管青州是不适合长期在财务部门待的。
虽然才短短一个月,管青州是真的觉得度日如年!每天一睁眼就有一大堆票据等着他这个门外汉整理,粘贴,入账。
管青州忍不住抱怨了几句集团公司这漫长的OA任命流程,就现在这种磋磨法管青州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到新的财务人员入职。
所以接风酒的后半场就变成了失控的管青州拉着戴皖豫的手哭得老泪纵痕。
戴皖豫揉了揉眉心,也是于心不忍,只能耐着性子和管青州浅谈了一下财务外包的方案。
管青州想都没想就以我们这么大的项目,这么宏伟的工程怎么能随便给第三方,而且还涉及到保密问题给驳回了。
又不是不能签保密协议!戴皖豫眼皮突突的跳,就你们公司事儿多!
最后戴皖豫冷着脸,诚恳的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然后管青州就开始哭天抢地的说自己命苦,要说自己对不起老婆和孩子,几个月没回家了,说自己...
总之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管青州持续输出的噪音下戴皖豫突然想到了安和。
“现招个有经验的熟手,直接放到项目部上不就行了?”
特殊情况就特殊处理呗,特别是财务这种纯技术工种,只要考的证齐全,走到哪里应该都会游刃有余的吧?戴皖豫在心里默默合计。
“确定不是一入职就被流放了吗?”
西南藏区对游客来说是圣洁,是憧憬,是向往。
但对于整整3年都要扎根山区腹地,还是那种需要坐班的打工人来说,用一句荒凉之地来概括也不为过。
其实管青州是给集团总部发过类似邮件的,希望人事部广撒网,不拘一格降人才,尽快解决眼下的问题。
不过人事部给的反馈实在是一言难尽。
“也没那么严重吧...”
“万一,有的人,刚好就...”
戴皖豫还在想措词。
“还有这种万里挑一的奇才?”
管青州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心领神会的接过了话。
“至于能不能解你的燃眉之急就要看你自己了。”
然后戴皖豫给了他安和的电话号码,一周之后安和就来项目部报到了。
管青州的白色越野急速横穿过项目部的停车区,猛的在厨房门前停下。
看到屋檐下的戴皖豫和安和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下车就火急火燎的往厨房冲,慌慌张张的车门都没关。
“刘...刘婶!”
刘婶被撑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大喊的管青州吓了一跳。
“哎呀管总,回来的正好,马上就开饭!”
“不...不是...哎...等...等一下...”
管青州又急又恼,高原上就这样,运动量稍微大点肺活量就跟不上,还喘得特别狼狈。
“怎么,后面有狗在追你?”
安和连忙拉着戴皖豫上前,戴皖豫懒散的靠着门框,看到管青州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打趣他。
“嘿,小戴。”
杨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穿过整个停车区,剑指戴皖豫。
三人神色各异,气氛有些诡异。
也不知道杨廉听到了多少,管青州脸色通红紧张到说不出话,安和看着管青州涨红的脸也只能强忍笑意。
“难得遇到你也在啊。”
“哈哈哈,杨书记,好久不见。”
戴皖豫跟个没事人一样,从容的扯着嗓子回杨廉。
“刘婶,管总让你再多加几个菜。”
杨廉这一声声呐喊让戴皖豫确定了管青州着急忙慌的原因,淡定的跟刘婶交代完,然后快步走到了杨廉所在的区域。
“诶,张局。”
戴皖豫有些惊讶的看着从后座下来的张志刚。
管青州不会又捅什么娄子了吧,把主管项目的两大部门领导都招来了!
“杨书记,张局咱们进去坐吧,外面风大。”
“不急,不急啊小戴。”
张志刚笑着婉拒了戴皖豫的邀请,看张志刚这个笑眯眯的样子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们管总还没跟你们说吧?”
杨廉笑容满面的穿上了秘书递过来的军大衣,看着一头雾水的戴皖豫。
“没事的小戴,一会儿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好的领导。”
戴皖豫看着老张老杨翘首以盼的样子,非常确定他们是在等人。
关键是什么人能让他们等...
“来了!来了老杨!”
一辆黑色越野车不断变换着远近光灯出现在道路尽头。
在进入项目部以前有一小段上坡路需要冲刺,杨廉眯着眼顶着刺眼的灯光,拉着戴皖豫往边上靠了靠,留足了位置给这辆从引擎声就透露着不凡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