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知愚在航站楼接到戴皖豫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她来。
“你们单位是派你去高原上挖煤了吗?”
戴皖豫刚在到达口跟陶菲菲还有西宁确定了各自的去向,正龇着个锃亮的大白牙跟她们挥手告别。
“有那么黑吗?”
戴皖豫不以为意,只是双手合十,用湿漉漉的双眼深情的望着郑知愚。
“你怎么这么好,还特意来接我。”
“来办事,顺路。”
对方谢绝了你的矫糅做作。
“什么事啊,办好了吗?”
随口的话,原本也没打算得到一个什么明确的答案。
“你还是先垫垫肚子吧。”
话题果然被岔开了,郑知愚把手里一大袋零食递给了戴皖豫。
“哇哦。”
是戴皖豫在州里馋了好几个月的甜品,有榴莲泡芙,栗子纸杯蛋糕还有一碗清补凉。
“你是想今天回还是明天回?”
郑知愚看了看时间,正值下班高峰期,回市区和回M市的距离虽然相差了3倍,但是用时却差别不多。
“回M市吗?”
戴皖豫咬了一大口酥脆的泡芙,浓郁的榴莲味儿在整个口腔蔓延。
“我都行啊,看你安排。”
反正后天才上山,另外再安排一天回单位就行,时间充裕得很。
“我也是,看你合适。”
郑知愚开始打起了太极。
“你回市区的话我明天就动车回M市。”
“我也要回的,明天也一起啊。”
你的好朋友向你发出了挽留申请。
“不是,你反正都要回,为什么不现在回,非得折腾到明天?”
郑知愚面露难色。
“你干嘛?”
戴皖豫不解的站在电梯里。
“你不会又忘了把车停在负几了吧?”
“负2。”
郑知愚坚定的按下了按钮。
戴皖豫到家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家里黑灯瞎火的。
戴皖豫打开了入户处的灯,边换鞋边看了看鞋柜上的台历。
5月31日,星期一,秦月吟特意用红色的笔把每周的周一都圈了起来,戴皖豫心下了然。
于是先去洗了个澡,然后又裹着浴巾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把背包里的脏衣服全都拿了出来,统统丢进了洗衣机。
期间还在冰箱前翻翻找找了半天,诺大的冰箱里就只剩一颗卷心白,一根莴笋,三袋火锅料和一瓶蜂蜜,硬是没找到丁点儿能裹腹的东西。
戴皖豫还在犹豫是出门吃个宵夜还是点外卖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电子锁的按键声。
“你怎么老是跟你爸似的。”
从来不给准确的回家时间,然后偷偷潜入家里,等待合适的机会...
“给你个惊喜嘛。”
戴皖豫笑着上前接过秦月吟手里的东西。
“吃什么,我给你做。”
秦月吟一看戴皖豫从厨房里出来就知道她还没吃晚饭。
“你先去吹头发。”
“学校还送馒头啊?”
戴皖豫是真饿了,拆开秦月吟刚提回来的馒头就开始啃。
“夜校又不是烹饪学校,送什么馒头。”
秦月吟都被逗笑了,怕她再拿第二个,又快速把戴皖豫刚拆开的袋子密封了起来。
“冷的吃多了对胃不好。”
看戴皖豫吃的津津有味,秦月吟有点好奇这个卖相的馒头味道到底如何。
“怎么样?”
“还行。”
戴皖豫给了个中肯的评价。
“这是你姑妈做的。”
“那是相当的不错!”
母女俩相视一笑,戴皖豫尤其记得前两年和秦老师一起被坚如磐石的大馒头支配的恐惧,愿意给这个成品满分。
等戴皖豫吹干头发,穿好睡衣出来鸡蛋番茄面也已经上桌了。
搅拌之后吸溜了一大口,是久违的,温暖的,妈妈的味道。
“休几天,时间怎么安排的?”
秦月吟拿出了核桃,花生和红豆,带上老花镜开始挑挑拣拣。
“先让我明天睡个懒觉吧。”
戴皖豫用撒娇的语气向秦月吟做着赖床的申请。
“后天去看老戴,3号陪你去社保局办理退休手续。”
“4号回单位,5号回州里。”
秦月吟没有再说话,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望向戴皖豫的明亮而柔和的目光里,满是慈祥与关爱。
“真不考虑返聘吗?”
戴皖豫突然想起3月份走之前秦月吟给自己提过,单位有意让她返聘的事。
虽然当时母女俩没有深入探讨过这个问题,但是戴皖豫一直以为秦月吟是会接受返聘的。
毕竟自己长期不在家,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单位好歹能有个事情做,而且生活作息也会规律很多。
直到前两天戴皖豫在香格里拉镇接到秦月吟的电话,问她这段时间回不回来,她不回来自己就准备和同事们一起相约去办理退休手续了。
“还是把机会留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吧。”
秦月吟表情淡然,语气始终很平和。
企事业单位就是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但凡老年人到时间不退,年轻人就永远都冒不了头。
不管秦月吟做什么决定戴皖豫都是支持的,只是有点好奇她闲暇时要怎么打发时间。
“突然闲下来能习惯吗?”
“不上班就能有工资领,这应该是你们年轻人梦寐以求的事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好面条已经被戴皖豫吸溜完了,不然肯定得呛着。
“老秦你直接点我名得了。”
“这是安安让我带给你的。”
饭饱酒足的戴皖豫这才不慌不忙的从背包里拿出了虫草。
“还有这些土特产,是其他朋友送的。”
又拿出了新鲜的牦牛肉和干松茸,还有一些干野生菌。
是今早应溪放在酒店前台,戴皖豫抱上楼时管青州看到的那箱东西。
“你替我谢谢他们。”
秦月吟翻看着戴皖豫从背包里不断拿出来的土货,边分类边往餐边柜和冰箱收纳。
“那明天中午就吃红烧牦牛肉吧,再炖个松茸鸡汤喝。”
戴皖豫正要应下,突然想起明天是周二,秦月吟还要上班,那...
“你姑妈让去她那儿吃饭。”
看来是轮不到我下厨了,戴皖豫相当有自知之明的松了口气。
“你妹妹这几天也都休息,明天再商量一下后天的安排吧。”
戴皖豫点了点头。
“我明早先把这些东西给你姑妈送过去。”
秦月吟已经把戴皖豫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都分成了2份,其中一大包就放在了入户处。
“你也别起得太晚了。”
秦月吟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一下戴皖豫。
“也别忘了给你姑妈买礼物。”
“已经准备好啦。”
早在几个月前戴皖豫就在让郑知愚帮她挑选合适的手镯了。
受戴皖豫委托郑知愚隔三差五就在给她发图片,以便她根据自己的需求来做决定。
郑知愚今晚顺路来接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把物品安全送到戴皖豫手中。
那时候的戴皖豫大概还处在什么问题都要问十万次为什么的阶段。
从戴皖豫记事起这就是个有爸爸妈妈和姑姑的四口之家。
姑姑会在每个公鸡打鸣的清晨喊自己起床,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教自己穿衣,刷牙,洗脸,还会给自己准备各种各样的丰盛早餐。
会在早餐过后把自己送去幼儿园,因为姑姑自己总是第一个到幼儿园的小朋友,戴皖豫会向每一个晚来的同学炫耀自己的第一名。
甚至放学的时候姑姑也总是第一个在幼儿园门口接自己,一天能拿两个第一名对3-4岁的戴皖豫而言是无比骄傲和自豪的事。
只是突然有一天所有小朋友都早早被接回了家,戴皖豫却依然没有等来姑姑。
凌晨接到徽州老家电话的戴崇匆匆交接了手里的工作就请了假开始往家赶,还好当时只是在离家不远的一个乡镇上做着基础勘探的工作。
戴崇到家就迅速收拾好了东西,翘首以盼的在大门口等着送戴皖豫上幼儿园回来的戴荣,结果戴荣到家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始终坚持自己一个人回徽州,戴崇和秦月吟实在是拗不过她,就只能随她去了。
戴荣临行前都还在不断嘱咐戴崇和秦月吟要好好照顾戴皖豫,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最后是许久未见的戴崇风尘仆仆的赶来,接走了在教室里孤零零玩着玩具的戴皖豫,至此由戴皖豫常年保持的双向第一名记录被迫中断。
坐在戴崇自行车后座上的戴皖豫始终撅着嘴。
“不想爸爸吗?”
气鼓鼓的小河豚也不答话,只是发出了两连问。
“姑姑去哪里了?”
“姑姑怎么没来?”
“姑姑回老家了。”
“什么是老家?”
戴崇成功转移了戴皖豫的部分注意力。
“就是爸爸和姑姑出生的地方。”
“皖皖知道自己出生在哪里吗?”
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难不倒小小的戴皖豫。
“...M市...蜀地...通义县。”
(蜀地-齐通市-通义县)
“哈哈哈哈哈。”
戴崇被戴皖豫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
“爸爸你生出在哪里的啊?”
(爸爸你出生在哪里的啊?)
“皖皖还记得爸爸之前给你讲过的,皖字的意思吗?”
“记得啊。”
戴皖豫趴在戴崇的后背上,双手紧紧抱着戴崇的腰,回答的铿锵有力。
“皖是徽州的简称。”
“对咯,爸爸和姑姑就出生在徽州一个叫寿春的地方。”
“好吧。”
已经能一问一答了,看来情绪好转了很多,戴崇也放下心来。
“那皖皖知道爸爸和姑姑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啊。”
“噢?”
对于3-4岁的戴皖豫能拥有一个怎么样的亲属观,戴崇还是充满期待的。
“那你给爸爸讲讲。”
“爸爸的姐妹叫姑姑啊,真是个糊涂的爸爸呀。”
用家族歌给了完美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
听着戴皖豫天真无邪的话语,戴崇又再一次大笑了起来。
原本夫妻俩以为孩子小,忘性大,再加上回家之后又和院子里的小朋友们玩儿了大半天这茬也就过去了。
结果吃晚饭的时候戴皖豫还是有点闷闷不乐,那样子既惆怅又难过。
“姑姑还不回家吗?天都要黑了。”
大概是过去的几年里戴荣陪伴戴皖豫的时间最长,姑侄俩的粘度也最高。
所以在戴皖豫还不懂什么是分别的年纪,却第一次尝到了离别的滋味。
“姑姑什么能时候回来啊?”
戴崇和秦月吟当然知道戴荣今天回不来,因为他们早上才把戴荣送上火车,甚至戴荣以后还会不会回蜀地他们也无法作答。
戴荣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是戴皖豫第一次和爸爸妈妈同床,可不管她怎么翻滚都睡不着,最后还是在戴崇为她量身打造的睡前亲属关系大讲堂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可能是太想姑姑了,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戴皖豫的睡前故事讲的都是戴荣和戴崇姐弟俩小时候的事。
戴皖豫总是不厌其烦的缠着戴崇让他一遍又一遍的讲,戴崇不在家时就会由秦月吟自动补位。
其实戴皖豫那时候也不过3-4岁,对戴崇所说的各种亲属关系也是似懂非懂。
但胜在听得认真也虚心好学,不断对对戴崇提到的各种新词汇发出疑问,包括但不限于徽州在哪里啊,什么是龙凤胎啊,和双胞胎是一个意思吗,去世又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是分配啊等等。
对夫妻俩来说是每讲一次姐弟俩的故事就要做一遍名词解释,到后来秦月吟甚至都害怕夜晚的到来,因为十万个为什么大魔王总是望风而动。
戴崇倒是耐心十足的安慰秦月吟,孩子还小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也正常,把仅有的亲属关系当做故事讲给戴皖豫听,也算是一种潜移默化的传承了,万一以后孩子有机会回到徽州,想要寻根也好通过这些线索去寻一寻,走一走她的爸爸和姑姑,还有爷爷奶奶生活的地方也挺好的。
所以对于姑姑和爸爸是出生相差一天的龙凤胎这种奇闻异事,却是戴皖豫当故事一样从小听到大的家庭基础信息。
以及戴皖豫的爷爷奶奶是怎么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艰难的抚养大了一双儿女,却又相继倒在了儿子上大学之前。
而这个只比爸爸大几个小时的姑姑,是怎么在爷爷奶奶都走后,坚强的为自己和弟弟重新撑起了这个家,是哪怕面对各方压力,依然力排众议的支持爸爸上大学,同时也扛起了爸爸大学4年学费的超级姑姑。
是在爸爸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距离徽州1000多公里的蜀地时,也全力支持爸爸在蜀地工作的姑姑。
后来在蜀地工作的爸爸又遇到了妈妈,爸爸总说妈妈是他亲自挑选的亲人,因为妈妈,爸爸决定留在蜀地时,是带着家乡土货坐了拖拉机又坐火车都要翻山越岭都要给弟媳把礼数准备周全的姑姑。
从知道戴皖豫在妈妈肚子里那天起,就义无反顾的扛着所有行囊,直接从徽州老家背井离乡的来蜀地照顾母女俩的姑姑。
虽然很多事情也是戴晥豫慢慢长大之后才真正懂得的,但是面对地域的限制,语言的障碍,甚至克服了饮食的习惯,依然坚定的走到了家人身边的强悍姑姑,对戴皖豫来说是无可替代的。
而姑姑的离去和回来都同样的悄无声息。
大概2年之后,某个盛夏的夜晚,戴皖豫从外面玩了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位和记忆里的姑姑面容相似的妇人,旁边还站着一位精神抖擞的男士正在和戴崇说着话。
明明秦月吟也在同妇人说笑,可是戴皖豫总觉得妇人和姑姑有着本质的不同,因为姑姑不会抱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小朋友,直到戴崇打趣的问她是不是不记得姑姑了?
戴皖豫才迟疑的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被妇人一把搂进怀里,在听到妇人带着哽咽的唤了一声皖皖后,戴皖豫才真切的感受到姑姑是真的回来了。
于是从那天起,戴皖豫同时还拥有了一个贪吃的妹妹和一位从未谋面的姑父。
可是妹妹贪吃就算了,怎么还长得这么快啊。
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戴皖豫,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有人在说话,还不想起床的她缓缓拉过被子把头也盖的严严实实的。
“怎么又瘦了啊。”
戴荣语带忧愁。
“我姐只是看起来瘦。”
向欣欣很想说你的宝贝侄女该有肉的地方其实都非常有肉,又怕说得太露骨被打所以只能作罢。
“小点声,别把你姐给吵醒了。”
向欣欣刚坐到床边上就被戴荣催促着离开。
“你不是要来找东西吗?”
向欣欣想了想确实是来舅舅舅妈家找东西的,于是不情不愿的起了身。
“那你呢?”
看戴荣站着没动,向欣欣反问道。
“我给你姐打扫房间。”
这合理吗我亲爱的妈妈!我姐在睡觉,而你,我亲爱的妈妈你现在要打扫卫生?所以我连当垃圾的资格都没有是吗?向欣欣痛心疾首的捂着胸口。
果然当你不被爱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
戏演得差不多了的向欣欣这才磨磨蹭蹭的往门口移动。
戴皖豫在听到门锁沉闷响声的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藏在被窝里睁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准备翻个身再继续躺会儿,却意外发现自己浑身酸痛。
在项目上天天睡木板床还把腰椎,颈椎都睡好了,才睡了一晚上家里的好床垫,却睡得人腰酸背痛。
戴皖豫无声叹息,忍痛掀开被子一角想要透透气气,却刚好和撅着嘴还站在门口的向欣欣对视上了。
“老姐!”
向欣欣直接飞扑到床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了戴皖豫身上。
“嗷!”
压得戴皖豫嗷嗷直叫。
“姑姑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啊?”
戴皖豫被压在床上动弹不得,不得不以同样的热情回应许久未见的向欣欣。
向欣欣发间的茉莉花香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戴皖豫想起了戴崇工装口袋里永远都揣着的风油精。
“别压着你姐了!”
戴荣在床边可劲儿把向欣欣往床下拉,都还顾不上和戴皖豫说话。
“老姐我好想你啊。”
“你想我吗?”
戴皖豫捏了捏向欣欣肉嘟嘟的脸,以表想念。
“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向欣欣全然不顾还在拉扯自己的老母亲,铆足了劲往戴皖豫怀里钻。
“我刚刚还梦到你小时候...”
“我就知道我姐最爱我!”
梦里都是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也不用戴荣拖拽了,向欣欣心满意足的下了床,大声怪笑着离了场。