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号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戴皖豫就背着20L的Dueter双肩包从桃巴乡开始往回走了。
一个人徒步在洛克环线崎岖又蜿蜒的毛坯路上,感受着大森林里逐渐被天边泛白的晨光唤醒的生机与活力,躲藏在树枝上的小鸟开始鸣唱,远山的雾霭在微光中飘曳在崇山峻岭间。
戴皖豫心情复杂的拿着指南针站在一个视野开阔的拐角处远眺东方,这是个穿过茂密树林也能清楚看到贡嘎雪山山顶的绝佳位置。
时隔多年还能凭借模糊的记忆精准找到当年的位置,也是挺讽刺的,戴皖豫神色晦暗不明。
然而日照金山所展现出的绝美,带给人的震撼丝毫不受时间的约束,风霜的洗礼。
贡嘎的美艳和强大都是那么的一如既往,只是戴皖豫已不似当年。
在这个曾经以为余生都不会再踏足的区域,时隔多年不仅来了。
还带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专业,参与到了地区开发建设的项目中来了。
戴皖豫虽心绪难平,却始终平静的眺望着远处的蜀山之王。
果然神明对人最大的惩罚不是失去,而是永远无法忘记。
片刻之后戴皖豫闭上双眼连续做了3组深呼吸,调整好了呼吸节奏又步伐轻盈的继续前行了。
太阳在朝霞的迎接下露出了红彤彤的面庞,霎时间光照云海。
一股强劲的山风吹过,云烟四散。
山林亮了,幽谷亮了,溪水也亮了,山野青翠欲滴,阳光普照大地。
后方大部队在10:30左右追上戴皖豫的时候,距离她拔营已经过了整整5个小时,徒步距离15公里。
马师傅在绝望之中从一个山头开外的弯道处确定了戴皖豫依旧在前行的身影,让众人抓好扶手就开始猛踩油门。
戴皖豫在听到后方的引擎声时迅速找了个相对开阔又平坦的地方,靠着石墩边休息边取出水小口抿着,耐心的等待着丰盛的食物补给。
皮卡急速驶近,还没停稳副驾驶上的陶菲菲就捂着嘴跳了下来,然后魏海兵和顾四方也相继打开了车门...
“戴工!”
马师傅一驶近就看到了瘫躺在石墩上的戴皖豫,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到音量都提高了好几倍,连忙小跑着上去扶她。
“有几年没锻炼了。”
戴皖豫挠了挠头,在马师傅热切的关注下起身转了一圈。
看马师傅还皱着眉,戴皖豫又在原地跳了几下,马师傅这才舒展了眉头。
“要不是沿途有标记,马叔都要让大家开启地毯式搜索了。”
陶菲菲双手撑在岩石上,撅着屁股,弓着腰,嘴角还残留着可疑的液体,侧着脸眼泪汪汪的看着戴皖豫。
戴皖豫体贴的为三人送上纸巾和矿泉水。
早在几天以前戴皖豫就反复跟马师傅提及回程想要自己走一段的想法,甚至拿出了详细的徒步计划,出发时间,休息点,每小时行进里程,以及可能会相遇的地方。
但马师傅开着车,在没有停歇的情况下用了1个多小时才追上戴皖豫。
这1个多小时里前20分钟都是钦佩,中间的20分钟里有疑惑也有惊叹,最后的20多分钟就只剩下忐忑和惊慌了。
家乡这条连接鲁窟海子和稻坝两个景区的天路通车还不到10年,马师傅曾有幸参与了原始路线的选址,踏勘和修建。
在洛克环线的东,西,中三条线中,东线的路况最为复杂,不仅绕,岔路也多,难走也非常容易走错路,险路,烂路和无人区都是三条线路里最多的。
虽然道路凶险,但是这条多民族杂居,多文化交融互通的线路在户外圈却又是一段极具吸引力和挑战性的原始越野路线,每年夏季都会有不少车队前来探险。
这同时也是一条非常考验胆量和驾驶技术还有运气的线路。
因为路上时不时会有塌方,落石,现在正值雨季泥石流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每年都会有各种各样,或大或小的意外发生。
自驾遇到突发状况多的是无法自救的时候,一个人在这条凶险的道路上如遇意外只有凶多不存在吉少。
先不说此次野外带队勘测是管青州亲自出面交涉的,就是为了项目能继续顺利进行下去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再出哪怕是一丁点的风险。
不幸中的万幸是戴皖豫现在依旧生龙活虎的在皮卡车斗里找吃的...
戴皖豫看着三个刚给大自然反馈了今早就餐情况且面色泛青的小徒弟们,估计车是坐不了了,跟马师傅提议让他开车先行,地勘队继续徒步,在前方村委会汇合。
“你们走前面,我在后面开车跟着。”
马师傅说什么都不同意,距离项目部不过半天的路程,必须扼杀所有的风险。
“行吧,那委屈您了。”
考虑到确实还有三位肠胃刚刚经过暴击身子还比较虚弱的小伙伴,有马师傅在安全也能有一定的保障,戴皖豫也不再纠结,呼吁众人放下背包,拿上登山杖,轻装上阵。
马师傅在后面5码龟速跟着。
“师姐是我们来的时候路过的小卖部吗?”
陶菲菲迫切的追问。
“答对啦!我的宝。”
戴皖豫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不止是陶菲菲,魏海兵和顾四方也充满了干劲。
来的时候既赶时间,也赶进度,哪怕是东线上唯一的小卖部也没多做停留。
以至于到现在大家都还念念不忘。
对地勘队而言出野外是工作的常态,正常情况下一个项目一般一年左右完结,1-3月立项,4-10月出野外,剩下的2个月整理报告结项,一年里有60%以上的时间都是在野外。
运气好的话项目就紧挨着乡镇,进出交通方便,日常所需物质丰沛,想要放松或者改善伙食的时候还是有机会去镇上溜达溜达的。
再偏远一点的项目虽然距离乡镇已经有一定的距离了,但是周边也都散落着零星的民居,大山里民风还是比较淳朴,工程队的车辆经常路过乡亲们的家门口,见的次数多了大家也就熟稔了,老乡们也会主动来项目上务工。
戴皖豫就很喜欢通过老乡们去了解当地的民风民俗,关系处好了偶尔也能被邀请至老乡家里近距离的观察和了解当地的饮食习惯,甚至还能品尝到最正宗,最家常的当地美食。
最枯燥的大概就是眼下这种项目了,用荒无人烟来形容是最贴切不过了。
整条东线上坐落的房屋数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不夸张的说90%以上的地方都是原始林区,除了通电以外,水源都是冰山融水经过简单过滤后在使用,解决用火问题也是就地取材,交通出行全靠摩托,或者步行。
信号塔是完全没有的,手机在此区域最大的用途就两个,一是听音乐解闷,二是记录沿途的美景,进入山区以来整2个月都完全是与世隔绝的状态。
在翻了一座又一座连绵的山峰,敲了一块又一块样品,吃了一顿又一顿面条子之后,即使是被誉为地球上最后一片净土的圣地也会变得单调又乏味。
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喧闹的俗世意外闯进这静谧之地,刚来时原始森林带来的存粹,震撼和绝美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作的积压,身心俱疲的情况下,想要解脱却又找不到宣泄口的时候,就开始怀念起曾经想要逃离的车水马龙和灯红酒绿了起来。
戴皖豫站在村口的土砖房前,一扇小小的窗户向过路人展示着房间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除了时髦的可乐雪碧,最常见的薯片,小面包,沙琪玛,还有城市里已不多见,长挂在架子上的大刀肉,塑料罐里的泡泡糖,薄荷糖和橘瓣糖...
戴皖豫从侧门进入由客房改成就餐区的大厅,里面放着两张八仙桌,泥墙上依旧挂着各种颜色和图标的户外旗帜,几乎每一张旗帜上都写满了留言。
有的旗帜上虽然覆盖着厚厚的泥灰也依然没被取下,旗帜上黑色,红色,蓝色的墨字大概是经过多年风吹,颜色都变成了灰色,粉色和浅蓝色了。
这都是哪些人褪色了的青春啊。
戴皖豫正感概着,就看到三个徒弟端着小吃从小卖部侧门鱼贯而入。
“4份狼牙土豆,1份微辣不要折耳根,1份糖醋不要辣,2份生脆麻辣全都要。”
陶菲菲欢快的从托盘里把4份炸土豆分放别放在魏海兵,顾四方和戴皖豫还有自己面前。
“8片油炸魔芋,每人2片。”
魏海兵端上来两碗像菜市场里豆腐干大小,四四方方的魔芋片,一碗里撒上了干辣椒面,一碗里放了些酱油和葱花。
“还有3碗现煮的泡面,加了火腿肠和煎蛋。”
顾四方也分别把泡面放在了自己和魏海兵还有陶菲菲面前。
“尝尝吧。”
戴皖豫浅笑着看着三个小徒弟。
“哇,这个口感。”
陶菲菲连连称赞。
“好吃!”
“说真的比我在蜀都吃过的任何一家味道都要好。”
戴皖豫夹起一块狼牙土豆细细品尝,有太长时间未曾尝过这些街头小吃了。
味道倒是和记忆里的相差无几,确实没怎么有变。
再看看三人青春洋溢的面庞,有时候扫除疲惫感的方式当然不一定是要重返繁华的都市,可能只需要几份传统的蜀地小吃即可。
“嘀嘀嘀——”
路边传来汽车喇叭声,然后是发动机熄火的声音。
物料车和器械车到了,戴皖豫示意三人继续用餐,走到门口就看到马师傅正用当地方言给师傅们交代事情。
“马师傅,回项目部我就要休假了,下个月5号回来。”
看马师傅讲的差别不多了,戴皖豫往前几步叫住了马师傅。
戴皖豫要休假的事管青州早在出发东线的前一天就已经跟马师傅说过了,甚至一再叮嘱他注意把控勘察进度,29号无论勘察进行到哪里,无论多晚都要把戴皖豫送回项目部。
“这次外出辛苦大家了,我已经跟管总申请过了,大家也休息到5号吧。”
“哦呀~”
老乡们虽然汉语讲的不是很利索,但是关键词还是能非常精准的抓住,人群里已经起了不小的轰动。
“休假回来还要继续麻烦大家,在这里先谢谢各位老大哥了。”
马师傅又用当地方言翻译了一边,这次全体都在振臂欢呼,看师傅们都高高兴兴的坐进车里准备回项目部,戴皖豫笑着站在路边朝大家一一挥手告别。
“戴工,我去打个招呼。”
马师傅指了指村口另外3间瓦房,每家门前都站着三俩人,有大有小,有老有少,都带着探究的目光笑意盈盈的往这边看,戴皖豫点了点头,往路口的村委会走去。
说是村委会也不过是坐落在村口的一间小平房,大门在房屋正中间,左右两边各两扇门,一共5个房间。
大门左右两边各自挂着一块长长的牌匾,左边中国**建昌府笮里县瓦郎村支部委员会,右边建昌彝族府笮里藏族自治县瓦郎村村民委员会,分别用汉字和藏文还有彝文3种文字雕刻在上面。
屋外拥有一块长方形水泥硬化院坝,距离大门3米左右就是旗台,台上唯一一根旗杆上高挂着国旗。
紧挨着旗台的是一个篮球场,篮球场再往外是拉着网的羽毛球场,在最左下角还有一张乒乓球台。
在乡村受场地所限,村委会一般也担负着为村民们提供娱乐休闲和强身健体之处的责任。
戴皖豫正想着,后方突然冲出来一群孩童,个个脸蛋通红,正嬉笑打闹的追逐着一个破旧的篮球往村委会跑来。
其中一个小男孩猛的起脚,篮球在天空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径直飞向了戴皖豫。
篮球精准的打中了戴皖豫的小腿,欢笑声戛然而止。
戴皖豫环顾四周,选中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女孩,用脚尖轻轻一拨,篮球顺势往小女孩的方向滚过去,最后稳稳的停在了小女孩的脚边。
“哇———”
小朋友们都瞪大了双眼,爆发出惊呼,然后开始疯狂鼓掌。
小女孩迟疑片刻还是把篮球踢了出去,其他小朋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抢,小女孩站在原地有些紧张的咬了咬嘴唇。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向戴皖豫走近,又怯生生的停在了距离戴皖豫一步之遥的位置上,羞涩的向戴皖豫道谢。
“谢谢...谢谢阿姨。”
小女孩眨着了眨眼,视线在戴皖豫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最终决定称谓。
戴皖豫被对方苦恼的样子逗笑了,稍稍安抚了一下小女孩,正云淡风轻的拍着黑色软壳冲锋裤裤腿上留下的球印,就听见一苍老又不失威严的呼唤。
“阿约衣尔!”
戴皖豫抬头巡视了一圈就看到之前起脚的小男孩正准备开溜,甚至姿势都已经摆好了,大概是有什么顾及,最终还是站在了原地,也放下了摆动的双臂。
“阿嘛~”
叫阿约衣尔的小男孩甜甜的叫了一声老人,又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马叔”。
马师傅亦步亦趋的跟在一个老太太身后。
老太太穿着青衣蓝边大襟右衽上衣,下着多层色布环绕拼接而成的黑色百褶裙,腰围上的刺绣是羊角和涡形的传统图案。
还戴着黑色包头和简约的银耳坠,是非常典型和漂亮的彝族服饰。
“戴工,没事吧?”
篮球印子拍一拍就随风飘走了,能有什么事,戴皖豫摆了摆手。
“这是阿约衣尔的奶奶,小卖部就是他们家的。”
戴皖豫点了点头。
“这是项目部的工程师,姓戴。”
老人慈祥的看着戴皖豫,热情的上前拉着戴皖豫的双手,跟马师傅讲着彝语。
“大婶还有个孙女在县城上初中,归宿假结束了,想拜托我们捎她一程。”
马师傅不卑不亢的转达了老太太的恳求。
戴皖豫有些出神的看着老太太,时间的流逝也在不断加深老太太脸上的沟壑,数一数原来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那她今晚在项目部就跟我们睡吧,明天一早我再送她回学校。”
戴皖豫思索片刻就给出了方案。
也不知道两人最后又交流了些什么,马师傅不住的点头,又‘哦呀’‘哦呀’了几声,最后‘啊———’了老长一声结束了此次谈话。
戴皖豫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人,时光好像待她也不是特别苛刻,除了脸上加深的沟壑,老人身体依旧很健朗,精神状态也很不错,乐观又爱笑,戴皖豫回以微笑。
“谢谢你啊,姑娘。”
老人一再感谢戴皖豫,最后又有些凶巴巴的拧着阿约衣尔回家了。
戴皖豫靠着车身,看着马师傅带着魏海兵和顾四方在收拾车斗里的杂物,腾出一大块地方,顺便铺上了厚厚的座垫。
待顾四方和魏海兵都试坐成功,戴皖豫满意的取了零钱准备去结账。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正从家里往外跑的阿约衣尔,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马师傅。
“阿约衣尔没有上学吗?”
算了算时间,小男孩也正是上小学的年纪。
“在上小学,山里不比大城市,一般寒暑假都放得比较早。”
马师傅耐心解释。
“也对。”
戴皖豫也不多纠结,慢悠悠结账去了。
马师傅停下手里的动作,若有所思的看着悠然自得往小卖部走去的戴皖豫。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不过个把小时陶菲菲已经能在小卖部横着走了。
小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稻坝中学字样的校服在老旧的课桌前认真的写着作业,对靠自己越来越近的陶菲菲,身体不断往后仰,显然难以招架陶菲菲高涨的热情。
“你上几年级了啊妹妹?”
陶菲菲锲而不舍的又问了一句。
“拉莫阿依,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戴皖豫及时出手,柔声问到。
“啊?”
小姑娘眼睛湿漉漉的,圆圆的,又大又亮。
还是同幼时一样拥有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肉肉的小脸蛋倒是清瘦了不少,从苹果脸长成了瓜子脸,个子也高高的,目测可能有1米6了吧,却不似从前爱笑了。
“哇,你的名字好好听啊妹妹,la mo a yi吗,你的名字是怎么写的啊妹妹。”
小姑娘有些害羞的低下头。
“小桃子你想尝尝油炸豆腐块吗,可以让婆婆给你打包在路上吃。”
“还有油炸豆腐块吗?”
陶菲菲认真的回想了一下菜架上可供选择的品类。
“一般不对外售卖,仅供本地食客使用。”
戴皖豫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对着陶菲菲说道。
陶菲菲一溜烟又跑去后厨点餐了。
“马叔让我来问问你,我们准备出发了。”
戴皖豫笑着看了看时间12:00整,到项目部休整片刻就是用餐时间了,一切都刚刚好。
“马上...马上就可以走。”
小姑娘有条不紊的把书本装进书包,拉好拉链,又跑进房间提着一个充满年代感的红白相间格子纹蛇皮口袋出来,戴皖豫上前接过。
“我可以的姐姐。”
小姑娘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那我们一起提吧。”
戴皖豫提起左边手提绳递给拉莫阿依,自己提着右边。
陶菲菲心满意足的从小卖部提着油炸豆腐块上车了,老人家看着整装待发的众人,站在路边又赶紧叮嘱了拉莫阿依几句,再一次表达了对戴皖豫的感激之情。
原本轻松的道别氛围在看到老人家用衣袖擦拭着自己眼角时,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回去吧阿嘛。”
拉莫阿依也憋着浓浓的鼻音和老人家告别。
“回去吧婆婆,我们下次路过再来看您。”
戴皖豫话刚说完,后排陶菲菲也哽咽了。
在事态快要失控之前,马师傅及时点火,驾着皮卡驶出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