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皖豫搭好帐篷拿出手机点开百度地图,蓝色定位标所在的区域一片空白。
又看了看手机左上角的无信号提示,飞行模式关了再开,EDGE模式也仅仅只维持了2-3秒。
戴皖豫选中图层里的卫星图,系统迟缓的一片片更新着定位点附近的基础地形脉络,再慢慢放大地图,当左下角标尺为500米时已经能非常清楚的看到露营地右侧的笮里河了。
适当缩小地图,标尺为2公里时已经能完整显示桃巴乡和瓦卡牧场的位置了。
戴皖豫思忖片刻取出深棕色的复古牛皮本,正准备把下四合到桃巴乡的线路图补充完整,陶菲菲就抱着酒瓶过来了。
“师姐,要喝一杯吗?”
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
“你喝多少了?”
戴皖豫放下笔记本,起身把内帐拉链拉上,架着陶菲菲往篝火处走。
“戴工。”
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的几个当地老大哥见戴皖豫过来,都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主动跟她打着招呼。
“今天晚上吃什么好吃的啊。”
戴皖豫也都笑着一一回应。
“马哥的拿手菜。”
钻探组的师傅高举着饭碗,菜香味一股劲儿的往戴皖豫鼻子里钻,她这才感觉到饿。
马师傅从还架在火堆上温着的铁锅里盛出了一大碗土豆烧肉递给戴皖豫。
顾四方和魏海兵则内心复杂的看着靠在戴皖豫肩头,时不时还用小脸蛋在戴皖豫肩窝蹭了蹭的陶菲菲,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上前接过陶菲菲。
“先用餐吧老师。”
这个小师妹什么都好,就是不胜酒力,还贪杯。
“给小桃子喝点水。”
看来醒酒迫在眉睫啊,俩人连忙应下,一左一右的扶着陶菲菲也围着篝火坐下了。
陶菲菲倒也不闹腾,安静又乖巧的盘腿端坐着,只是笑语盈盈的一直盯着戴皖豫看。
“戴工,估计后天就能到桃巴乡。”
马师傅拿出自制的地图指着其中一处对戴皖豫讲道。
戴皖豫点了点头,桃巴乡之前还有俄西和机堡2个勘探点,按照团队现在的进度,到桃巴乡就是后天的事,看来项目比想象中进行的要顺利啊...
“仁江是最后一个勘探点,这期野外调研估计是在28号结束。”
“仁江?”
戴皖豫迅速放下碗筷,接过马师傅的地图,死死盯着标红的仁江。
“东线不是到瓦卡牧场就结束了吗?”
戴皖豫丝毫不怀疑本地老大哥对当地的了解。
来出野外之前管青州就一再提起马师傅,说马师傅是项目成立之初的0号员工,带着他上山下乡,协助他跟当地老乡们沟通,甚至在野外也非常有自己的一套生存哲学,听说戴皖豫要来做勘察,管青州第一时间就把马师傅协调到了地勘队当本地向导。
但是西线东划,是不是不太严谨啊?
“勘察西线的时候为了不走回头路,所以把仁江放在了东线最后一站。”
马师傅拿出笔纸,画了个倒S,建塘到衣吉起笔到凹点,衣吉到哈朗凹点到凸点,哈朗到仁江凸点到停笔处。
戴皖豫跟随着马师傅笔下的思路回想了下西线,中线和东线的交叉点,凹点和停笔处的仁江的的确确是在东西线汇合点上。
戴皖豫惆怅的看着纸上那个倒S,心里盘算着28号结束野外,29号回项目部,30号晚上到中渡,31号下午箭炉机场飞回蜀都,时间虽然紧迫但也不是不行,戴皖豫安慰自己。
29号再晚都要把测试送样单全部填好,随样品一起打包带回蜀都,除此以外还有野外资料的编写,还要绘图。
已经回来的样品鉴定和分析测试结果,都只有等休了假回来再弄了。
戴皖豫理清思路,再次拿起碗筷狼吞虎咽了起来。
“戴工,来一杯?”
几个当地老大哥们边低声交谈边轮转着矿泉水瓶给自己斟酒,很快就传到了戴皖豫面前。
戴皖豫接过矿泉水瓶的瞬间就被扑鼻而来,清香自然的苦荞味儿引着回想入口的微苦和回味的甘甜了。
苦荞是生长在此高山高寒地区的一种谷类作物,这些苦荞酒都是大哥们自家酿的,2个多月的时间戴皖豫倒是已经喝了不少了。
戴皖豫先给马师傅斟上,又回头看了看3个眼睛都亮亮晶晶的小萝卜头,戴皖豫哑然失笑,冲着3个小徒弟招了招手。
夜风微凉,一抬头就是星辰大海。
众人围着篝火,在寂静的夜晚天南地北的畅谈着。
陡峭的山崖被暗夜包裹上了一层纱衣,悬崖下笮里河奔腾的水流拍打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的撞击声被无限放大。
风一吹山谷里的雪松都抖了抖身子,即使看的再远也都是起伏连绵的山脉,天地之间苍凉又辽阔。
又轮转了一圈矿泉水瓶之后小火苗也逐渐熄灭了,相继有人站起来互道晚安,最后就只剩下了戴皖豫师徒4人。
“都休息了吧。”
戴皖豫仰头喝下了最后一小口苦荞酒。
“对了,小桃子要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我是30号开始休假...”
“那我们是一起回蜀都吗姐姐?”
陶菲菲一转身就抱住了戴皖豫。
“是的宝贝。”
戴皖豫心想你是一点都不了解咱们管总对时间全局性的统筹规划和对项目资金严格把关的监督程度。
外出一趟能拉4个人绝对不会只拉1个人,像机票满2000减10块这种财务都不屑于凑单的满减行为你管师兄都监管得非常到位。
“老规矩,大海和四方你们留在项目上,至于具体的工作安排到时候再定。”
哪怕野外工作已经暂告了一段落,但是在项目结束之前是不放假的。
不放假不等于不能休息。
虽然地勘工作是有一定的特殊性,尽管与家人也总是聚少离多,可对家庭的照顾哪能假借他人之手,并且一年当中也无可避免的会遇到一些突发事件,按照惯例也都会采用轮休制度,只是项目上必须要留人。
魏海兵也是有1年工龄的老员工了,去年就已经跟着戴皖豫出过半年的野外了,顾四方虽然是第一次出野外,但实操表现也十分亮眼,把大后方交给这两位能力突出的徒弟戴皖豫还是比较放心的。
“好的老师。”
魏海兵和顾四方爽朗的答道。
“把你们需要带的东西理个清单给我。”
“我要——”
陶菲菲靠在戴皖豫怀里举起了右手。
“睡了,明天再说。”
戴皖豫朝两男生摆了摆手,左手捂着陶菲菲的嘴,又把她高高举起的右手放下,怕出手再晚点今晚都不用睡了。
像夹布娃娃一样把人夹在右侧就往帐篷的方向带。
“呼——”
戴皖豫看着倒在防潮垫上就开始裹睡袋,浅笑着入眠的陶菲菲长叹了一口气。
是我年纪大了,母性的光环开始熠熠生辉了吗?
戴皖豫反思了一下,小桃子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称谓是怎么从老师到师姐再到姐姐的?连看自己的眼神也在随着这些称谓发生改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戴皖豫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就是从东线勘探开始之前,地勘队在项目部和管青州尤为郑重的那次聚餐开始的?
因为第二天小桃子就开始叫自己师姐了。
戴皖豫想起自己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曾跟组去过北方的一个路桥项目。
第一次见到还是监理员的管青州,说实话当南北方身高差这个无法忽视的问题摆在戴皖豫面前的时候,她对管青州发起的第一句对话就是“你南方人吧?”,戴皖豫到现在都清楚的记得175的管青州站在一群平均身高185的北方壮汉身边一脸娇羞的样子。
然后两个身在异乡的南方人就此认识了,再继续深入了解才发现两个人竟然都来自于蜀地一座5线小城市,毕业于同一所高中,只是管青州比戴皖豫大了两届,喊他一声师兄倒也应该,虽然戴皖豫从未这么称呼过他。
这次项目能碰上双方都有些意外。
地勘队到项目部的第一天就已经互通过有无了,工程人都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
工作之外生活之中相互之间也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了,比如陶菲菲和管青州是大学校友,虽然在不同院系,并且这个师兄已经毕业了10年之久,那也不妨碍俩人热络的拉着手互诉着对母校浓郁的感情。
这么一掰扯,戴皖豫觉得陶菲菲叫自己师姐倒也是情理之中,那姐姐又是何故?
戴皖豫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
夜风吹的帐篷呼呼作响,戴皖豫躺在帐篷里静静的观察着强风吹拂过外帐造成的晃动,风声中还夹杂着营地里忽高忽低的呼噜声。
戴皖豫揉了揉鼻梁,一翻身坐了起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确实不太适合忆往昔,现下是越发清醒了。
戴皖豫拿上洗脸巾,牙刷和牙膏,穿上登山鞋,裹紧了冲锋衣,放轻脚步,就着营地里一盏微弱的照明灯缓慢的往保障车走。
没走出几步的戴皖豫又忍不住仰起头看了看满天的繁星。
夜风吹过脸颊像刀割一样的疼,却还是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句——山有木兮卿有意,昨夜星辰恰似你。
咦,太酸了,戴皖豫耸着肩,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
但这段路上的夜空确实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不管是10年前还是现在。
哪怕现在已经连续看了快2个多月,还是会在每一个能与之相见的夜晚感叹只此大山深处才能体会到的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浪漫。
要是记忆也能像行车记录仪里的储存卡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行覆盖原始记录就好了,那回忆里的画面肯定也会慢慢被眼前最新的场景所覆盖吧?
戴皖豫环视四周,像是要把每一棵树,每一座山,甚至是脚下每一块碎石的形状都要印在脑子里,以便能够随时替换回忆里的场景。
“多少是有点傻逼了。”
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又何必这么为难自己?戴皖豫暗骂了自己一句之后自嘲的笑了。
然后又提着东西原路返回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