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玻璃门上凝着白雾,向伟业颠勺的声响伴着油花爆裂声穿透门缝。
戴皖豫站在庭院玄关处,鼻尖萦绕着话梅排骨的酸甜香气,恍惚间想起爸爸总说姑父做的这道菜最地道。
“走啊老姐,你怎么不进去?”
向欣欣跟在戴皖豫身后,看她在门口猛然停住,催促她继续前行。
“快快快,趁我妈还没回来,我先试试这个配方。”
向欣欣一个箭步越过戴皖豫,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拉着戴皖豫匆匆往里走。
“爸,我们回来了。”
向欣欣一进门就扯着嗓子朝着厨房的方向喊话。
“老爸,我的面粉,鸡蛋和盐都准备好了吗?”
“姑父,需要帮忙吗?”
向伟业听到动静,把火力调到最小,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出头来。
“皖皖啊,回来得正合适,来来来,先尝尝这道话梅排骨。”
“好嘞姑父,马上就来。”
戴皖豫闻言迅速换好家居鞋,洗了手就径直往厨房去了。
“老爸,我的东西呢?”
没得到向伟业回答的向欣欣又高声问了一遍。
从戴皖豫家出来后的向欣欣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手机屏幕,一路上都在反复研读从舅舅的笔记本上拍下来的碱水面制作步骤。
“嘿,你这孩子,东西不都在餐桌上了吗?”
向欣欣缓慢挪到客厅,瞟了眼餐桌,看材料齐全,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胸有成竹的放下了手机。
“你抓紧时间,不然一会儿你妈妈都回来了你还没弄好。”
向伟业也不是个着急的人,但就怕向欣欣的惊喜准备得不充分直接变成了惊吓!
“怎么样,味道如何?”
向伟业回到厨房边翻滚着锅里的话梅排骨,边等待着戴皖豫的反馈。
排骨肉质酥软脱骨,吸附了浓稠的酱汁,入口先尝到酸甜,咀嚼时的肉香与话梅的果香还有甘草味交织,尾调带一丝梅子特有的生津感。
非常巧妙的利用了话梅解腻增香的特点,区别与普通的糖醋味。
“甜而不腻,好吃!”
戴皖豫竖起了大拇指。
“哈哈哈哈哈。”
向伟业被哄的哈哈大笑。
“皖皖难得回来,一会儿多吃点儿。”
听到戴皖豫说好吃,向欣欣被馋的直流口水。
“姐,姐,我也要尝尝。”
戴皖豫又从锅里夹了一块滚烫的排骨,递给了正在餐桌前卖力揉面团的向欣欣。
“小心烫。”
向欣欣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将面团摔得砰砰响。
客厅里老式落地钟的铜摆有节奏地摇晃着。
被向伟业安排去储藏室里捞酸菜备用的戴皖豫正抱着碗横穿过客厅。
当戴皖豫的目光掠过墙角的老钢琴时,却意外被琴盖上姐弟俩年少时在徽州老家的合影所吸引。
那是一张爸爸和姑姑并肩站在寿春古城墙下的老照片。
姑姑的辫梢系着地质队的红绸标,爸爸的老式军挎包里背着露出了半截的《构造地质学》,两个年轻人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起来像是被阳光晒透的麦穗,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松快,是那么的纯粹而明媚。
戴皖豫看着老照片里爸爸略显稚嫩的脸庞,不自觉的笑了。
青烟裹着椒香漫过厨房飘到了客厅,然后就听到鲫鱼被放进滚油里爆发出油星四溅的滋啦声,还伴随着向伟业的喊话。
“皖皖,你找到泡菜坛没有啊?”
“啊?”
戴皖豫茫然的回过头,盯着脸上也沾了些许面粉的向欣欣有些不明所以。
厨房里的煎炸炖煮声交杂,导致说话时传导的效果奇差,戴皖豫能听到向伟业在说话,但是至于对方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清。
“还是我去吧。”
向欣欣看面团也揉得差不多了,根据记录里的步骤,准备装盆里盖上醒发。
“这是舅舅大学第一个暑假回徽州的时候和我妈一起拍的那张照片吧。”
戴皖豫浅笑着给刚站在自己身旁的向欣欣擦了擦脸上的面粉。
“我妈说她系的红绸标还是舅舅从学校带回来的呢。”
姐妹俩看得仔细,对着老照片好像就是会有说不完的往昔。
“我舅那时候只有18,9岁吧?”
“已经20啦。”
“帅是帅,但是太青涩了。”
向欣欣像是不太满意舅舅所呈现出的稚嫩。
俩人又看了好一会儿姐弟俩的合照,才亲密无间的挽着胳膊继续往储藏室走。
“姐你看这张。”
戴皖豫停下脚步,指尖抚过墙面上挂着的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里十岁的戴皖豫穿着儿童迷彩服,皮肤黑黑的,被戴崇抱来放在巴峡江畔的岩石上,秦月吟优雅倚靠着戴崇,脖子上的红丝巾被江风吹成了一面旗帜,一家人笑的开心极了——那是1999年的夏天,戴崇参与邛都卫星发射中心地质勘测之前难得的全家出游。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啊?怎么没有我?”
向欣欣有段时间没回来了,之前这个位置挂了一张戴崇出野外时抡锤的单人照,戴荣什么时候换的新照片她完全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你那时候还太小,出远门不是很方便吧。”
向欣欣不可置否的撇了撇嘴,5岁也不小了吧。
“不过我舅那是相当的帅气啊。”
“你舅谢谢你啊,仅凭一张40岁时候的模糊合影还收获了一个颜粉。”
“做颜粉太肤浅了,我是我舅的唯粉!”
向欣欣举着碗高声表态。
戴皖豫推开储藏室的门,站在光影交界处,樟脑味混着老宣纸的气息在空中弥漫。
从门口樟木箱上摞得比人还高的泛黄地质图。
到一整面毛毡墙上挂满了的照片和从各个报纸上剪裁下来的与地质相关的新闻。
以及地面堆满了的,爸爸出野外时常用的工具。
地质锤,放大镜,测绳,头灯和胶片相机,色卡与岩石比色卡,军用水壶,急救包和一个已经用坏了的地质罗盘仪,还有一摞摞捆扎整齐的信件,牛皮纸信封上“戴荣亲启”的字迹,被岁月洇成铁锈色。
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戴皖豫恍然大悟。
一开始还在奇怪一个小小的泡菜坛子为何要单独放在储藏室里?
现在知道了,因为这个房间里存放着关于爸爸的一切。
包括这个老旧青花瓷纹样的泡菜坛子。
一整个屋子里都是姑姑对爸爸的偏爱,从言语到行动。
甚至能从姑姑收集的这些物件脉络里清晰的看到爸爸曾经走过的每一段路,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以及为之拼搏和奋斗过终身的事业。
“我妈说这是她结婚的时候舅舅特意从景德镇带回来的,所以必须放这屋。”
戴皖豫甚至都能想象得到姑姑不容置喙的霸道发言,以及姑父的无可奈何。
“每次做饭前都得先犁二里地。”
向欣欣小声蛐蛐,戴皖豫强忍笑意,但姐妹俩视线一对视上就绷不住了,都笑开了。
“老向看她这么宝贝这个泡菜坛子,就说要不然就别用了,储藏起来就行,她非不同意。”
戴皖豫盘腿坐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泡菜坛盖,能明显看到坛盖裂了道细纹,用地质胶粘得歪歪扭扭的。
坛口密封的棉布上好像还残留着爸爸惯用的烟草味,戴皖豫突然想起地震后从雅州运回的那箱遗物里,最底层压着半包受潮的红塔山。
戴皖豫有些哽咽的长吸了一口气。
“小时候姑姑总说只有寿春的水才能泡出正宗的酸爽口感...”
“所以舅舅每次路过徽州都会给我妈打一桶水回来。”
向欣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戴皖豫抬头,向欣欣已经利落地掀开了坛盖,泡菜的酸香扑面而来。
谁家姐弟俩对故乡的思念是一桶桶的井水和自来水啊?
“姑姑什么时候弄的啊?”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向欣欣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戴皖豫的表情。
“假话就是...我也不是特别的清楚,在家的时候少...”
“真话就是...在戴女士每一次思念弟弟的时候...”
向欣欣把坛盖盖好,碗放旁边,蹲下来大力搂着戴皖豫。
“所以你和舅妈要不要再考一下搬过来一起住啊?”
关于要不要搬到一起住这个问题,其实俩家已经商讨了好多年,因为中间出了一些变故,导致问题遗留至今。
戴皖豫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起身轻轻拍了拍向欣欣的手臂。
“姐,你确定这就是我舅写的碱水面配方吗?”
“是不是还有其步骤舅舅没写进去啊?”
向欣欣重回餐桌,举着沾满面糊的擀面杖,正对着手机直跺脚。
“这面团硬得都能当地质锤使了!”
戴皖豫笑而不语,只是边挽袖子边往餐桌走。
“我来试试吧。”
说来奇怪,戴皖豫向来不善料理,却独独对这碗碱水做得面颇有心得。
戴皖豫这几年也在反复思考自己能做好这碗碱水面的原因。
思来想去最大的动力大概就是因为爸爸常说的那一句,“我们寿春人过整寿就得吃硌牙的碱水面!”
而戴皖豫希望爸爸不止是50岁,哪怕是80岁甚至100岁都不需要自己动手,依然能吃上这碗正宗的碱水面。
所以在戴崇多年的耳濡目染之下,久而久之就得到了戴崇的真传吧。
手里的面团混着碱水和麦香,味道闻起来也是一点没变,戴皖豫甚至能想象得到这碗最普通不过的碱水面的余味,会在唇齿尖如何的久久萦绕。
可这味道钻进人心里却化作万根细针,扎的戴皖豫五脏六腑都在疼。
因为爸爸却再也吃不上这碗碱水面了。
不过幸好还有姑姑能替爸爸尝一尝。
从店里巡视了回来的戴荣和中午下了班的秦月吟在小区门口碰上了,俩人一进屋看到正在专心致志揉面团的戴皖豫都默契的没有出声,就静静的看着戴皖豫动作娴熟的用手掌外沿发力,指节内扣如握地质锤,在反复的揉面团。
“你舅舅说过,面剂子要揉三醒三才劲道。”
戴荣和秦月吟看着她揉面的姿势和手法都怔住了,那分明就是戴崇独有的揉面手法啊!
戴皖豫将富有弹性和劲道的面团反复抻,最后再用擀面杖将面团擀成厚度相当的面皮。
“还能这样?”
向欣欣突然出声,戳着案板上的波纹刀差点惊掉下巴。
“用测绘的手法切面条啊?”
只见刀锋斜掠,面片如岩层剖面般绽开。
“你舅舅教的。”
戴皖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带过。
“你舅舅还说以前做野外考察时,炊事班拿他的地质锤捶面团呢。”
话音刚落就惹得身后的戴荣和秦月吟都笑出了声。
午后的落地窗外,香槟色的玫瑰花瓣落满青砖小径。
餐后静坐了片刻的众人,默契的起身开始收拾餐桌。
“妈!你把我的执业医师证复印件当桌垫啊!”
向欣欣捧着蛋糕出来,看到了放在餐桌上的复印纸,边往蛋糕上插数字蜡烛边惊呼。
“正好。”
戴荣倚着餐桌,悠然的抿了口自酿的米酒。
“当年你舅把我的嫁妆箱子当矿石标本箱,里头到现在都还塞着半块光明山的玄武岩。”
“好啦好啦,都坐着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向伟业看餐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连忙接过戴荣和秦月吟手里的餐盘。
靠着餐椅,背对着窗户的俩人,鬓角新生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好啦,许愿吧戴女士。”
向欣欣把蛋糕往前推,把蜡烛也点上了,火苗倒映在五双瞳孔里。
烛火在蓝莓蛋糕上摇曳时,戴崇的陶瓷杯盛着的峨眉雪芽,摆在主位氤氲出热气。
向伟业解围裙的手突然顿住——杯壁映出了五张面孔,仿佛还是2011年中秋家宴的光景。
客厅音响里适时的响起了生日歌,音乐的点缀让祝生的气氛也是恰到好处。
大家都跟着音乐哼唱着生日歌,戴荣也非常配合的在烛光里闭上双眼合掌许愿。
落地钟叮咚作响的正时提醒声,像极了戴皖豫童年记忆里,爸爸和姑姑生日时总会轮流响起的电话铃——龙凤胎姐弟永远隔着二十四小时的祝福,就像照片里永远停留在了50岁的爸爸,与正在老去的姑姑。
戴荣吹灭蜡烛的刹那,戴皖豫仿佛看见戴崇就站在光影交界处。
他的工装口袋里露出了半包没拆的降压药,像那年倒在雅州断裂带时一样新。
“皖皖切蛋糕。”戴荣的声音被酒液浸得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